第34章
世事有时候一成不变, 有时又变得太快,快到令人有一种惶恐。
主子什么的遭逢巨变,到底是主子, 万贞儿虽然感伤唏嘘,到底隔了一层。倒是朝夕相处的王月妞,说被撵走就撵走,连个过场都不必有。孙太后也只是问了一句, 就这样了结了。
不过是一个下人,不至于大动干戈。
这本来就已经使万贞儿难过,回到东宫,小太子又说“不需要她”, 这孩子竟然说这样的话!
夜里, 万贞儿缩在塌上,无声无息的哭了好久。次日跟人换了班,等到眼睛消肿, 方才继续在殿中当值。
小太子冷着一张脸,仿佛没瞧见她似的。万贞儿也就同样,不说一句不必要的话。
五月初二,万贞儿领着宫人们准备端午包粽子的粽叶等物, 忽然听见有传旨内侍的声音。
是乾清宫颁发的圣旨。
万贞儿心一紧, 预感到了什么, 放下雄黄酒,急匆匆跑出去。
东宫宫人们也纷纷出来迎接圣旨, 跪了一地。
万贞儿气喘吁吁跑来时, 小太子正从殿中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小太子把目光移开, 平静地跪了下去。万贞儿也随着跪下。
传旨内侍展开明黄卷轴,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储副者,天下之本……兹敬遵祖宗成宪,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废皇太子见深为沂王,立朕子见济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很长且拗口的一段圣旨,但所有人都听得真切。从此朱见深不再是太子,只是沂王。
万贞儿跪着,微抬起头担忧地望向朱见深。
这个六岁的孩子小小的头颅低垂着,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在那一声“钦此”尾音落下时,依礼俯首,将额头贴向冰凉的地面,道:“臣,叩谢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叩首,令万贞儿的心像被刺了一下。等到宣旨完毕,朱见深要起身,万贞儿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搀扶他的胳膊。
指尖才触到他衣袖,朱见深却猛地一甩胳膊,不要她扶,自己站起来。
万贞儿的手僵在半空,攥成拳收了回来。
朱见深临旨谢恩后,什么也没有说,独自走向内殿。韩老老几个老宫人连忙追上去看着,怕出什么事。
万贞儿却没有动,茫然立在原地。他那拒绝之意如此明显,追上去也不过讨嫌。
宫人们三三两两起身,窃窃私语,议论着自己的出路。太子被废为沂王,身边随从宫人定要缩减的。
“赵公公,您在宫里门路广,看看后宫哪位主位还缺洒扫的,帮我介绍介绍呗。”
“不知道六尚局还要人吗,唉,偏偏当时没选。”
也有几个宫人缠住银莲:“银莲姑姑,您是不是要去坤宁宫啊?”
树倒猢狲散,各自寻门路。万贞儿此刻也管不着了,抬起腿疲倦地朝自己居处的方向走。
刚走了一会儿,又听见响动声,是清宁宫来人了。他们是来接沂王去孙太后宫里的。为首的是魏姑姑。
万贞儿不得不驻足,同她打了个招呼。
魏姑姑见了她,道:“你晚点来找我。”
然后领着人匆匆到正殿去,将沂王接了出来。那孩子目不斜视地从她身畔过去,没再看万贞儿一眼。
她想躲清净,却也躲不了,紧接着坤宁宫也来人了,催促着她快些领人收拾东宫的东西,务必要在端午前将东宫腾出来,以便新太子入住。
烦了半日,到入夜时分,万贞儿拖着疲倦地身子去寻魏姑姑。
魏姑姑显然也是刚忙完,拉着她回到宫人住处坐,低声道:“贞儿,我在太后娘娘跟前,替你求了恩典。”
万贞儿茫然地抬眼。
魏姑姑望着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微笑起来:“念在你之前忠心耿耿,护主有功,太后娘娘答应,格外开恩,允你出宫。”
出宫?万贞儿愣住了。
“傻孩子,都欢喜呆了。”魏姑姑拉住她的手道,“你不是一直想出去么,这下可好了。”
“那小爷,不,沂王怎么办呢?”万贞儿脱口而出。
“太后娘娘自有谋划,护着沂王在清宁宫住些时日,择吉日,送他就藩。”魏姑姑道,“这个你不用操心了,总归是皇孙。倒是你——”
魏姑姑看着万贞儿笑:“老实交代,那天在南宫门口那个侍卫,是不是与你有故。”
万贞儿不料她竟然提起这个,脸上微微发热,急道:“其实也说不上什么有故。”
“和我你还需瞒着么?”魏姑姑嗔怪道,“我后来使人悄悄打听了,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哦,杜箴言,想要等着你呢。”
魏姑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贞儿,女子的好年华就那么几年。宫里日子难过,尤其是这几年,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出了宫,寻个知冷知热、心里有你的踏实人,生儿育女,安稳度日,我为你高兴。
她几乎是豁出去了这张老脸,在太后面前求了又求,方才求来的恩典。原本太后还不想答应,觉得乳母去后,贞儿这个亲近人离去,沂王会更难过,但听说近来沂王似乎很厌烦万贞儿,不要她伺候,方才点了头。
万贞儿听了,心里乱得很。一时想竟然真的能被放出宫,一时又想杜箴言好像也是真心的,可是又想起一双黝黑的澄澈眼睛,那是沂王的眼睛。
“怎么了?怎么不见你欢喜?”魏姑姑疑惑道。
“欢喜,只是有些突然。”万贞儿定了定神,起身跪拜,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姑姑替我操心。”
她知道,这恩典必是魏姑姑费了很大的力气求来的。
魏姑姑受了她这一礼,扶她起来:“贞儿,只要你好好的,就是对我的谢了。”
夜色深沉,隐隐听得有虫鸣之声。
万贞儿提着灯回到东宫,里边许多人仍忙碌着收拾搬运各类物件。
回到她那间小小的直房,万贞儿坐了一会儿,也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并不多,积攒的银钱,换洗的衣裳,周盼儿赐的那一身好衣裳,还有就是一个木匣子。
她打开木匣子,里边是杜箴言的那枚玉佩。玉佩之下,是两张朱见深初学写字时的宣纸。
她一手握玉佩,一手捏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收拾好了,也差不多到了宫门下钥的时刻。
出于责任心,万贞儿推门出去检查一番。今夜值夜的宫人许多躲懒去了,庭前显得格外寂静。
沂王并没有回来,应该是被太后留宿在了清宁宫。
也不知道出宫前还能不能见这个孩子一面,万贞儿心想。
等到两日后,东宫的东西几乎收拾齐整了,沂王方才回到东宫,看一看是否还有什么遗漏之物。
万贞儿混在人群里,沉默着注视着沂王。
沂王四处看了看,没说什么,让宫人散了。自己进殿去坐一会儿。
宫人们如释重负,立刻散开了。只有清宁宫跟随的几个内侍宫人,在檐下远远地望着沂王。
万贞儿看了看远去的宫人们,又望了望殿门的方向,咬了咬唇,还是往上边走。
门口的内侍拦着:“殿下想要静一静。”
方才沂王把他们都撵到了门口说不想被打扰。
万贞儿正失落,就听起里边的童声响起:
“她可以进来。”
内侍略微有些诧异,让出了路。
万贞儿轻轻走到内殿。
时值黄昏,落日余晖斜斜照进殿中,偌大的宫殿里,朱见深独自坐着。
离得有一定距离,万贞儿站住,依着规矩行礼:“奴婢给殿下请安。”
朱见深慢慢抬起头,一双黑眸望着她。
“姑姑,你是不是也要走。”
万贞儿好半天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反问:“殿下怕我走吗?”
朱见深抿起唇,道:“不怕。”
万贞儿叹息了一声,跪地磕了个头:“请殿下好生保重,奴婢告退。”
拜别之后,她起身往外走。
朱见深没有出声。
在这沉默中,万贞儿走至殿门口,落日越发西斜,橙红的光洒在金砖上。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
内殿中,朱见深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逆着余晖,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小小一个人,身影伶仃。他就那样孤零零地坐着。
明明是有日光的初夏,但在一刹那,万贞儿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下,差不多年岁的小小女孩儿,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地里,举目四望,无处可依。
记忆里的那个小小身影,和眼前这个小小身影重叠,万贞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迈开了脚步。不是向外,而是向他。
万贞儿蹲在他面前:“殿下,你想我陪着你吗?”
朱见深乌黑的眼瞳氤氲起雾气,问:“你也会走吗?”
像母妃、父皇,像乳母一样,离开他的身边,从此再也不见。或许本来就是这样,就像冬天会落雪一样,这些人最终都会离开他。既然如此,那么还是远离一点好。离得远一些,分别的时候也不会那样难受,朱见深这么告诉自己。
他幼稚地尝试了,不去理万贞儿,权当她已经提前离去了。
只是……只是为什么,还是会这么难过呢。
眼泪落下的一瞬间,他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万贞儿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会一直陪着你。”
朱见深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脖颈。
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他埋在她怀里,泣不成声:“别骗我……姑姑……别……骗我……”
永永远远陪着我。
今生今世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