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万贞儿的脚步有为他这句话停留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仍垂着头如常般往前走。
短暂地在紫禁城与南宫之间的地界行走了一会儿,再度穿过那扇朱红色圆拱形宫门, 进到紫禁城里去。
禀完事,已是上灯时分。
魏姑姑叫住万贞儿:“南宫看门的那个侍卫,与你认识?”
她向来心细,又是自幼看万贞儿长大的, 方才的神色有异,逃不过她的眼睛。
万贞儿只觉有些臊,好在天色暗,不至于看清脸色, 答道:“当时护送小爷在宫外, 有过一面之缘。”
简单地说了一遍,略过了杜箴言所说的几乎是求亲的话。
魏姑姑看着她,笑了:“行了, 知道了。算起来,也是帮过小爷的。”
并没有过多说什么,放她走了。
她回到东宫,存放东西的偏殿, 打开木匣时“咦”了一声。
一枚淡青色的玉佩静静卧在纸堆里, 不大, 拿起来对着灯看,有一个小小的“杜”字。看着有些年份了, 说不定是什么家传之物。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借机塞进来的。
万贞儿有些恼, 听见身后小宫女进来的脚步声,忙将玉佩收在衣袖里。
“万姑姑可安置好了?小爷刚才还问您呢。”
“好了,我就去。”
万贞儿匆匆赶到殿中, 小太子已经用过晚膳了,正坐在矮书案前,望着烛火出神。听见动静,视线往这边忘,瞧清是万贞儿,薄薄的小嘴向上扬。
“姑姑,你回来了。”
“回来了。”
万贞儿上前柔声道:“小爷晚膳用得香不香。”
“还好。”小太子道,“你见到父皇、母妃了吗?”
“嗯,见到了。”
万贞儿低声将南宫所见的情状讲了一遍,一如在孙太后面前回禀,并不因小太子年纪小而敷衍。
小太子听得认真,待她讲完了,问:“他们想我吗?”
“当然,上皇、钱娘娘和周娘娘都很想念您。”
小太子垂下眼眸,修长浓密的睫毛在眼前投下阴影:“可是,我也见不着他们。”
万贞儿语塞了一下,安慰道:“暂时不想见,日后定有机会的。”
心里祈祷他不要追问日后是多久。
小太子看向她,叹了口气,少年老成的神态,摇了摇头说:“嗯,幸好你还在。”
万贞儿的心柔下来,道:“奴婢们都在。”
乳母王月妞也凑近笑道:“小爷说话像大孩子了呢。奴婢们都陪着您。”
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只可惜有时候身不由己。
天气转暖,初夏的季节,皇帝颁布废后诏书,立杭氏为皇后。
杭氏位居中宫后,召令女官,说而今前朝钱库吃紧,后宫需厉行节俭。
王月妞起初没把这当回事,只是忧心小爷,杭氏成了皇后,那么她的孩子朱见济也成为了嫡子,总感觉对小爷不利。
她心里担忧,偷偷与万贞儿说了自己的担心。
她正临窗绣着给小太子的肚兜,一边绣一边说。万贞儿看着她绣,听她絮絮叨叨,将绣绷接过来:“让我看看这里,用这个蓝色线缝的好看些。”
王月妞让她拿过去,活动活动手腕,追问道:“不知道孙老娘娘她老人家有什么筹谋。”
“老娘娘自有自己的主意。咱们好好伺候小爷就是。”万贞儿低头劈线,头也不抬。
王月妞正欲说话,听见外头隐隐有喧哗之声。她皱眉站起来:“没看见小爷在午睡么,嚷嚷什么,这帮人真是皮痒了,我看看去。”
说着,往殿外走去。
推开门,瞧见几个面生的老宫人以及一个穿深绿色袍的老内侍拨开外头值守的人,往里走。
那些人瞧见她,停下脚步。为首的老内侍道:“我们是坤宁宫当差的,皇后娘娘有懿旨,请太子乳母到坤宁宫听宣。”
坤宁宫的这时候来?
王月妞心头莫名一跳,问:“这位公公,不知娘娘召见,是为何事?小爷刚睡下,离不得人……”
“既然小爷睡着,您也不好吵着他清净不是,请吧。”
那几人不由分说的围上来,拉扯着王月妞出去。一旁的小宫人赶忙跑进去喊万贞儿,也有跑去喊管家婆韩老老的。
然而等到万贞儿匆匆追出来,已经看不到王月妞的影子了。
韩老老沉着脸赶到前边来,听了缘故,怕是冲小爷来的,严肃道:“贞儿你领着人先远远的往坤宁宫外瞧瞧,我在这里守着小爷。”
又吩咐人赶紧去给清宁宫报信。
万贞儿领命,急急地赶到坤宁宫,却压根瞧不见王月妞的影子。想试探着问一问,被拦在坤宁宫外头,一个看着管事的内侍鄙夷道:“那个乳母?遣出宫去了。毕竟你们主子也大了,早已断奶。各宫各殿都在裁减用度,削减冗员,留她做什么用。”
遣出宫去了?万贞儿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后边孙太后知晓,特意招了杭皇后问。
杭皇后态度恭敬,解释道:“本来进宫伺候的乳母到了年岁,也该放归的。深哥儿年纪渐长,早已断奶,饮食起居自有大宫女和内侍们照料。这乳母一职,说句实在话,确是虚设了。宫里不养闲人,这也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再有,这王乳母在宫外也有夫婿孩子,放她出宫,与家人团聚,安享天伦,也是恩典。请太后娘娘放心,臣妾有给足了恩典银子。”
话倒是说的漂亮,可就是毫无情面把人撵了出去。
日落时分,万贞儿垂头丧气的回到东宫,知道木已成舟,走进殿的明间,还瞧见那个绣棚。其实王月妞已经绣了大半了,却没法绣完了。
韩老老一直守在小爷身边,这会儿见万贞儿来了,才终于敢挪动腿出去用些膳食。
小太子正坐在书案前练字。夕阳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让影子有点像大人一样高。
万贞儿揉了一把自己的脸,心想要怎么告诉他乳母被撵出去这个消息,收拾了一些情绪,换上笑脸,走上前去替他研墨。
墨在石砚中渐渐化开,她听见小太子的声音响起:“乳母走了,是吗?”
万贞儿低垂着头,沉默着研墨,只盯着那一摊乌黑的墨,缓缓道:“嗯,按宫里的规矩,到了一定年限,乳母该出宫的。她惦记着小爷,请小爷好好保重,待她回家安顿一下,照顾好她的孩子,再进宫来探望小爷。”
她试图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出来。
静默良久,小太子道:“其实她不会回来了,对吧。”
这话的尾音并不是问句。
万贞儿手里动作停下,抬起眼眸。眼前这个孩子的脸上有着成人一般的哀伤。
她仍试图安慰:“这几日大约是这样,可时间长着呢,说不准——”
“够了,”小太子打断她,一双乌黑的眼珠盯住她,“万姑姑,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万贞儿皱起眉。想安慰他会的,但心里也慌乱着,不知说些什么。
这沉默对于小太子而言,有些难以忍受。他渐渐流露出焦躁的神色:“我问你,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奴婢不知道。我是想的,可是……”
“不知道?”小太子冷笑一声,腾的站起,书案为之一晃,有墨水飞溅出来。
他冷冷道:“退下,我不需要你。”
万贞儿有些错愕:“小爷?”
“听不懂吗?”小太子拔高声调,“宫里的宫人千千万万,谁走了都没什么了不起,总归不会少人伺候我,出去!”
这样凛声对她说话,是头一次。
万贞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屈膝行了个礼,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