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万贞儿不走了, 留在沂王身边。
她向孙太后以及魏姑姑都禀了这个消息。孙太后道她忠心,每月月银额外给她加了二两。魏姑姑当时没说什么,等到夜里, 拉着她问:“你可当真想清楚了。”
“是,到底殿下还太小,”万贞儿有些愧对她,因这个机会是魏姑姑好不容易求来的, 于是又屈膝拜了拜,“只是劳累了您,实在过意不去。”
魏姑姑扶住她,叹息了一声:“罢了, 这样也好。你在这里, 我也还能常常看见,互相照应着。”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东宫让了出来,沂王仍是住回清宁宫东配殿, 由孙太后庇佑着。侍奉的人按律减了好些,有些宫人寻了门路,调到其他地方去,譬如银莲, 就分去了坤宁宫。金杏倒是留了下来, 补了一个调走的大宫女的缺儿, 能到殿中伺候。
日子仍是照旧过。因怕起冲突,孙太后拘着沂王, 要他少到外边走动。于是沂王就整日整日待在清宁宫里, 万贞儿始终陪着他。
天气好的时候,窗儿都敞着,他就和万贞儿临窗坐在宫墩儿上, 认字、读书,玩些玩具。或者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里静静看一朵云从明黄琉璃瓦的上边儿飘过去。
“宫外很漂亮么?”
待那朵云彻底瞧不见了,沂王问。
果然是小孩子,万贞儿心想,笑着说:“嗯,宫外有些地方很漂亮,有连绵的苍山,有很大很大的河,水有时清有时浑。”
她回忆着儿时从故乡来京城所见的一些景致,慢慢说与他听。当时年纪小,她心里存了一点点希冀,万一自己能记得路,或许等人长大步子迈得宽了能循着路回去。但是也只是小孩子的希冀而已。路漫漫而曲折,绕两三个弯,就分不清方向了,只有碎片化的景致,仍印在心里。
也不知爹娘如今是否安好,他们会想念自己么?
思及此,万贞儿心情顿时有些低落。说话的语气也没有那般轻快。
沂王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倏地握住她的手:“姑姑,你在难过么?”
万贞儿犹豫了一瞬,望着眼前这个很依赖自己,又早慧的孩子,最终点了点头:“有一点,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沂王来了兴趣,追问:“小时候的什么事,说给我听好不好,姑姑。”
他拉着她的手轻晃。
万贞儿便说给他听,说小时候过年的热闹,街上的庙会,一个大叔画的糖画,买到的特别甜的南瓜糖……
无论她说什么,这孩子都听得很用心,不时还笑起来。仿佛认识了什么玩伴似的。
最后,沂王很郑重地道:“姑姑你别着急,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可以出宫就藩。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到宫外去,看一看庙会,尝一尝南瓜糖。”
“好呀,”万贞儿笑着揉揉他的脸,“你快点长大吧,长大就好了。”
长大就好了,她小时候常听大人说,也常对自己说。如今她也算是长大了,却也不知道有没有很好。
万贞儿仰头望着窗外那一方被框住的湛蓝的四方天,笑了一下。
也许这样也很好。
就这样深居简出,又过了一年。沂王毕竟是小孩子脾气,见长久以来没有发生什么难过的事,渐渐地也放下心,想要出去看看。
“姑姑,该到桂花开的时候了罢。”沂王眼巴巴望着,“后苑的桂花树一定很香。”
言外之意是想到后苑看看。
万贞儿听着心疼,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在清宁宫呆那么久已经很不容易,想要出去看看桂花,这样的小愿望着实不过分。
她轻声问:“殿下想去看看桂花吗?”
正在熨衣裳的金杏闻言,低声提醒万贞儿:“姑姑,太后娘娘吩咐过,外头人多眼杂,咱们还是在自个儿院子里稳妥。殿下若想看桂花,奴婢叫人折几枝好的送进来便是。”
沂王抿紧了嘴唇,不说话了。
这般失望的模样,令万贞儿有些不忍,低声道:“没事的,等会儿午后我悄悄带殿下去转一圈,透透气,摘几朵新鲜桂花就回来,绝不超过一个时辰,也不惊动旁人。”
午后孙太后按惯例会在小佛堂待一个时辰,这时间很少会看沂王。
金杏无奈,只提醒道:“那姑姑速去速回。”
万贞儿转身面向沂王,笑吟吟向他伸出手:“走,我们快点去看桂花。”
“好!”
沂王欢呼一声,投到她的怀里。
两人手拉手,悄悄从东侧角门溜了出去。这时节秋高气爽,澄蓝蓝一片天特别好看。
许久没到后苑,沂王看什么都新鲜,无论是花草树木,还是一片小湖,亦或者是假山,都要打量,伸手摸一摸。
临着湖,有一株很大的桂花树,花开得正盛,甜香浓得化不开,几乎有些熏人。沂王踮起脚去够低处的花枝,笑着摇起来。
“姑姑,下桂花雨咯。”
金黄的桂花簌簌落下,落了他满身,万贞儿的鬓边也多了好多桂花。
万贞儿笑了,道:“我们摘些桂花好不好,回去,我带着殿下动手做桂花糕。”
“好,很好。”沂王用手去接,但发现小手能盛的桂花实在有限,便问,“要不你去寻个什么袋子,好装桂花?”
万贞儿点点头:“好,我去寻。殿下在这儿等着,别走远。”
然后快步往回走。
沂王在桂花树下安静地玩着,拣了一根树枝,想要打下一些桂花来。
桂花香气里,忽然听见一个小男孩子的声音,嚷嚷道:“你是哪个宫的?不许摘花!”
沂王回头一看。好几个衣着鲜亮的内侍宫女簇拥着一个穿着东宫常服的骄傲男孩子,正是他的堂弟,如今的东宫皇太子朱见济。
沂王本就早慧,知道正是眼前这人住进了曾经属于他的东宫,表情一下子冷下来。任凭朱见济咋咋呼呼,也不应声。
朱见济这些时日被皇帝皇后捧在手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没人敢拂他的意。这时候忽然见着一个比他高的男孩,完全不搭理他,立刻生气了。
有机灵的内侍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这就是沂王。”
朱见济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上下扫视着沂王,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啊。”
“哼,这宫里的东西,一草一木,都是父皇和我的。你不许碰,放下!”
沂王攥紧了掌心桂花,道:“这桂花是长在这里的,不是你的。”
“长在这里就是我家的!”朱见济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高了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这个都不懂。哦,你没正经上过学,没听过吧,哈哈哈。”
见太子笑了,他身后的宫人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
这些笑声那样刺耳,使沂王涨红了脸,终于忍不住道:“放屁,这原是我家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宫人都不敢笑了,蓦然一静。
朱见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勃然大怒:“胡说八道!”
他见地上有枯枝,立刻捡起来,剑一样指向沂王:“给我打他!”
太子发了令,他身后两个内侍脸上有些犹豫,但还是上前,伸手要去扭沂王的胳膊。
谁知沂王极其灵活,反倒往后一躲,溜走了,绕到桂花树的后边去。
“竟然还敢躲!”
朱见济更生气了,自己举着那根树枝就冲了上去。
内侍们也分开包围着沂王的路,狩猎似的,沂王这一下躲无可躲,终究被朱见济逼近。树枝带着桂花的残香,劈头盖脸抽打在身上。朱见济年纪不大,手上力气倒足,抽打起人来很有些疼。
沂王咬着牙,不哭也不求饶,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拼命躲闪。小小的身影在落满桂花的泥地上腾挪,竟让比他矮半个头的朱见济一时也打不实在。
周围的内侍帮腔道:“沂王殿下还不快向太子赔罪!”
可沂王只是不吭声。
混乱不已。
匆匆返回的万贞儿瞧见这一幕,什么也顾不得了,拔腿就冲了过去。
她硬生生推开拦着的一个内侍,扑到两个孩童之间,想用身体隔开,同时伸手想去护住沂王。
沂王见树枝抽到她的身上,神色一变,竟然想要把她推开,避免她被打。
两个人互相想要护着对方,动作实在有趣。朱见济见了哈哈大笑,打陀螺似的又打了几下,累了,将树枝一扔:“哼,我告我母后去,治你们的罪!”
他得意洋洋地往边上走,却不料脚下一滑,踩到了湖畔湿润的泥土,一个趔趄,重心不稳,竟直直跌了一跤,好巧不巧正好落到水里。
“噗通!”
水花溅起老高,所有人都惊呆了。
静了一刹后,杀猪般的尖叫和哭喊炸裂开来。
“太子殿下落水了!快救人啊!!”
内侍们脸色苍白地跳到水里,试图迅速把人救起。可是慌乱之中,朱见济一个劲的乱扑腾,还压着前来救他的内侍到水里。
秋日的湖水,已经是寒凉透了。等朱见济终于被内侍们捞上来时,已是脸色青白,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这一下事情可不好收场了。
万贞儿脸色煞白一片,低头望向沂王。
沂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万贞儿下意识地将他往身后拢了拢。
“不怕不怕。”万贞儿低声道,“小爷,你立刻跑回清宁宫告诉太后,立刻去。”
“那,姑姑你呢……”
“不用担心我,快去啊!”万贞儿径直把他往后推,“快走,不然不好走了。”
得趁着这些内侍回神之前,赶紧让殿下回到太后身边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