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没有态度, 有时也是一种态度。
朱祁钰知晓后,心里自有计较。君王的心意,如风起青萍之末, 左右侍奉之人立即附和。南宫的用度因此松懈许多,原本每月上皇与太后请安的常例,在这个春日也无了。孙太后派人去问,只听得南宫侍奉之人委婉的回复, 道上皇略微有些不舒坦,不愿出来。
孙太后一听便怒了,砸碎了一个霁红茶盏。宫人吓得跪在地上,一句话不敢说。
幽暗的内殿之中, 孙太后阴沉着一张脸, 枯坐了许久。
朱祁钰易储之心如此明显,甚至要废汪氏,立杭氏为后, 抬举亲子朱见济的身份。果真人坐上那个大位,心思就变了。平日里的尊敬一如既往,然而在此等大事上一步不让。就连请安近日也不来了,推说身体抱恙, 哼, 哪就那么巧, 一个个都抱恙。
她不是没有想过去争,甚至使亲近内侍去给父亲会唱伯带话, 请他联络朝臣表示反对。
然而臣子们的态度却并不相同。大多数人沉默,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今上已经在皇位上坐了三年,上皇看起来再无回天之力, 那么东宫易主也是应当的。
最后响应者寥寥,却多是些老臣,不大成气候,这让孙太后心都凉了。
同时她也不得不考虑另一个可能,倘若自己当真因阻碍废立太子之事,彻底与朱祁钰结怨,那万一他一不做二不休,悄悄使她的儿子、孙子病亡该如何?光是想想,都让她不寒而栗。
要么,还是先忍着罢,她痛苦地闭上眼,年少时的痛楚也被此时的痛唤醒。明明她最早进宫来,与当时的皇太孙青梅竹马相伴五年,最终皇太孙成婚时,皇太子妃却是后边来的胡氏。她竟然成了太孙嫔,只是一个妾。
那时候她年轻,背地里哭得要把心呕出来,可是当着传旨的天使的面儿,只是笑着叩谢圣恩。从此开始学习漫长的忍耐。
忍到年号从永乐换为洪熙,又从洪熙换为宣德,她才终于成为皇后。
你看,再难的事,只要活着、忍着、耐着,不还是有柳暗花明的一日。
孙太后深呼吸几次,袖袍底下紧握的拳头方才松开,指甲已在指节掐出一道红印。
“备些甜汤细点,我亲去探望皇爷。”她面无表情道。
乾清宫,这个她曾经极为亲切,视为丈夫、儿子居处的所在,如今在暮日之下竟然显得有些许陌生。
等待通传的时候,她站在乾清宫的檐下,漠然打量着此间的朱墙琉璃瓦。
左右侍立的内侍宫女,都低垂着头,不敢看这位许久不曾踏入此间的、曾经的六宫之主,如今的太后。
静了一会儿,内侍匆匆出来,殷勤领她进去。到了明间,朱祁钰正坐在御案之后,案上摆了许多奏疏。见了她,脸上有些讶异,旋即起身:“母后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唤儿臣过去便是。”
“没什么大事,听说皇爷近来有些不舒坦,想来膳食也没怎么用。我带了些甜汤细点来,从前先帝爷很爱吃,或许皇爷也能用几口。”
“劳累母后费心,这边坐。”
两人客客气气地入座,仿佛真母子一般絮叨了几句场面话,很有些温馨。
孙太后亲自从攒盒里捧出一碗甜汤,将其搁在朱祁钰面前,揭开盖子,有清甜的香气逸散出来。
朱祁钰看着那碗汤,又看看嫡母。她比前两年清减了许多,金狄髻之下,添了好些白发,如同回来后的皇兄一样。
他大概知道她来是为了什么,也做好了迎接愤怒的准备。
“皇爷请用。”
“是。”
他端起碗,漫不经心地吃了几口。心里戒备着,等待着。
可是孙太后并没有吵闹,她只是用一种哀伤的表情注视着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很辛苦罢?我知道的,你有你的难处。”
她说着,眼中静静落下两滴泪:“总归是祁镇把你拖到这等尴尬境地来的,东宫实在要变动,便动罢。”
朱祁钰心头猛地一震。
“我今日来,也只是想告诉你。我老了,世事纷扰,也管不着了。”孙太后抿了抿唇,挤出一个笑来,含泪的笑,“怎样都好,只求你,看在骨肉至亲的份上,给你哥哥,给你侄儿……留条活路。”
她看着他,目光几乎是乞求的,褪尽了所有铠甲与光环,只是一个恐惧失去儿孙的老妇人。
“他们只要能好好活着就好,什么头衔之类的,全都不重要。”
朱祁钰只觉得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发慌。眼前的嫡母,从来是高贵的、温柔的。何曾见过她这般情状?
“母后!”他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您这是从何说起!儿臣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心思!否则,儿臣怎么会迎上皇归来。”
孙太后泪如雨下,哽咽道:“我知道的,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这些都不怪你。全是造化弄人。”
朱祁钰叹了口气,起身绕过桌,在孙太后面前站定,跪下了去:“母后,朕在此向您保证,上皇永远是朕的兄长,深哥儿也永远是朕的亲侄儿。即使真有什么别动,他也是大明的亲王,朕会择一富庶安宁之地,让他就藩,保他一世富贵平安。”
孙太后掩袖道:“好,好,你这样说,我心里就踏实了。”
拿锦帕擦干了泪,孙太后带着商量的语气道:“南宫那边,上皇不方便出来走动请安,也是应当的,没得惹了麻烦。要么这样,我使身边的宫人每月去送些衣裳吃食,也权当尽了慈母之心了,你看如何?”
只要上皇不出来,和朝臣无法联络,这些都是小事。朱祁钰答应得很痛快。
孙太后回到宫中,天色已经全黑,清宁宫点了灯,她望着那灯火,淡淡吩咐:“探梅,你明日亲自去一趟南宫,带些好衣裳好吃食。”
魏姑姑答应道:“奴婢知道了。”
孙太后想了想,又道:“叫上万贞儿,让她拣几张小爷写的字,好好将小爷的起居说给上皇听。”
“是。”
夜里魏姑姑使人带话给万贞儿,万贞儿听了,忙打开她那口收集着小太子纪念之物的木箱,选了几张写得很漂亮的大字收拾好。
翌日,万贞儿照着吩咐与魏姑姑一同前往南宫。魏姑姑收拾了一个很大的包袱,叫小内侍拿着,又叮嘱万贞儿:“南宫里的宫人也多,送了东西请安就行,啰嗦话不要多说。”
万贞儿点头答应:“魏姑姑放心,我有分寸。”
她们在清宁宫宫门略等了会儿,有乾清宫的内侍过来领着往外头去。
绕过重重宫墙,先出了东华门,走出紫禁城的地界。越过一条街,便是南宫宫苑的高墙。
南宫宫门前有许多侍卫把守,看管之严,不亚于东华门。
见她们过来,一个头领模样的人上前拦住:“麻烦姑姑查验腰牌,登记文书。”
魏姑姑已经准备好了,将所需凭证递上。旁边的乾清宫内侍也笑着与头领说了几句话,表示是皇爷开恩。
于是查验与登记的速度快了不少。
头领目光撇过魏姑姑和万贞儿手里之物,招呼几个侍卫过来,解释道:“按例,需查验随身之物。”
魏姑姑眉头皱了皱,还是将包袱奉上。两个侍卫揭开包袱细看。
万贞儿见状,也将手中木匣交出。一个年轻侍卫走过来接住,身材高大,遮挡了些许日光。万贞儿有些不快地抬头,却是一愣。
逆着日光,那年轻侍卫冲着她灿然一笑。
竟然是杜箴言。
他怎么在这里?万贞儿愣了愣。只是眼下并不是方便说话的场合,于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垂着头。
“都是些字,写的千字文,没什么要紧的,无碍。”杜箴言一边回禀,一边将纸张仔细叠好,放回木匣,递还给她。万贞儿伸手去接,猝不及防,指尖短暂相触,他的手温热,万贞儿像被烫了一下,立刻缩回手。低着头,匆匆地跟着魏姑姑进到南宫去。
南宫实则也是一片开阔的宫苑,跟紫禁城西边的西苑类似,有成阴的树木,有流动的小河,只是没有那么大的海子。真要说起来,住在这里倒比紫禁城的宫殿更舒朗些。
太上皇居住的庭院打扫得干净,花木也修剪过,正殿看着虽不似乾清宫那般辉煌,却也齐整。若不是南宫门外那些戒备森严的侍卫,倒真有些离宫别院度假的意味。
再度见到太上皇,他鬓边的白发依旧,脸却稍稍圆润了些。大约是南宫膳食远比昔日北猎之时要精美的缘故。
魏姑姑将带来的东西奉上,传达了太后的问安,说了太后的近况,又问太上皇的近况。总之有许多话要说。等待他们说完了话,万贞儿将木匣打开,取出里边的大字。
“启禀太上皇,这是小爷练习的大字,如今千字文已经背得很熟了。”
朱祁镇接过那几张字,一张张细看,看了许久。
“这字很好,这孩子向来聪慧。有劳你照顾他。”
最后这一句,是看着万贞儿说的。
万贞儿有些意外,忙道:“这是奴婢应该的。”
此后又简单说了些小太子的日常,至于太上皇有意易储,东宫地位不稳之类的话,一个字不敢提。
正说话,听见外边急匆匆的脚步声,周盼儿的声音响起:“是贞儿来了吗?”
进殿来,她匆匆向太上皇行了礼,而后抓着万贞儿急切问道:“小爷近日可好?夜里睡得安稳么?进得香不香?”
万贞儿一一答了。
周盼儿听得认真,又问:“他可曾提过我?可说过想娘?”
万贞儿心里发酸,低声道:“当然。小爷想念着您。”
虽然那孩子嘴上不常说,但有时万贞儿守夜,听得他在睡梦中喊了一声娘。
周盼儿听了,像是要落泪的样子。
可是还没来得及哭,随行的内侍已经催促起来,实在耽搁了有些时候了。
没法子,万贞儿只等随魏姑姑向太上皇、周娘娘以及刚赶到的皇后娘娘行礼跪安。
走出去很远,万贞儿回头,还远远看见周妃目送他们的身影。不过因为离得远,显得格外小。
回去时,依旧是那道宫门,依旧要检查。侍卫们似乎换了一道岗,是其他的面孔。万贞儿定眼看了看,发现杜箴言竟然还在。
还是他检查万贞儿手中的木匣,因是要出去,大家的氛围没那么严肃。乾清宫的内侍又健谈的和侍卫首领聊了起来。
检查完了,合上盖子。在嘈嘈杂杂的声音,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万贞儿分明听见杜箴言的声音,又轻又快,风一样的吹进她的心。
“我心意未变,等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