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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第118章

银河灿烂 · 历史架空 · 470 KB · 2026-09-27 19:54:14

第118章

  梁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娘娘, 西内那边……纪娘娘病得很重了。今日连汤药都喂不进去了。”

  万贞儿站在回廊下,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寝殿紧闭的门。门的那边, 朱祐樘正在乖巧的坐着,眉眼弯弯,拿着一枚牛乳饼吃着,小腿一晃一晃的。

  “皇爷知道了吗?”沉默良久后, 她问。

  “知道了。”梁芳说,“皇爷之前就已命太医院每日轮值去西内诊治。可到了这个地步,太医说,汤药不进, 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了。”

  万贞儿的手指倏地攥紧了锦帕。丝绸的料子滑腻冰凉, 蛇一样贴在掌心。

  梁芳小心地看她一眼,低声禀告:“皇爷方才命司礼监内侍黄赐去了内阁,召阁老们商议皇子之母后事。”

  竟然这样快就到了这个地步了么?

  万贞儿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迎面的微风带着初秋淡淡的凉意,远处有寒鸦掠过天际,鸣叫声隐隐,这本该是个宁静的午后。

  俯仰之间, 她已经定了主意, 道:“既然如此, 该让祐樘过去,身为人子, 总要陪在身边的。”

  梁芳微微有些讶然, 道:“可是小殿下的年纪还小,这样是否不大妥当。病重之人难免有些不好,万一冲撞了……”

  “我不信当母亲的会有什么能冲撞到孩子。”万贞儿不由分说打断他。

  她旋即转身, 往殿内走去。朱祐樘已经把那块牛乳饼吃完了,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她,看见她,友善地笑了笑,甜甜叫了一声:“万娘娘。”

  “乖,”万贞儿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视,说,“等会儿使内侍陪你回西内,瞧瞧你娘亲。”

  听见可以回去见娘亲,朱祐樘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万贞儿原本想说的那句“你娘亲病得有些厉害”,在这样的视线面前,不免还是咽了下去。只是勉强的笑了笑。

  昭德宫负责伺候小皇子的人立刻收拾了几件素净衣裳,自来这边小住,所用的衣物一应都是新的。模样衣料都要好上不少,孩子懵懂,大人们心知肚明,也许为了后事会多带几天,自然要带些衣物。

  临走之前,朱祐樘还迈着小孩子特有的雀跃步伐,过来给万贞儿道万福。

  望着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昭德宫瓦檐之下,万贞儿手搭在殿门上,发了一会儿愣。高高的木质殿门将她的背影衬托的又小又寥落。

  乙巳日,天阴得沉重,像是要滴下墨来。

  西内的丧钟终究还是敲响了。纪氏去世,在二十来岁的年纪。朱见深下旨,追封其为淑妃,谥号“恭恪庄僖”。活着时未曾有的封号,如今有了,因着如今唯一立住了的皇子之母的缘故,死后倒是极近哀荣。

  消息传到昭德宫时是清晨,万贞儿正在佛堂诵经。她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佛珠,闭着眼,嘴唇微动。前来报丧的内侍跪在门外禀报,她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默背完一篇心经。

  诵完经,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株海棠花早已经谢了,叶子也有些稀稀疏疏,再过些时日,到深秋,估计就瞧不见绿意了。春日,朱祐樘初来昭德宫时,那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雪。

  现在,花谢了,那个孩子的生母也走了。

  她怔了许久,长叹一口气,抬眼望着菩萨金身,心道:是我的孽。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如果纪氏一直安稳地待在西内,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年?

  如果……如果不曾有自己,也许她能堂堂正正的封妃,母子得享天伦。

  这种念头一旦产生,便如毒草般疯长。她觉得难辞其咎。

  虽然丧仪从厚,但纪淑妃毕竟是妃位,丧事不过三日停灵,便预备抬出宫去。临行前,万贞儿去西内灵前上了一柱香。

  朱祐樘身穿孝衣,跪在旁边,一张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见她上香,也只是沉默的磕了一个头。

  这孩子,不知道心里该有多难过。

  万贞儿有心想走过去跟他说两句话,然而她的脚往前挪了半步,看见他低垂着头,肩膀微微绷紧的样子,便知这不是开口的时候。

  她无声叹了口气,转而吩咐左右:“多备件披风,夜里凉,别让殿下冻着。茶饭要按时送,他不吃也要劝着进一些。若有什么缺的,使人来昭德宫说一声。”

  吩咐完毕,万贞儿又看了一眼祐樘的方向,他仍然跪着,不曾抬首。她便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出偏殿的门,外面的空气骤然亮起来。日光白晃晃地铺在院子里,她的眼睛被晃得眯了一下。待定了神,才踏进这耀眼的日光里往外走。

  前边拐角处忽然转出一个人来,不偏不倚地正好也是这一条道,不可避免的打了个照面。

  万贞儿脚下微微一顿,认出来竟然是废后吴氏。

  许久未见,吴氏的穿着自然不如昔日华丽,但是眉眼间仍带着一股傲气。

  她看见万贞儿,脚步也停了一下。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西内那条窄窄的甬道里,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影子的黑和光的耀眼对比鲜明。

  万贞儿身后跟着的内侍韦兴瞧见这样,脸上不悦,都是废了位份八百年的人了,见了贵妃娘娘竟敢不拜!

  韦兴凛声道:“前面何人,贵妃娘娘在此,素来见礼。”

  吴氏眯了眯眼,微微屈膝,下巴仍抬着,语气微妙道:“贵妃娘娘好,您真是好心啊,难道都不会愧疚吗?”

  万贞儿皱了皱眉,没有言语,只冷着脸从她身旁走过去。

  如今,她已经不需要事事回应这位昔日的皇后了。

  吴氏盯着万贞儿被众人簇拥着远去,心里冷冷地想,风水轮流转,万贞儿,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回到昭德宫,一连几日,万贞儿都睡不安稳。

  她最近总是出汗,哪怕是阴凉的天气,后背也常常湿冷一片。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那种无处遁形的焦躁,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缝里爬,让她坐立难安。

  传太医瞧过,说这是更年期的征兆,只能慢慢调养。万贞儿因此更有些焦躁,她一个女人的盛年正在渐行渐远。

  “娘娘,吃点东西吧。”汪直端着一碗燕窝粥,小心翼翼地劝道。

  万贞儿摇了摇头,推开碗。

  “小殿下呢?”她哑声问。

  “刚从西内接回来,换了丧服,正在东偏殿歇着。”汪直低声答。

  万贞儿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她稳住心神,理了理鬓发:“去看看他。”

  东偏殿内,朱祐樘跪在蒲团上,一身素白丧服衬得他脸色愈发惨白。他年纪虽小,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那双原本天真爱笑的眼睛,如今耷拉着,毫无神采。

  万贞儿走进去时,轻声唤他:“祐樘。”走到他身边蹲下。

  孩子没有抬头。

  万贞儿看着他憔悴了不少的小脸,心中怜惜更胜,吩咐宫人拿些点心来。宫人匆匆跑去,手中盘子里盛着几块精致的牛乳饼。

  万贞儿拿起一块饼,递过去,声音温柔,“饿不饿?我瞧你都瘦了,吃一口吧,你娘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瞧见你这样子。”

  朱祐樘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块牛乳饼,忽然冷笑了一声。

  “我怕有毒。”

  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万贞儿的心口。

  万贞儿整个人愣住了。她的手僵在半空,那块牛乳饼微微颤抖着。

  “你说什么?”她不敢置信地问,声音颤抖。

  朱祐樘直视着她的眼睛,眼神里闪烁着恨意:“我说,我不敢吃。怕有毒。”

  万贞儿整个人愣在原地。

  “放肆!”

  一声怒喝从门口传来。朱见深大步走进殿内,脸色铁青。

  “你再说一次!”朱见深走到朱祐樘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朱祐樘挺直了脊梁,仰着脸,不说话。

  “见深,”万贞儿立刻抱住朱见深的手臂,“他还是个孩子,他刚没了娘,心里难过,不知道在说什么……您别动怒。”

  “朕平日里就是太宠他了,才让他学会了这般忤逆不孝!”朱见深气得浑身发抖,“谁教你的这些话?是不是西内那些不安分的东西?”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通报声:

  “太后娘娘驾到——”

  周太后在众人的簇拥下,疾步走进偏殿。她脸色阴沉,进门第一眼,目光就逡巡了一圈,落在跪在地上的朱祐樘身上。

  “我的孙儿!祖母在这里,谁敢欺负你!”周太后顾不得理旁人,径直上前,一把将朱祐樘搂进怀里。

  在被周太后搂进怀抱的那一刻,朱祐樘终于松懈了些。他死死抓着太后的衣襟,隐忍多时的泪水夺眶而出。“祖母,祖母……”

  周太后心疼得心都要碎了,她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冷冷地看向朱见深和万贞儿。

  “皇上好大的威风。”周太后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纪氏尸骨未寒,孩子刚没了亲娘,你不在乾清宫处理政事,跑到这昭德宫来吓唬他做什么?”

  “母后,是这孩子出言不逊,他竟然污蔑贵妃……”朱见深试图辩解。

  周太后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万贞儿苍白的脸上:“这宫里的流言蜚语还少吗?前朝那些大臣,背地里是怎么议论纪氏之死的,皇上难道没听说?这个时候,你非要让皇子养在昭德宫,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万一孩子再有个头疼脑热,贵妃能置身事外?她担得起这个嫌疑吗?”

  朱见深沉默了。

  他瞧瞧万贞儿。万贞儿低垂着头,掩着面,没有说话。

  事已至此,显然很难维持体面了。

  周太后站起身,紧紧牵着朱祐樘的手:“从今往后,他就养在哀家的清宁宫。”

  说完,周太后头也不回地牵着朱祐樘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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