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接下来的日子, 朱祐樘在昭德宫住的时间越来越长。
起初只是白日过来,后来渐渐留宿,从三日到五日, 再到七八日。万贞儿给他安排了单独的寝殿,就在她寝宫西侧的配殿,里边的布置一应都是新的,物件是万贞儿自库房里亲自过目挑出来的。
这孩子起初还有些别扭, 渐渐熟悉了,原本活泼的性子展现出来,开始各种问“为什么”。万贞儿听见了,也不觉得吵闹, 微笑着回答, 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另外吩咐昭德宫的宫人内侍好生伺候着朱祐樘,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自己也每日抽时间陪他。
有时教他写字。万贞儿的字写得很好,娟秀中带着筋骨。她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横要平,竖要直。”
朱祐樘学得很认真。他的手指还小, 握笔有些吃力,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但他从不喊累。写满一张纸,就仰头看万贞儿, 眼中带着询问。
“写得很好。”万贞儿总是柔声鼓励一番, 然后指着某个字,“这里再用力些就更好了。”
天气好的时候,万贞儿会带他去园子里散步。昭德宫往后走一走, 不远便是御苑。假山、池塘、花圃、亭台,一应俱全。万贞儿指着那些花草,告诉他名字,这是芍药,那边是紫薇花,墙角那一带是萱草。
“萱草,又叫忘忧草。也有人说是娘亲的意思。”
“为什么萱草可以指娘亲呀?”
万贞儿想了想,没想出来,说:“要问问先生们,我也不知道呢。不过古人说,种萱草可以忘忧。”
朱祐樘蹲下身,仔细看那丛开着橙黄色花朵的植物:“真的能忘忧吗?”
“也许能吧。”万贞儿也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那小花,说,“但人活一世,忧愁是一个接着一个来的,像花儿一年一年地开。总之,能过得去就好。”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祐樘渐渐习惯了昭德宫的生活。他醒来后,会主动寻万贞儿说话。吃饭时大口大口的吃,吃得很香。习字时会把写好的字拿给她看,小脸上满是“快夸夸我”的期待。
这时候万贞儿就会笑着说:“写得真好。”
这日午后,朱祐樘在书房练字,万贞儿坐在一旁看书。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很安静,遥遥的听见蝉鸣声。
万贞儿翻书的时候,瞧见孩子低头写字的侧脸。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多年前,她守着小时候的朱见深,仿佛也是这样的。但定睛一看,不由得有些心神恍惚。这孩子的眉眼,抿嘴的神态,分明有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他是见深与另一个女人生下的孩子。
这个冒出来的认知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
那个叫纪莲的女子,是什么样的人?能生出这样聪慧的孩子,该是个温柔坚韧的女子吧?
真好啊,她与他有这么个可心的孩子。
不过,也许也是她的不幸。谁说的清楚呢。
正烦闷间,汪直悄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甜瓜。他放下瓜盘,神色有些落寞。
万贞儿回过神抬眸,瞧了个正着,记在心里。
这日午后,朱祐樘在偏殿午睡,万贞儿在正殿绣着花。汪直端了茶进来,轻轻放在案上。万贞儿抬头,看见少年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账册。
“小直。”
“奴婢在。”
“过来坐。”万贞儿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汪直愣了愣,还是依言坐下。
万贞儿看着他。这孩子跟在她身边好些年了,从那个瘦小怯懦的小内侍,长成如今清秀挺拔的小少年。她待他向来宽厚,衣食住行几乎比照皇子待遇。宫里人人都知道,汪直在昭德宫的地位是特殊的。
“最近怎么总是闷闷的?”万贞儿问,语气温和。
汪直低下头,抿着唇道:“奴婢没有。”
“可是因为祐樘来了?”万贞儿问。
汪直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奴婢不敢!小殿下是主子,奴婢……”
“我没怪你。”万贞儿打断他,轻轻叹了口气,“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如今祐樘来了,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说得太通透,汪直一下子红了眼眶。他慌忙低下头,声音哽咽:“奴婢只是觉得自己没用。不能像小殿下那样,让娘娘开心。”
“傻孩子。”万贞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多年前,他刚来昭德宫时那样。
“你和他不一样。他是皇子,将来要担大任的。你是我从小带大的,对我来说,你无可替代。”
汪直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含着的泪终于掉下来。万贞儿叹了口气,拿出一方帕子递过去,看着他擦干眼泪,才缓缓道:“这宫里,真心待我的人不多。你是一个,祐樘……将来也会是。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只是身份不同,要走的路也不同。明白吗?”
汪直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伏在她的膝盖上哭了一会儿,肩膀一耸一耸的。
万贞儿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他是个内侍,虽然如此聪慧,但是前路艰难是一定的。
她想了想,只能低声劝:“你好好的,娘娘在这里,即便是内官,也有像郑和那样名留青史的。我的小直未必做不到。”
汪直听她哄自己,破涕为笑:“奴婢一定努力。”
“按你的心意来吧,”万贞儿笑道,“好啦,洗把脸,去内书堂上学去。”
殿外,响起一阵阵蝉鸣。大概是最后一拨蝉鸣,夏日将尽。
清宁宫的气氛则要更凝重些。
周太后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色阴沉。朱见深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垂眸看着地面,姿态恭敬。
“皇帝的意思是,一定要让那孩子养在昭德宫?”周太后的声音冷冷的。
“是。”朱见深答得干脆,“贞儿膝下无子,又是贵妃之尊,祐樘聪慧懂事,养在她名下,于礼法、于情理都说得过去。”
周太后冷笑一声:“礼法?万氏年长你十七岁,如今又不能再生育,让她抚养皇子,朝臣们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朱见深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母亲:“朝臣们已经见过祐樘,商辂等人皆赞皇子聪慧,恳请立储。至于贞儿的年纪,母亲当年不也觉得,贞儿年长,更能照顾好儿子吗?”
这话戳中了周太后的痛处。她的脸色变了变,把佛珠往桌上一按:“那是一回事吗?我当时就不该……罢了,多说无益。如今情况却不同!皇帝,你不要忘了,你是天子,要为江山社稷考虑!万氏出身微贱,不过宫人而已,养在万氏名下,万一养得不好如何?依我看,不该这样安置。”
朱见深恭敬地待她说完,才道:“贞儿是宫人出身,母后不也是吗?”
听了这话,周太后猛地拍案而起:“你竟这样与母亲说话!”
朱见深也站起身,却没有退让。他比周太后高出一个头,此刻垂眸看着她,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周太后心头一凛。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母后,这些年来,周家子弟荫封官职,赏赐田宅,朕从未亏待。弟弟就藩,朕拨的护卫、赏赐也是诸王中最厚的。母后还要朕如何?”
周太后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抬头仰视着眼前人,他已经是沉稳的帝王模样。是了,眼前这个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孩子。他当了十年皇帝,早已将权柄牢牢握在手中。她这个太后,看似尊荣,实则早已左右不了他了。
“好……好……”周太后颓然坐下,“皇帝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了。”
朱见深沉默了一瞬,躬身行礼:“儿子不敢。只是祐樘之事,儿子心意已决。至于纪氏——”
他顿了顿,说:“儿子会给她一个名分,就封淑妃,宫室安排在昭德宫附近,方便她时常见到孩子。”
周太后闭了闭眼,挥挥手:“罢了,随你吧。只盼皇帝将来不要后悔。”
“儿子不会后悔。”朱见深说完,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暖阁。
走出仁寿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宫墙染成一片金红,朱见深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昭德宫的方向,久久未动。
梁芳悄声上前:“皇上,回昭德宫吗?”
朱见深应了一声,迈步走下台阶。
暮色降临,深夜的紫禁城一片寂静。今夜无云,深蓝色的天幕上,星辰点缀其间。忽然,一道青白色的光划过天际,大如茶盏,拖着长长的尾迹,自紫微垣方向向东北而行,最终没入云中。
是流星。
观测天象的钦天监值守臣子在纸上记录了一笔。
臣子有些忧心,这样异常的天象,不知道是否又会发生什么事。
又过了些时日,是钱皇后的忌日。
奉先殿的祭祀由朱见深派遣的驸马都尉主持。那是前朝的典礼。
后宫,万贞儿带着朱祐樘在昭德宫的小佛堂里烧香。
万贞儿点了三炷香,递给朱祐樘:“来,给钱老娘娘上香。”
朱祐樘接过,学着万贞儿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拜了拜,将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像前缭绕。
万贞儿看着那烟,想起许多年前,钱皇后还在世时,还感慨未曾看见孙辈。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钱老娘娘她是怎么能做到,对见深视如己出的爱护呢?对于真心爱慕的男子,与他人所生的孩子,真的能如此大度吗?万贞儿有些疑惑。还是说,也曾有过不太高兴的时刻?
不过,此时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了。
空剩梵香袅袅。
上完香,万贞儿让宫女端来牛乳饼。这是她和见深都爱吃的点心,用牛乳和面,加了蜂蜜,松松软软。
朱祐樘拿起一块牛乳饼,咬了一大口,眼睛立刻亮了:“好吃!”
万贞儿笑了,说:“喜欢就好,慢点吃。”
孩子又咬了一大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半块饼,拿帕子擦了擦手,重新拿起一块牛乳饼递到万贞儿嘴边:“万娘娘也吃。”
万贞儿怔了怔。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与她分享食物。
被那双清澈稚嫩的眼睛注视着,她的心不免柔了一下,低下头,接过牛乳饼咬了一小口。
朱祐樘见她吃了,笑起来,自己又咬了一口牛乳饼,腮帮子鼓鼓的,很可爱。万贞儿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倒没有躲,反而亲昵地蹭了蹭。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梁芳匆匆进来,脸色古怪,看见朱祐樘在,欲言又止。
万贞儿心里一沉,对朱祐樘柔声道:“你先吃着,娘娘出去一下。”
作者有话说:
慢慢地快到尾声部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