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清宁宫的门槛,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显得有些过于高了。朱祐樘被周太后牵着手跨过去的时候,脚尖差点绊了一下, 他低头稳住步子,回眸看了一下。
阴沉的天气,重重宫墙的颜色红得有些深,灰白的天横在琉璃瓦上方, 光秃秃的。无论是昭德宫,还是西内,都瞧不见。
太子册封的旨意很快就下了,小小的孩子穿着特制的太子冠服, 接受册封。群臣顿首称贺, 朝拜东宫。
万贞儿在后宫里,也隐隐听见那山呼千岁之声。
她在妆台前坐了良久,镜里映出一张脸, 憔悴苍白,眼下的青影更深了。这些日子她总是睡不好,夜里盗汗,睡到半夜, 寝衣都汗湿了些, 掀开又冷, 盖上又热,辗转反侧, 总睡不安稳。闹了两天, 朱见深也没睡好,此后隔三差五宿在乾清宫。
这样也好,她近来看见他, 不知为何,总是隐隐有些恼火,也算眼不见心为静。
魏姑姑替她篦着发尾,问:“娘娘今日要戴什么头面?”
旁边的宫人早捧着首饰盘立在一旁,黄绸托着琳琅满目的首饰,金的,玉的,珍珠的,宝石的,皆是珍品。万贞儿扫了一眼,不知道该插什么簪子,只是烦躁地拉了拉领口,道:“把窗子开些,屋里太闷热了。”
自有宫人赶着将窗推得更开些,寒风吹进来,有些凉。
魏姑姑知道贵妃娘娘心里不舒坦,默不作声地仔细梳着发尾,忽然手顿了一下。
万贞儿从镜子里看见了,偏过头问:“怎么了?”
魏姑姑笑了一下,想把那缕头发拢到后面去:“没什么,瞧见了一根白发。”
万贞儿定眼看向镜子里,冷笑一声:“何止是一根。”
原本乌黑的发丝间,不知何时又长出了几根扎眼的白发。
万贞儿伸手从自己鬓边拈了一根白发,并没有白的彻底,有一节黑,然后才变为白。
她看着那根变白的发丝好一会儿,面无表情松手,任凭它落在团花地毯上,没有再管。
最是人间留不住,红颜辞镜花辞树,她到底已经四十七岁了。
朱见深过来时,走进屋子,却并没有想象之中的暖和,抬头一看,窗户开着,皱着眉道:“谁开得窗,万一冻着娘娘怎么办。”
“我让开的。”万贞儿没有起身,淡淡道。
朱见深皱了皱眉,在她身侧坐下,耐着性子问:“如今天已冷了,莫要贪凉。”
“妾知道。”万贞儿道,“您这嘘寒问暖的话,该多对清宁宫说一说。”
朱见深闻言,抿了抿唇。又来了,近来也不知怎么回事,贞儿总爱说一两句刺人的话。也不知是犯的哪门子邪火。这些年他对她难道还不够好?如何还这样不知足?
这样一急,他的头脑有些发晕。他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睁开。这也是近来新添的毛病,少年时候从来没有过的,如今三十出头的人了,气一急竟然会头晕。太医看了,只是说不碍事,还含蓄地劝他要多保养。
他心知肚明,即使是天子,也并不能说万岁就能万万岁的。岁月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朱见深定了定神,侧首望一望万贞儿,瞥见她鬓边新长的白发,道:“怎么白了这许多?回头让人送些染发的膏子来,年节快到了,出席宫宴也好看些。”
万贞儿也皱起眉头:“怎么,陛下嫌我老了?”
朱见深皱了皱眉:“朕不是那个意思。”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我老了就是老了,白发就白发,还染什么?又不是什么年方二八的佳人,早就已经是徐娘半老了!”
朱见深被这一串质问顶得有些发懵,心底那股子积压已久的焦躁也窜了上来。
“朕不过是心疼你。你若是不愿,便随它去。何必说这种话来恶心朕?”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因为他看到万贞儿的眼睛里隐隐有泪光闪动。
朱见深深深叹了口气,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伸手把她鬓边那缕白发放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耳廓微微发凉的皮肤。
“罢了,其实是朕在烦心。贞儿,你的少年郎,此时也有暮气了。”
万贞儿的泪垂下来,抬眼瞧着他。
多年的养尊处优,他的身形愈发富态了些,下颌线条不再如少年时那般清俊,眼底也多了疲惫。
“哪有,”她哽咽道,“我瞧着陛下,永远是年轻的。”
朱见深低低笑了一声,温柔替她擦去泪珠,说:“又哄我,不过,也听着受用。”
夜里,朱见深还是歇在了昭德宫,可两个人都睡得不安稳。万贞儿半夜又盗了汗,起来换了一次寝衣,朱见深被她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再度躺下时侧过身,从背后轻轻环住她。
她被他环着,一动不动,睁着眼望着黑暗里帐顶模糊的轮廓。他的呼吸贴在她后颈上,温热的。姿态是令人暖心的,可是那股子燥意,令她想推开他。这样相拥,着实有些热。
冬至到了。宫里自来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按例设了家宴。
周太后坐在上首,小太子朱祐樘换了崭新的冬袍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周太后时不时侧过头跟他说话,眉梢眼底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底下坐着的太妃与命妇们都连声夸太子养得好,热热闹闹的。
热闹是他们的,万贞儿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冷眼看着满堂觥筹交错,听着欢声笑语。
她蹙了蹙眉,把那目光转向皇帝席位,然而所见令她眉头蹙得更深。
一个年轻貌美的宫女正在替朱见深奉茶,脸型轮廓乍一看有些眼熟,她想了想,意识到,也许是和她年轻时有些相似,只是显然此女五官要更精致些。
而朱见深接过茶盏的时候,目光在那宫女脸上多停了片刻,甚至连那宫女退下时,他的余光还在不自觉地追随。
怒火蹭得一下从她心中升腾而起。万贞儿盯着那宫女,心里有个声音冷冰冰地骂了一句:贱蹄子。
她不高兴,昭德宫的人自然能觉得出。站在她身后侍奉的内侍韦兴是个察言观色的老手,贵妃娘娘那一眼看过去,他就明白了几分。
当那宫女经过万贞儿身侧时,韦兴垂着手,不动声色地往前探了半步,踩住了一点那宫女曳地的裙摆。
“哐当!”
细瓷碎裂的声音在笑语声中显得格外刺耳。那宫女猛地往前一趔趄,手中的茶具脱了手,砸了个粉碎。碎片飞溅开来,吓得旁边的几个命妇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那宫女扑通跪下来,脸刷地白了,浑身发抖,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娘娘饶命!”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来。
万贞儿俯视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缩影,心里却并没有教训贱蹄子的畅快,反而有些迷茫。
她从前做宫女的时候,讨厌什么来着?讨厌主子们拿宫女撒气,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就让底下人跪着磕头,借此出气。她从来最不耻这样的事。
可是现在……她又在做什么?
一种深深的厌恶缠绕住她。万贞儿皱着眉道:“起来。去换身衣裳,别在这儿碍眼。”
那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大殿中的声响又接了回去,继续歌舞升平。
万贞儿坐在席上,随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知是什么酒,烧得人心慌。
宴席将散,她提前离席回到昭德宫,独坐良久。
到底是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她反反复复叩问自己。
朱见深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万贞儿正坐在灯下发愣。
他笑着走过来,以为她还在为宴上那宫女的事不高兴。心里甚至有一丝好笑,觉得她在吃醋。
朱见深哄着她道:“莫要再生气了,那些都是没要紧的人,朕心里只有你。这是宫外寻出来的新宝石,你戴着一定好看。”
说着,他从身后的侍从手中接过一个木匣,打开来,一只成色极好的镶嵌绿宝石金手镯,宝石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万贞儿挪动目光,瞧那只手镯,绿宝石嵌在细细的金丝缠枝纹里,如此精美。但是,衙门里用来拷人的铁环模样也差不多是如此了罢?
她缓缓地推开了那个匣子,站起来,退了一步,然后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朱见深整个人愣住了,连忙去扶她。
“贞儿,你这是做什么?”
“皇爷。”万贞儿俯首磕头,疲惫道,“妾今日跪求皇爷,自此以后,免了昭德宫的侍寝吧。”
朱见深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万贞儿抬起头来,烛火在她的瞳孔里跃动。
“这种妻子不像妻子,长辈不像长辈的日子,我实在过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