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昭德宫正殿里一片寂静, 鎏金香炉里燃着零陵香,白气袅袅,在暮春的日光里打着旋儿, 缓缓上升,又无声地散开。
万贞儿坐在临窗的湘妃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 久久没有挪动。在她身侧,朱见深相伴而坐,拿了卷奏本正缓缓地看。殿内静极了。
其实从前许多时候,他们也是这样静静地作伴, 但今日总有点不同。万贞儿瞥了朱见深一眼, 他只一心一意翻阅奏本,便收回了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嗅见零陵香的香气, 这香料的草木气浓郁,据说有解郁清心的作用,近些年来万贞儿常用,只是这会儿倒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反而隐隐有些燥热。
她把茶盏放下, 换了一个坐姿, 想起这零陵香似乎是两广地区进贡的,不觉又蹙了蹙眉。
那个即将被带来昭德宫的孩子, 那个在西内养到了五岁的小皇子, 他的生母纪氏似乎也是从这香料的产地远道而来,进到宫中的。
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西内, 被藏了整整五年。她竟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万贞儿只觉有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痛。
原来,他并非没有子嗣。难怪自从悼恭太子薨后,他也并未宠幸他人。竟然是如此?果真是如此!
她不觉弯了一下嘴角,有些苦笑的意味。
若是这小皇子有五岁了,那么他该是在悼恭太子出生后一年诞生的,估摸着正是和自己提起宋仁宗故事时怀上的。只是因为彼时她决绝的态度,吓着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反倒是作为秘密一样藏了起来,亦或者是一个暂时搁置的麻烦。
可是……万贞儿的心绪不免飘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个孩子,还有那个孩子的母亲,这些年,在西内那种地方,日子怕也是不好过的吧?一个无依无靠且没有名分的女子,在西内那样偏僻冷清的地方独自养着一个孩子,养了五年。这五年里她是怎么过来的?是否也会在独自抱着孩子的时候,同样感慨,这红墙之下竟然是如此寂静的夜?
这对母子的命运,她难道能说她是全然清白无辜的吗?万贞儿心里隐隐觉着,自己对此,或许是有责任的。如果不是她独占圣心,如果不是她丧子后久久未曾有孕,如果不是她那时候如此厌世,引得朱见深为了保全她的地位而煞费苦心的布置。或许那个姓纪的女子,本不必承受这样的命运。那个孩子,或许能堂堂正正地出生,堂堂正正地长大。
愧疚,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缠绕着她的心脏。这愧疚里,又混杂着一种被隐瞒的酸楚,对未知的未来的迷茫,和对那对素未谋面的母子的怜悯。
层层叠叠的石头,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她感到有些疲惫。
朱见深似乎察觉到了,他放下手中的奏本,望一望她。而后,温热的手掌覆上她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了握。
“贞儿,会好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点劝慰的意思。
万贞儿转过头,看着他。依旧是那双她自小到大看惯的清浅眼眸,只是如今眼眸中藏匿的情绪,早不像从前一般可以读懂了。多年帝王生涯的养尊处优,坐在她对面的,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帝王。
不过,也许变的也不仅仅是他,有时候晨起梳妆,她抬眸瞧见镜中人脸上的细纹,以及云鬓里掩映的几缕白发,也会暗自心惊。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莫名其妙的,他们就成了今日的模样。
万贞儿扯了扯嘴角,想给朱见深一个宽慰的笑,却发现嘴角有点僵硬,最终只是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然后低下头去,不语。
会好吗?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从他母亲身边夺走,塞到另一个女人的名下,对所有人来说,真的会好吗?
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通传声,言“小皇子至”。
帘子被轻轻掀开,汪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朝朱见深和万贞儿行了礼,然后侧身让到一旁。后边几个内侍簇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进殿来。
万贞儿的目光定格在那个孩子身上。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松绿色直裰,比同龄的孩子看起来要单薄一些,倒是不曾像宫里养的小皇子一样剃头,浓密的黑发扎成一个小揪揪,额前有些许碎发,走动时被风微微吹起来,露出清秀的眉眼。他的脸型生得极好,小小巧巧的窄脸,应该是随了他的母亲。
小皇子倒不怕生,走进昭德宫正殿的时候步子很稳,没有东张西望,可那双骨碌碌转的黑眼仁显然在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宫室,以及陌生的人。
瞧见了穿着明黄常服的朱见深,这孩子眨了眨眼,走到他面前,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父皇好,儿臣见过父皇,恭请圣安。”声音稚嫩,又很响亮。
朱见深看着他,点了点头:“起来吧。”
小皇子便仰起头来,一双眼好奇地瞅着朱见深,笑了笑。
万贞儿坐在榻上,静静地看着。朱见深的孩子,长到五六岁,原来是这模样么。她不免试图在那张小脸上寻找朱见深小时候的影子。虽然脸型不大行,但到底是父子,细细打量会有相似之处。
眉眼间的感觉,倒是隐约能看出景泰年间废太子时期,那个在冷宫里沉默寡言的小少年的影子。只是,这孩子目前会瞧着更活泼些。想来也是,总归是皇子,不会过于亏待,他大概是被娘亲护着,在西内那片地方无忧无虑长到这年岁的。
朱见深亦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抬手指了指万贞儿的方向。
“这是万娘娘。过去行礼。”
孩子依言站起身,转向万贞儿,好看的看着她,然后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
“儿臣见过万娘娘。娘娘万福。”
这孩子的母亲将他教的很好呢,万贞儿心想。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起身走过去,亲手将孩子扶了起来。
“快起来,地上凉。”
扶他起身时顺带给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然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仔细端详着他。孩子的眼睛很亮,清澈无比,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她。又因为她的温和,回报了一个同样的笑意。
“几岁了?”万贞儿问。
“回万娘娘,五岁了。再有三个月,我就六岁啦!”
“真的呀,那是大孩子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彬彬,娘高兴时这样叫我,一般都叫我彬哥儿。”
听着倒像是小名,如同长生一般,万贞儿不禁看了朱见深一眼。
朱见深淡淡道:“尚未赐名。之后着礼部议名。先暂且叫着。”
万贞儿点点头,牵起孩子的手,问:“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
“不饿,”小皇子道,“但是想吃点心。”
万贞儿被这亮晶晶的眼神逗得轻笑:“好,这里备了许多点心呢。”
旁边侍奉的宫人立刻捧上两个攒盒,一揭开,全是甜食房进献的各色点心,琳琅满目,引得小皇子小小的惊叹。
万贞儿与朱见深便陪着小皇子用了些点心,不时说几句话,倒也其乐融融。吃到小肚子圆滚滚了,小皇子开始去看其他的新鲜东西,瞧见窗外的海棠花,笑着说想去看看。
朱见深颔首:“去吧。贞儿,我们一起。”
万贞儿答应着,向小皇子伸出手。这孩子倒是很乖巧地把手搭了上前,任凭她牵着。
朱见深亦起身同行,一同到庭院里去看海棠花。
昭德宫的庭院打理得极好,可惜时节已是暮春,花开荼蘼。那株海棠花树枝头缀满了花瓣,堪堪将落,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香雪。
“这是海棠,前些日子开得可热闹了,如今谢了不少。”万贞儿又指向那株海棠树。
小皇子仰起头,看着满树粉白的花瓣,眼神里流露出孩子特有的好奇:“万娘娘,这花这么好看,怎么没有香气呢。”
“嗯,可能就是会有些遗憾吧,海棠这样的花生来没有浓郁香气的。”
“那等花儿落了,会结果子吗?”
“能的。”万贞儿耐心解释,“等花谢了,就会结出小小的海棠果,红红的,酸酸甜甜的。”
“能摘来吃吗?”小皇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万贞儿笑了:“我还没试过呢。等果子熟了,娘娘让人摘给你尝尝。”
她牵着他缓缓地在昭德宫中踱步,看到秋千架,这孩子立刻凑过去,要荡一荡秋千。绕到后殿的葡萄藤架,葡萄藤架下有一口大金鱼缸,里边有金鱼游弋。小皇子趴在边上看,指着一条红色的金鱼,兴奋地说:“万娘娘,你看那条,好大!好漂亮!”
然后又问:“金鱼为什么会游泳呢?”
万贞儿忍不住笑起来,这孩子,抛开那些复杂的身份与纠葛,本身是个很可爱的孩子。瞧什么都好奇,都新鲜,且喜欢追问“为什么”。
这春深日暖的时节,连拂面吹来的风都是暖意的。
朱见深站在不远处,瞧着他们,万贞儿弯着腰跟孩子说什么,孩子仰着脸听,叽叽喳喳回几句话。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看着如此其乐融融。
瞧着此情此景,他不经扬了扬嘴角。上前去摸摸小皇子的脑袋,说:“别闹你万娘娘,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到时候开蒙念书,问先生去。”
小皇子到底还是有点怕这个看着威严的爹爹,答应了一声,减少了些问题,悄悄离万贞儿更近一点。
汪直远远站在廊柱旁边瞧着这一幕,心里浮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帝妃带着小皇子在院子里看花,其乐融融,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家人。
晚膳摆在了偏殿,菜色丰盛,且为小皇子特意准备了些小孩子爱吃的菜,如蛋羹、炸物之类的。
朱见深和万贞儿坐在上首,小皇子原本是单独摆了一张桌的。但万贞儿担心他不方便,直接让搬了椅子,让小皇子坐在她与朱见深之中,方便照看。
一同玩了半日,小皇子显然放松了些,看见好吃的,就大口大口的吃,不时赞叹“这个好好吃”,腮帮子微微鼓着,小松鼠一样,看着怪可爱的。
用罢晚膳,宫女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小皇子吃饱了,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摸摸小肚子,起身对着朱见深和万贞儿行了个礼。
“多谢父皇和万娘娘,”他抬起小脸,眼神清澈,“儿臣该回家去了。”
这句话一出,殿内忽然静谧下来。
朱见深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万贞儿脸上的笑容僵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汪直站在角落里,屏住了呼吸。
朱见深放下茶盏,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看着小皇子,声音平静:“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他顿了顿,看了万贞儿一眼,又说:“以后,万娘娘也是你母亲。”
这两句话,使小皇子微微张大了眼睛。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低下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思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殿内静得可怕,唯闻更漏声,滴答作响。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先是看了看朱见深,又看了看万贞儿,最后,他摇了摇头。
“我有家,我也有娘。”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表述不够清楚,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直白:“我娘姓纪,万娘娘不是。”
话音落下,殿内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朱见深皱了一下眉想说什么,万贞儿却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胳膊。她蹲下身,平视着那孩子的眼睛,问:“你娘在等你,是不是?”
小皇子点点头:“嗯,谢谢你,我该回家了,不然娘要着急了。”
“乖孩子。”
万贞儿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孩子的头,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发顶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最终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
“今日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别让你娘等着急。”她直起身,对一旁的汪直吩咐道,“好生送殿下回去。”
小皇子似乎松了口气,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跟着内侍,步伐匆匆地走了。
绣帘垂下来,隔绝了外面渐浓的暮色。
万贞儿站在原地,背对着朱见深,许久没有动。
朱见深走到她身后,伸出手,似乎想揽住她的肩膀。
“贞儿……”
万贞儿却在他碰到自己之前,微微侧身,避开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株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的海棠花树,轻声说道:“陛下,臣妾累了。”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隐没于云海,夜色降临,无论是紫禁城还是西内,都是一样的。
西内的夜色,到底会更安静些,因花木繁密,在人声的寂静里涌着许许多多不知名的虫鸣。
小皇子被送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许多盏宫灯行在夜色里,照亮前方的路。
纪氏,也就是纪莲,早早地就站在门口等待徘徊着。远远瞧见那些宫灯,她几乎立刻往外头走,迎到宫门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平静。
群灯掩映间,汪直的身影先出现在夜色中,他牵着小皇子从辇上下来。
“娘!”小皇子一看见纪莲,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跑了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纪莲紧紧抱住他,上下摸索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汪直,眼神里带着感激。
“有劳汪公公了。”纪莲的声音有些沙哑。
汪直微微含笑,道:“纪娘娘客气了。殿下今日在昭德宫表现很好,皇爷和贵妃娘娘都很喜欢。”
纪莲听着,也欢喜,道:“当真么,那可太好了。这孩子其实很好的。”
“只是……”汪直顿了顿,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殿下在晚膳后,对皇爷和贵妃娘娘说了一句话。”
纪莲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汪直笑了一下,眼角的泪痣在宫灯照耀下显得有点妖冶:“殿下说,他有家,有娘。纪娘娘才是他娘,万娘娘不是。”
纪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正仰着脸,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的小皇子,一股怒火夹杂着恐惧,猛地冲上了头顶。
“彬哥儿!”纪莲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小皇子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他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那是皇爷!那是贵妃娘娘!”纪莲蹲下身,双手握住小皇子的肩膀,着急道,“你怎么能当着他们的面说那种话?你这样让他们怎么想,要是他们不喜欢你怎么办?”
小皇子被她摇得头晕目眩,又不觉得做错什么,立刻觉得委屈,眼睛里氤氲起雾气。
“跪下!”纪莲厉声喝道。
小皇子“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上,小嘴紧紧抿着。
纪莲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痛。她咬了咬牙,抬起手,一巴掌打在小皇子的胳膊上,力道不大,但带着教训的意味。
小皇子有些难以置信,看了一眼她,目光怔怔。
“你知不知道,你那样说话,会有什么后果?”纪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是一巴掌打了下去,“贵妃娘娘若是恼了,咱们母子俩,连这西内都待不下去了!”
“啪!啪!”
又是两下。小皇子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又没说错!我有家!我有娘!”他哭着喊道,很倔强地不肯认错。
汪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微微挑了挑眉。
他走上前,伸手拦住了纪莲还要落下的手:“纪娘娘,殿下年纪还小,慢慢教就是了。何况,他可是金贵的小殿下呀。”
纪莲喘着粗气,连忙向他解释:“汪小公公,求您在贵妃娘娘面前美言几句,我们彬哥儿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是我没教好。贵妃娘娘若要责罚,只责罚我就是,咳咳咳……”
一着急,她又咳嗽起来,却也顾不上,拿帕子遮掩着,继续着急地分辨。
小皇子跪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流。
汪直看此情景,知道多半是打给他看的,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纪娘娘,之后皇爷还会派人来接殿下。您好生教导,莫要再出岔子了。”
话音才落,小皇子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那双还含着泪花的眼睛里全是控诉和敌意,写满了“原来你是个告状精!”
汪直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转身步伐轻快消失在夜色中。
汪直走后,纪莲拉着小皇子到屋里。看着孩子哭泣的小脸,她也忍不住落泪,把孩子抱在怀里:“是娘不好,别哭了。”
她却哭得很厉害,又连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听着都难受。
小皇子见状,也顾不得哭了,立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娘,你别着急。”
一旁的老宫人赶紧端了一碗温水过来,劝道:“纪娘娘,您身子弱,别哭了,一哭老毛病又激出来了。来,喝口水,你们是死人啊,赶紧的去煎药端过来。”
被吼的两个宫人嘟囔着嘴去煎药了。
纪莲喝了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咳嗽,她擦了擦眼泪,看着小皇子,叮嘱道:“彬哥儿,之后去昭德宫,不能再像今日这样说话了,知道吗?你要管万娘娘叫母亲。”
小皇子吸了吸鼻子,倔强地别过头去:“我不要。偏说!我就要说!我只有一个娘,就是你!”
纪莲又被气到了,顺手抓起墙角的鸡毛掸子,举高威胁道:
“你——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你再说一次!”
“我不要!”
老宫人吓得赶紧拦住:“娘娘!使不得!使不得啊!殿下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小皇子却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他死死地盯着纪莲手里的鸡毛掸子,一副“你打死我我也不改口”的模样。
纪莲看着他那双稚嫩的眼睛,手里的鸡毛掸子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她丢开掸子,再次将小皇子紧紧抱进怀里,放声痛哭。
“彬哥儿……娘对不起你……是娘没用……是娘拖累了你……”
小皇子被母亲哭得慌了神,终于不敢再犟嘴。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替纪莲擦着眼泪,带着哭腔说道:“娘别哭了……彬哥儿听话……彬哥儿明日不说那些话了……”
老宫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偷偷抹了把眼泪。
夜深了。
小皇子终于在纪莲的怀里沉沉睡去。虽然已经擦洗过脸庞,瞧不见泪痕,但他的眼睛还微微有些肿,小嘴紧紧抿着,显然很委屈。
纪莲坐在床边,就着宫灯的光亮,拿了一把小小的剪子,替小皇子剪着指甲。她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剪过去,动作很轻。握着他的小手,她的心神也有些恍惚。刚生出来时,这孩子的手掌全握着也只能握住她的小拇指,如今已经长大了些,看得出手指细长的轮廓。
她看着小皇子那张熟睡的小脸,看着他清秀的眉眼,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这孩子生得这样好,这样聪明,若是他真是托生在贵妃娘娘的肚子里就好了。贵妃娘娘是皇爷心尖上的人,要是他成了贵妃娘娘的儿子,一定会被千娇万宠地养大,住最好的宫殿,穿最好的衣裳,受最好的教育,将来,还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大明的太子,这个帝国的主人。
可偏偏,他托生在了自己的肚子里。一个出身罪臣之家、身份卑微、没有名分且毫无宠爱可言的宫人的肚子里。
是她拖累了他。
今日,在彬哥儿被接去昭德宫,吴废后来看她时,她再次强烈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吴氏听说小皇子被接去了昭德宫,发了大火:“你是死人吗?死人都比你有用,竟然让那妖妇接走了彬哥儿!”
“万贞儿那个阴险小人。表面上看着和和气气的,指不定背地里会耍什么手段使坏。而你竟然就这样呆呆的把儿子送到他那里去了?我的天爷,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纪莲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眼睛都红了:“吴娘娘教训得是。是妾身没用。”
吴氏看着她那副模样,口气软了几分:“行了,我虽然骂你,实际上是替你着急。你总得长点脑子才好。怎么着你是生母,总会让你见见孩子的,彬哥儿也不会忘了你。到时候住到昭德宫去,你也得多提点提点彬哥儿,把握好分寸。”
她想到万贞儿,冷哼了一声:“洗脚婢一般的人,如今抖擞起来,成贵妃了。奈何如今势大,少不了要忍耐几分。你且记着,要教彬哥儿晓得分寸,你也要知道分寸。乖巧懂事,是应该的,但也不能太亲近了,免得让万贞儿觉得你们母子巴巴地往上贴,反倒看轻了你们。不过,也不能太疏离,就是演戏也得演一阵子,不然她要是觉得你们不识抬举,万一起了别的心思,就不好了。”
纪莲有些惊讶,追问:“娘娘的意思是?”
“这后宫里,想给皇爷生儿子的女人多的是。万贞儿自己生不出来,她大可以扶持别的宫妃生子。挑一个襁褓中的好控制的皇子养在自己身边,不比养一个已经有了亲娘记忆的彬哥儿省心?到那时候,你和彬哥儿,就真的成了弃子了。”
这话令纪莲心惊胆颤,弃子?
她成弃子也就罢了,可是彬哥儿不可以呀!熬到今日,她的孩子该是有大造化的人!绝不能默默无闻折在这西内。
这个设想令纪莲脸色都发白了,情急之下,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吴氏看着她咳得弯下了腰,皱了皱眉:“你看看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怎么撑得住?药喝了没有?”
“咳咳,早晨的喝了。”
“喝了就好,”吴氏站起身,拿绣帕掩了掩鼻子,道,“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就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彬哥儿考虑。这孩子,生作你的孩儿倒也真难。你可千万别再拖累他了。”
说罢,她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你可千万别再拖累他了。”吴氏的这句话在她耳边回响。
纪莲又想咳嗽了,拿着帕子按着口鼻好一会儿,终于忍住了喉咙里的痒。她定了定神,拿起剪子替小皇子剪完最后一根指甲,轻轻将他的小手放回薄被里。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碗宫人早些时候端来的药,如今已经凉透了,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苦味。
可怜她的彬哥儿,这么小,就得闻这么难闻的药味。
黑褐色的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倒映出她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
她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很久。宫灯下,碗里的药汁倒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这张脸,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却已经像是枯萎的花。
或许,她的病也将使她命不久矣。
活到了这个份上,真要离开,她唯一担心的,只有彬哥儿。
我可怜的孩子,我把你带到这人世间受苦,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她想到吴娘娘的话。确实,如果彬哥儿一直展现出疏离的态度,对于这么一个已经记事的孩子,设身处地想之,她若是万贵妃,也会想是不是指望不上。可能扶持其余宫妃上位,生一个年幼好掌控的皇子,会是更佳选择。
可这样一来,她的彬哥儿要怎么办呢?
纪莲在这夜色中,矗立良久,直到一个灯花爆了,发出一声轻响,令她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那碗药,隔了一会儿,端起来走到窗台边那盆半枯的文竹前,把药汤缓缓倒了进去。
那盆里的土瞬间洇湿了一片,散发出苦涩的药味。
她放下空碗,从回身从桌上拈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甜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含着那颗蜜饯,重新在床沿坐下,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亲昵地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
真乖啊,她的孩子。他应该坐在金銮殿上,有灿烂辉煌的未来。
幻想着那个场景,她忍不住无声无息地笑起来,之后脱了外衣,轻轻躺下,将熟睡的小皇子搂进怀里。
小皇子察觉到母亲的怀抱,往她怀里蹭了蹭。
纪莲轻轻拍着他的背,哼唱着家乡的小调哄睡,眼睛里隐隐有泪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