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新一日的辰光照在西内宫殿的屋檐上, 这一带翻检得少,前一阵子春日雨水多,连琉璃瓦间都生长了几点绿叶, 不知是哪里吹来的野草种子。
虽然外头已经天明,屋里因着窗户小,还是昏昏的。纪莲坐在窗边的炕沿,手里捏着一块温水打湿半旧的帕子, 仔细擦拭着小皇子的脸。
孩子昨夜哭过,眼睛还有些红肿,此刻却乖乖站着,任由母亲整理。
“彬哥儿。”纪莲轻声唤他, “再去宫里, 一定要乖些,答应娘,好不好?”
小皇子抿了抿唇, 没有作声。
纪莲瞧见他这模样,叹了口气,正色道:“娘和你说认真的,万娘娘问你什么, 你就答什么, 不可再像昨日那般任性。若是……若是她问起你娘亲的事, 你就说,就说万娘娘就是娘亲。”
小皇子又皱了皱眉, 没说话。
“彬哥儿!咳咳……”纪莲一着急, 又咳嗽起来。
小皇子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点了点头:“我知道,娘, 我会乖的。你也要好好的。”
纪莲缓了一阵子,站起身,牵着他的手走到门口,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老成内侍,并一辆小轿等候。
纪莲替小皇子理了理衣裳,低声道:“去罢,要乖。”
小皇子的小手攥紧了母亲,看着她坚持的目光,还是松了手,跟着内侍去了。
到昭德宫到底有些距离,抵达的时候,朱见深已经上朝去。万贞儿见小皇子过来,忙吩咐传早膳。
昭德宫的早膳比西内丰盛得多。小皇子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面前除了竹节馒头、面条、牛乳等寻常膳点,还摆着七八样细点,奶皮酥、奶糕、枣泥糕、芝麻糖饼……都是极好吃的,小皇子吃了几样,美味的点心下肚,原本抿着的小嘴微微放松了些。
万贞儿坐在他对面,只端着一盏清茶,静静看着他。
“昨日睡得可好?”她问。
朱祐樘捏着一块枣泥糕,小声说:“好。”
万贞儿温和道:“等会儿想做什么?昭德宫还有些玩具,都在偏殿,殿后头还有秋千,你若喜欢,用完膳可以去看看。”
小皇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母亲反反复复的叮嘱响在耳边,可是,他又不想说那些违心的话,一时之间竟然不言语。
万贞儿没有催促,只是捧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瓷器轻碰的声响。
过了许久,小皇子终于开口:“万娘娘……”
“嗯?”
“我……”小皇子的声音更小了,“我有娘亲。”
他鼓起勇气,抬眼看着万贞儿:“我的娘亲很疼我,她叮嘱我在你面前一定会乖,我会乖的,可是……可是我有娘亲。”
眼前的小孩子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真诚的说着这样的话。万贞儿看着他,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当然有娘亲。”
她将茶盏放下,说:“没事,你白日在这里玩,玩够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小皇子眨了眨眼,他以为会听到训斥,或者更温和的劝说,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
万贞儿将一瓯甜牛乳往他面前递了递:“吃着点心,也用些牛乳,别噎着。放心,你能回家去的。只是明日还要来。后日也要来。这是你父皇的意思,也是你娘亲的意思。”
小皇子怔怔地看着她,偏了偏小脑袋,似乎想了想,终于接过甜牛乳,大吃了一口:“谢谢万娘娘。”
乾清宫,新一批的奏本由司礼监的内侍小心捧着,从殿外抱到侧边直房里。司礼监太监怀恩翻了翻,捡起最上边一本,拿在手中,领着送奏本的内侍往大殿去。
通传之后,梁芳笑盈盈地迎出来:“您老今日亲自过来送奏本,劳累了。”
怀恩脸上浮起一贯的温和微笑,说:“嗯,今日有要事。”
梁芳呵呵笑,为他打帘道:“您请,皇爷正在暖阁呢。”
暖阁里,朱见深正坐在御案后,看着有关西北事的奏本,听见怀恩行礼的声音,抬起眼:“何事?”
怀恩笑眯眯地奉上手中的奏本:“回皇爷,礼部会集翰林院,拟好了供小殿下用的名字,臣特意送来,沾一沾喜气。”
“就拟好了。”朱见深接过来,随手翻开看了看。奏本上除了开始的简单陈情,就是翰林院拟定的几个名字:祐桢、祐樘、祐楷。
他的视线在“樘”字上停留片刻。
樘,支柱也,亦有门户之意。
“就这个吧。”他提笔,在纸上落下一个沉稳的圈,“传旨宗人府,皇子名祐樘,书于玉牒。”
怀恩赞道:“真是好名字,小殿下一定能长成栋梁之材。”
他又笑道:“外廷的先生们,对小殿下也好奇的很呢,不想竟然有一位长到六岁的皇子。”
朱见深蹙了蹙眉,抬眼道:“过几日,朕会携他于文华门见群臣。”
“呀,这真是件好事,先生们听说也一定欢喜极了。”
彼此敷衍了两句,怀恩跪喊万岁,退了出去。
待他走了,朱见深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梁芳悄声上前,往斗彩茶盏里添了些热水。
朱见深闭着眼,问道:“贞儿那边怎么样?”
梁芳道:“小殿下正在昭德宫玩呢,万娘娘陪着,瞧着很和睦的样子。”
“这就好。”朱见深叹了口气,复又拿起案上的奏本,继续批阅。
国事家事天下事,全需照看,不免让人觉得有些许疲惫。
数日后,文华门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时近端午,天气已经有些闷热,朝服厚重,不少老臣额上已渗出细汗。但无人敢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缓缓打开的宫门上。
已到而立之年的皇帝,牵着一位小皇子的手缓缓走出来。那孩子穿着特制的小朝服,深青色绣四爪蟒的袍子,小小的身影,却使许多老臣心里松了口气。
大明的历代先帝在上,今上终于有一个立住的皇子了。
而长在西内的朱祐樘,头一次见着这样多的人,有点被这场面吓住了,脚步有些迟疑,小手不禁出了汗。
朱见深察觉到,声音柔和了一些:“莫怕,跟父皇走就是。”
朱祐樘抬起头,看见前方黑压压的人群,那些身穿各色补服的陌生面孔,在礼官的唱喏下向他们齐刷刷跪下行礼。他抓紧了父皇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御阶前。
朱见深站在高阶上,俯视着下方。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回孩子身上。
“此朕之皇子,朱祐樘。”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年已六岁,聪慧仁孝。”
商辂率先出列,跪地叩首:“皇上即位十年,储副未立,天下人心望此久矣。今皇子出,实宗社之福,臣等恳请立为皇太子,以固国本。”
紧接着,一片附和之声响起。
等声音稍歇,朱见深淡淡地问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即刻举行吗?”
这反问就有些微妙了。
无论是为首的商辂,还是群臣,心里都开始反复盘算起来。
皇爷问当立即举行册立大典?
总感觉是反话啊。
看来皇爷的意思还是有些不明朗。
商辂掀起眼皮,飞快地看了上边的皇爷一眼,心里别不是还为了万贵妃在那里纠结。
腹诽归腹诽,到底皇爷已经带小殿下出来见群臣了,再逼下去,把人给惹恼了都不好收场。
商辂抬头:“回皇爷,今天气向炎,各衙门亦有行造,且册立太子乃国之大事,需择吉日、备仪仗。臣以为,可待秋凉举行。”
“准。”朱见深说,“着礼部择选吉日,待秋凉议定册立事宜。”
消息传到西内时,纪莲正靠在炕上缝着孩子用的寒衣。吴废后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数着。
吴废后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讥诮:“皇爷说等秋凉再议。秋凉之后还有冬寒,冬寒之后还有春困,这一拖,谁知道拖到什么时候。”
纪莲放下手中针线,忧心道:“这,为何还没立太子,听说接去群臣,我以为就能定了名分。是不是因为彬哥儿还小”
“小?”吴废后冷笑,“你当他真是在为孩子着想?”
纪莲抿着嘴,不说话了。
吴废后却越发没了心思,把佛珠烦躁的往案上一拍。“名分,小的呢倒是有个正经名字。你呢,不是,好歹是皇子之母,迄今为止一个字都没提及?呵,看来你这母以子贵的路倒是行不通了。”
纪莲苦笑了一下。
吴废后见她这样,起身道:“罢了,我看你这窝囊样我都生气,走了。记得和彬哥儿说,我专门来看过他。”
说着拔腿就走。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纪莲想了许久,复又继续缝寒衣。
等到黄昏时分,差不多是孩子要回来的时候,纪莲理了理衣裳,到正间坐着等待。
外头听见脚步声,却比平日里更匆促纷杂一些,只见来了好几个高阶的内侍,通传道:“纪娘娘,万娘娘送小殿下回来了。”
万娘娘?
她竟然亲自来了?
她慌忙起身,想要整理衣襟,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内侍催着她出去跪着迎接行礼。
一大一小两顶轿子遥遥而来,那顶鸾轿极其富贵。
自有宫人掀开轿帘,扶人下轿。万贵妃微微垂首,鬓上的佛字顶心在夕阳余晖里闪着光。
纪莲忍不住抬头看她,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万贵妃。此前,即使是在内库做女官时,也只是从赏赐单上见过她的名字。内库里那些珍稀珠宝,最好的一定是赏给万贵妃。
后来的年岁,她也曾无数次揣测过传说中的万贵妃的模样,有人说她千娇百媚不然如何诱惑君心,也有人说她雄壮似男子才能给皇帝安全感,各种纷纷扰扰的传说。
但是今日,当纪莲真切的瞧见她,只见着一个略有些疲倦的清秀中年妇人。她已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多年的养尊处优,身型微有些丰腴,眉眼间有种倦色,但仪态比想象中要温婉些。
万贵妃似有所感,也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两人打了个照面,彼此无言。
出乎纪莲意料的是,先移开视线彻底,竟然是万贵妃,她没有想象中的倨傲或敌意,反而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愧疚。
纪莲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沉默着俯身行了个大礼:“妾纪氏,拜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
后边的朱祐樘瞧见娘亲跪着,立刻跑到前边来,拉住娘亲的胳膊:“娘!”
万贞儿回过神,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