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许多事, 并不是不想,就可以真的当做不存在的。
乌云密布的天际,阴沉了一整个白日, 终于在黄昏之时,由雷鸣轰隆隆响为引,落下倾盆大雨。
从昭德宫里望出去,天地皆在一片烟雾中。
殿门敞着, 微微的水汽裹着风的凉意迎面扑来,扑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打湿后泛起的清冽气息。万贞儿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见雨势大成这样, 侧过头对身旁的魏姑姑说:“这样大的雨, 估计皇爷一时不会回来,使传膳的人先等等。”
魏姑姑应了,正要转身去吩咐, 万贞儿又有些担忧:“小直还没回来,不知道去哪里淘气了,可带了伞不成。”
魏姑姑也往雨里望了望:“娘娘别急,奴婢这就打发人去找。”
又打发人去找。
两把伞在瓢泼大雨里撑开, 内侍的青色袍角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 步履匆匆沿着宫道往内学堂的方向寻过去。雨水打在伞面上, 啪啪地响。
快走到御马监的拐角时,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雨里跑过来。可不正是汪直, 他低沉着脸一路跑着, 压根不管雨多大,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连头发也在往下滴水。
内侍连忙迎上去, 把伞举到他头顶上:“小汪公公,您可算回来了!娘娘正担心着呢。”
汪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起头来,脸色有些不豫,嘴角向下撇,不是平日里那股子肆意潇洒的模样。
“知道了,我无妨。”
匆匆进了昭德宫,他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换了一副乖巧的神情,这才笑着进了内殿。
“娘娘,我回来了。今个儿好大雨呢!”
万贞儿见他湿漉漉地进来,让魏姑姑赶紧拿干帕子来给他擦:“瞧瞧你这满身的水,又没带伞是不是?说了多少回了,出门要带着伞,今日又天气阴沉。”
汪直乖乖地站着让她替他擦头发,笑着说:“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万贞儿笑起来:“行了,你要是淋雨受寒了,我要让太医往你的药里加点黄连不可。看你还敢淘气。”
喝了姜汤,换了干净衣裳,雨也缓了些,皇帝驾至。
汪直照例微笑着凑过去问安,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去,听着皇爷和娘娘说着些寻常话。只是偶尔,他望着皇爷眼神有些莫名。
今日,汪直去了一趟西内。
其实他隐约听过一些风声,说西内那边养着一个皇子。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虽然年纪不大,可在内学堂里进进出出,跟各处的内侍宫人也混得熟,有些话听了一耳朵,便在心里种下了。今日,又听见有人说这事,还说的有鼻子有眼,弄得他有些生气,索性偷偷过去看一看。
他在西内那几排矮旧的宫院间走了一遭,远远地听见了一个孩子的笑声。循着声音绕过去,果真看见了一个小孩。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羸弱,却有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那孩子正坐在一棵树上,晃荡着小鞋子,笑得开心。树底下几个老内侍吓得魂飞魄散,张开双臂围在树下,连声哄着:“小祖宗,快下来,当心摔着!”
汪直躲在阴影里,看清了那孩子的轮廓,在天真无邪的笑声里,心凉了半截。
那孩子的模样隐隐有皇爷朱见深的影子,只是更秀气些。分明是皇子。
汪直想到这里,皱了皱眉,瞥了一眼正在与万贞儿低声交谈的皇爷,心里乱如麻。他拿不准皇爷的意思。西内那种地方,若没有皇帝的默许,一个皇子怎么可能平安长到五六岁?今日他能如此轻易地瞧见,到底是巧合,还是皇爷故意让他看见的?
他的目光转到万贞儿身上,心里沉甸甸的,娘娘,您知道这件事吗?
这一夜,昭德宫内如常度过。朱见深留宿,万贞儿伺候他洗漱安置。雨声渐歇。
汪直在偏殿卧着,听着外头残雨滴阶的声音,整宿未眠。
第二日,依旧是阴沉沉的天色,云层厚得化不开。
汪直出了昭德宫,没去内学堂,而是径直去了乾清宫求见皇帝。
他进去时,朱见深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汪直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就开始无声哭泣。
“哭什么?”朱见深放下朱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奴婢听见外头有些不好的传言,为贵妃娘娘担忧。”汪直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奴婢昨日去了一趟西内,内心惶恐。”
朱见深看着他伏在地上哭,淡淡道:“你为贵妃娘娘担心,这很好。你向来是聪明的,娘娘也信任你。该如何说,怎么说,你应当知晓。”
汪直心头一震。他想起所听闻的昔年万贞儿因为子嗣之事甚至求死,心里为她不忿,竟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奴婢斗胆问皇爷一句,陛下到底是怎么个安置法?”
朱见深沉默片刻,说:“若是昭德宫多一位皇子抚养,也许会热闹些。”
汪直明白了。朱见深是想把这个孩子记在万贞儿名下,由她抚养。这既全了皇家的子嗣,又保住了万贞儿的地位。
这倒也不是坏事,可是……汪直想到万贞儿那双温柔的眼睛,又有些怀疑。
他皱着眉头道:“奴婢知道了。”
而后磕头退下,步履沉重。
接下来的几天,汪直在万贞儿面前总是欲言又止。他开始徐徐地向万贞儿透露西内有异的消息,譬如西内虽偏僻似乎也住着贵人呢,又如似乎听说常有太医往西内去,可是吴废后似乎又康健。
万贞儿何等聪明,她听着汪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起初只是皱眉,后来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有一日,汪直正说着西内的景致不错,或许可以移步看看时万贞儿忽然停下了刺绣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好了,不用说了。”
汪直张了张嘴,目漏悲伤。
万贞儿叹了口气,起身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道:“我知道了。你玩去吧。”
与此同时,朝堂上也起了风声。
内阁的几位阁老联名上书,言辞恳切地询问皇帝时至今日无嗣之事。折子里隐晦地提到,听闻民间传言,有一皇子藏于西内,请皇上明示,以定国本。
等了一日,等来回复:是有一子在西内。
一石激起千层浪,阁老们纷纷上书,恳请陛下早日将皇子接回,以固国本。
万贞儿仍装作不知,每日照常礼佛、刺绣、打理宫务。直到晚膳时,朱见深夹了一箸菜放进她碗里,语气轻描淡写:“西内的事,你可听闻。”
万贞儿拿筷子的手怔了怔,心里觉得疲倦无比。
她隐约觉着他在等她主动提起,甚至等着她大度一点,贤惠一点,说上一句“那就接回来吧”。她也理应如此,她该欢天喜地地去接那个孩子,可是,不知为何就是开不了口。
“听闻了些。”万贞儿放下筷子,垂下眼帘,“陛下待如何处置?”
朱见深看了她一眼,只是说:“让那孩子给你请个安,说不定有缘。”
万贞儿“嗯”了一声。
这件事原是不需要她答应或不答应的。皇帝已经有了决断。
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汪直领着几个内侍,抬着一顶轻便的小轿,往西内走去。
西内的院子里,那个小孩子正蹲在廊下看一只落在栏杆上的麻雀,回头与母亲笑说着麻雀的可爱。
“娘亲,它圆滚滚的,还飞得起来吗?”
忽然听见有人来,小皇子警醒地站起身,明明年纪还小,身量未足,却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在他母亲纪氏身前。
小皇子瞧见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华丽、神情复杂的小少年,似乎不是坏人,但望着自己的目光又很复杂,试探着问:“你是谁?”
汪直也在打量他。这孩子虽然有些羸弱,但看得出是被精心养着的,眼神清澈。
汪直微微躬身,报上了身份:“奴婢昭德宫内官,汪直。皇爷宣见。”
纪氏听了一着急,连声咳嗽起来,病容更显。
小皇子连忙习惯性去拿痰盂给母亲。
纪氏却拉住他的手说:“去吧,好孩子,见一见你爹,和……其他娘娘。”
“爹?”小皇子歪着头,有些好奇。
“嗯,”纪氏柔声叮嘱,“穿着黄袍,长着胡须的就是你爹爹。要乖一点,给人磕头。”
“那娘呢?”
“娘在这里等你回来。”
小皇子有点好奇,看看汪直,又看看娘亲,没动,还在犹豫。
纪氏轻轻推了他一把,对汪直说:“请小公公好好照顾他。稍等一下。”
说着,急匆匆地回屋,从箱笼里翻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装有银两小袋,塞进汪直手里:“请小公公笑纳。”
“娘娘无需如此,奴婢自当尽心。”
“不行,要收下的。您收下好不好?”
汪直本不想收,推托一次,但看着纪氏担忧的眼睛,他终究还是收下了。
他向小皇子伸出手,语气轻柔:“殿下,咱们到大内走走,玩一玩去。那儿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小皇子抬头看了看母亲。纪氏笑着对他点了点头,故作轻松:“有好吃的给娘也带一份。”
迟疑了片刻,小皇子终于伸出小手,握住了汪直的手。
“娘,我玩一会儿就回来。”
他跟着汪直走了两步,又听见娘亲喊他小名:“彬哥儿,你——”
小皇子回头,眨巴眨巴眼,问:“怎么了娘?”
“你要乖一点呀。”
“知道啦!娘好啰嗦呀。”小皇子见娘亲又唠叨起来,撇着小嘴,扭过头去,拉着汪直往外走。
西内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他好奇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