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日光升起, 新的一日如约而至。
料理好悼恭太子的后事,一切照旧。皇帝每日临朝理政,下了朝, 便在乾清宫处理政务。
梁芳早同乾清宫近前伺候的人叮嘱了一通,这个时候,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皇爷正烦着呢, 谁敢去触这个霉头?总之所有宫人内侍都是战战兢兢的,不敢有误。
日光透过窗户,照在暖阁的地砖上,梁芳端着新沏的茶进来, 瞧见皇爷正垂眸思索着什么, 御案前正摊开着好些奏疏。
他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搁在桌角,正要退下,忽然听见皇爷开口了。
“梁芳。”
“哎, 奴婢在。”梁芳一激灵,小心翼翼地窥探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唔,看着平平淡淡的,可他伺候了这么多年, 也知道越是这样, 可能越是有麻烦事。
皇爷的声音清清冷冷响起:“民间有没有什么法子, 能使小儿长寿的?”
梁芳微微怔了一下,知道这是连续夭折了两位皇子, 皇爷心里也不舒坦, 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皇爷,民间倒是有一种说法, 叫寄名。”
“富贵人家的孩子,常有小鬼跟着,暗中推一下绊一下,多灾多难也是有的。怕养不活,所以有人家特意把孩子寄养在普通人家,比如乡下亲戚家、庙里道观里都行,认个干亲,或者拜个师父。让孩子在那边住上几年,等长到六七岁再回来,魂魄壮实了,就不会夭折了。有些人家还给孩子取个贱一点小名,也是怕太金贵了招鬼神惦记。”
他一口气说完,暖阁里又是沉默。
许久,皇爷才终于开口:“西内那边,你使人暗中好生照顾着,不可短缺了用度。太医院每月去请两回脉,有什么事报给朕。”
又说:“不许声张。”
梁芳立刻应了,心里转了一圈,皇爷这大约是为了之后的事考虑。得了令,他亲自跑了一趟西内,这一次对着纪氏和小皇子更是笑容可掬。有什么吩咐能做到的,一定做到。只是当纪氏问起回宫的事,他还是只能敷衍说:“娘娘莫忧心,这是为您和小皇子考虑。”
说着把之前在皇爷面前的那套为小儿延寿的说法又拿出来说了一遍,纪氏将信将疑,将小皇子抱在怀里,说:“若是为了孩儿好,那自然也是好的。”
这一边就这样含糊过去,而另一边,昭德宫里,万贞儿还有些睡不安稳。
她在担忧柏妃,作为同样经历过丧子之痛的人,同样的噩耗再度降临,加上她心里隐隐的愧怍,都使得她难以安眠。
太子夭折之后,柏妃就没出来走动过。她让人去打听过几回,回话说柏妃整日躺着,不怎么吃东西,偶尔会哭一阵,哭累了又睡过去。太医开的安神汤一碗一碗地送进去,毫无作用。
万贞儿想去看看她,可是临到出门,又转了回来。
怎么去呢?灵堂前那句歇斯底里的质问仍回荡在耳边,若是去了,说不定只是惹得人更生气,更难过。
她思来想去,让人备了几样补品,亲自送去坤宁宫。
王皇后见了她,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抬眸间还有些诧异,不知道她为何这时候来。
万贞儿坐在一旁,犹豫了再三,还是开口道:“皇后娘娘,柏娘娘那边妾听说她最近精神恍惚,长久下去不大好,妾身份尴尬,不敢轻易过去,还请娘娘多费心,多去瞧瞧她,免得她钻了牛角尖。”
王皇后静默片刻,说:“贵妃有心了。本宫自会留意。”
她的目光划过万贞儿的脸,说:“我以为,你更忧心的会是其他事。”
原先因有了太子,皇爷依旧算是独宠昭德宫。可是如今子嗣没了,柏妃又是这幅光景,少不得后宫又会起波澜。事实上,连周太后这两天都召她过去,隐晦的提醒,或许明年春该考虑选秀事宜。
万贞儿沉默了,许久许久,才叹了口气:“有些事,我就是忧心又能有什么用呢?”
王皇后点点头:“也是,这宫里的命,向来是强求不得的。贵妃,你也要宽心才是。”
万贞儿垂下眼帘,应了一声“是”。
日光照在她身上,淡淡的暖意,春天如约而至,四季来回的走,日子就这样过去。
柏妃那边渐渐地没了动静,听说她开始念佛了,每日在小佛堂里焚香诵经,哭闹也渐渐少了。万贞儿听了,心里虽然唏嘘,却也松了一口气。
至少能过得去,那就好了。
至于皇帝那边,却一直没有其他动静,连选秀也没有正式操办。照旧每日守着昭德宫。周太后为了这事和他吵了两回,都被不痛不痒的顶了回去。
万贞儿心里这块悬着的石头,便由它悬在那里。她不再去想那些事了,想也无用,转而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侍奉皇帝和养育汪直身上。
她每日早起替朱见深更衣,看他出门上朝,傍晚在廊下等他回来。
汪直在她身边,一天天长大了。
当年那个在夹道里瑟缩哭泣的孩子,如今已经出落成了一个潇洒爱笑的小少年。圆头圆脑的小不点渐渐抽了条,腿长了,脸也瘦了些,眉眼间慢慢有了少年人的轮廓。他在内学堂读书,过目不忘,连那些老翰林都夸他聪慧。他在御马监学骑马射箭,身手矫健,锦衣卫见了也说不错。
自然这些吹捧了,有他本人的因素,但更多的,是因为他是昭德宫养大的孩子。这一点,早慧的汪直也心知肚明,因此每每瞧见万贞儿,都不觉更依赖亲近她一些。
若不是娘娘,他如何能有今日?
汪直在万贞儿面前撒娇逗乐时,望着她的容颜,总是这样想,感激之余又有些愧疚,这样好的人,他却骗了她,简直是哄来的一份疼爱。
万贞儿却不觉,只笑着问他今日可有高兴的事,说来给娘娘听。
汪直就笑着给她说各种有趣的故事。都是他出入各监听来的。
除了贵妃的宠爱和皇帝的默许,他本人嘴巴甜,长得好看,见人就笑,又不摆架子,上上下下都愿意跟他搭话。因此也探听到了许多故事,拿回来想一想,添油加醋讲一番,哄万贞儿开心。
只是这一日中午,他从内学堂回来,进门之后没有来请安,推说太累了要睡觉。
万贞儿心里奇怪,这是从前没有的事,特意移步到他的屋子,去瞧他。
实在躲不过去了,汪直才转过身来,嬉皮笑脸道:“娘娘息怒,想躲懒来着,被抓到了。”
然而他的脸上,却有一块乌青,看着像被人打了。
万贞儿一下子急了,问:“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没什么大事,不小心摔了一下。”
“汪直!”
汪直见糊弄不过去,只好笑着说:“娘娘赎罪,今天跟人吵架了,吵得上头打了起来。不是什么大事,我脸上这块过两天就好了。”
万贞儿沉下脸,道:“这宫里谁敢无缘无故打你,到底怎么回事,说给我听,难道还要我去找别人问吗?”
汪直无法,只得说了。
虽然语言很含蓄,但实际上就是一件事,他今日偶尔听见两个年轻翰林议论,说皇爷至今无嗣,全是娘娘的过错。他气不过,就冲上去把多嘴的那个年轻翰林给打了。
然而对方到底比他大好几岁,回过神来给他一拳,汪直心想那个杀千刀的,等他再长高点要他好看!当然对着万贞儿,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万贞儿却冷下脸,道:“你素日是聪明的,怎么今日这样冲动,翰林比你大不少,个头也高,你拿什么去跟人动手?”
“哎呀,我也是气极了,娘娘别生气了。”汪直拉扯着她的衣袖求饶。
万贞儿叹了口气:“小直,我知道你为护着我,可是你不能动手呀。那可是翰林,本来外官和内官的关系就微妙,你还是先动手的那一个,闹大了指不定你的名声成了什么样。赶紧的,拣些东西去给人家道歉,好好认个错!”
“娘娘……”
“汪直!”万贞儿沉下脸喊他大名。
旁边的魏姑姑也说:“该去的,汪直你是咱们宫里的,到时候骂起来,又给娘娘添麻烦了。”
汪直皱了皱眉,这一层他方才气极了,确实没考虑到,于是立刻答应下来:“知道了。”
说着,连衣裳也没换,提了些药膏之类的,过去道歉。
夜里,朱见深归来,两人对坐用膳。
万贞儿提起了此事,朱见深只是淡淡地喝了一口汤,语气平静:“这小子,性子确实是野了些,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不过,那些翰林也确实该打,朕的家事,轮得到他们在那儿嚼舌根?”
他没有多言。万贞儿也没有再提。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汪直被魏姑姑领去睡了,万贞儿在灯下做了一会儿针线,朱见深批了几本带过来的折子,然后各自洗漱歇下。
夜深阑静,万贞儿躺在朱见深的身侧,久久不能眠。
“皇帝无嗣,全是贵妃之过。”
惹得汪直动手的那句话,沉甸甸压在她的心里。她忍不住侧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身边这个熟睡的男人。
几年过去,他也有了些变化,常年的养尊处优,不再是清瘦的少年模样,渐渐地有些发福。看着神色和睦,但是积威也越来越重了。
唯独不变的,是他依旧陪着她。
自打太子夭折后,这几年里,他似乎再也没有踏入过旁人的寝宫。几乎夜夜宿在昭德宫,偶尔政务忙了歇在乾清宫,也不曾召幸旁人。
可是,当初在皇长子没了之后,他扛了两年多的催逼,后来还是去了柏妃那里。
现在,宫中无子已经这么久了,并且随着他年纪的增长,朝堂的压力与日俱增。
朱见深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人,为何对此全然没有反应呢?
除非……
万贞儿的心跳忽然快了些。她是聪慧的人,许多事从前不愿意细想,可如今却也联系在一起。
当年惹得那样大风波,是为了他忽然提起宋仁宗故事。
如果她当时点了头,他大概就会想法子弄一个孩子来放在她名下。
可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呢?总不可能凭空冒出一个孩子来给她。
而且,为何偏偏是在那个时候提起这回事呢?
这几年他异常的淡然,是否也有些其他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别再想了,别想了,万贞儿。
她强令自己不要去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