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别看禁书 一只野生华
陈忍冬去夏家庄子耕田, 夏蝉一次也没去看过。
家中的奴仆隔段日子会送信来,禀报情况。今日陈忍冬犁了几里地,明日陈忍冬被牛顶到了污泥坑里, 后日陈忍冬撅折了犁耙。
据说他还跟牛处出了感情, 经常嘀嘀咕咕地聊天, 有时候指着牛骂。
古有对牛弹琴,今有与牛对骂。
夏蝉听得有意思, 听完了,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鸠占鹊巢的亲戚们离开了丹阳,离开了承载儿时回忆的故居。但她没什么回去住的渴望, 夏芜更没有。
夏芜厌恶那地方。
他们依旧住在秣陵县内。这一方宅院,彻底成了兄妹俩的家。
夏芜喝的药汤,改了几次方子,他的气色越来越好。喝完药也不如之前那般恹恹无力了。而夏蝉,过了新春, 便也不需要服用调理身子的药物了。
那医师乐呵呵地告诉夏蝉, 他们俩的恢复情况远超预期,想是上天眷顾, 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做长兄的, 不必再发疯, 当妹妹的,也不会再容易受激失忆。
但如果夏蝉想要孩子, 须得挑个强壮康健的夫君, 免得胎象不稳,滋生意外。
听到此处,夏蝉连连摆手。
她还没好好考虑过这种事呢!
夏芜也不高兴,阴沉沉地对医师说:“我阿妹还小, 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如何能孕育婴孩?”
听得问兰抿嘴偷笑。
夏蝉二十多岁,无论怎么掰扯,都算不得年幼。可夏芜就这么一个妹妹,纵使她七老八十,在他眼中也是小的。
况且,夏蝉的心性,的确比常人要年轻些。
成亲那七年,戚知夜没要她做个端庄的家妇,高堂长辈也甚是宽容,管家的俗务很少让她烦心。她此生受过的苦,多是生死离散,大喜大悲,除此之外,没什么琐碎的磋磨。
须知柴米油盐三从四德,才是一年到头的风霜刀剑。
而夏蝉在如今这应当沉稳的年纪,仍然爱看稀奇古怪的话本子,喜欢各色甜食,爱在午后晒着太阳听耳畔狸奴细细的鼾声。
腊月时节,她去建康那家书铺,挑拣新到的书。
蓑翁梦话的第七卷 还是没找到。前六卷倒是都集齐了。该说不说,这执笔的蓑翁,一开始写得还挺正经的,各种引据用典,措辞也像极了正史,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也不知从哪里开始露出端倪,而后图穷匕见编排名人。但凡是有才有貌名气大的男子,都被写进书里,有了让人无法直视的情爱经历。
戚知叶,戚知夜,闻檀……
无一幸免。
而且还有戚家兄弟同时对心上人这样那样的情节!
看得夏蝉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好奇怪,好下流,再看一眼。
她倒没怀疑这蓑翁知晓什么旧事内情,因为书中的“心上人”完全对不上夏蝉的性子,容貌描绘也截然不同。更别提那些惊掉眼球的情节,完全没可能发生。
今日无书,蓑翁梦话也没出新卷。
夏蝉不免失望,站在书架前翻翻捡捡,不甘心打道回府。
翻着翻着,觉得这些书册摆放实在乱七八糟没道理,干脆亲自动手整理。按内容分个类别,再按首字排序,决定摆放的层级。
忙活了半天,竟也不觉疲乏。连外头下了细细的薄雪,也没有察觉。
有人背着书箧,带着满身新鲜的风雪,踏进书铺来。
“店家,我来卖书。”来人有把清亮的好嗓子,不辨男女,“今日有稀罕物,新货,你敢不敢收?”
夏蝉起身,一时不察腰背酸痛,踉跄着扶住书架。越过缝隙,她望见个清瘦青年,一袭青衣,身无饰物,正将书箧放到柜台。总是困倦的掌柜打起了精神,从书箧抽出一本来,哗啦啦翻动着,讶然道:“蓑翁又写了?我还以为他这么久没消息,是被抓起来暗杀了呢。”
青年呵呵一笑:“他老人家好着呢。”
夏蝉听得明白,蓑翁梦话出新卷了!
而且这卖书的青年,和蓑翁认识!
她没急着出去,躲在书架后听他们聊天。书箧里的货,约莫十二三本,但听掌柜的意思,只有蓑翁这一本是稀罕的新物,其余书册都是找了渠道倒卖赚差价罢了。
双方讨价还价半天,掌柜的称了银子,交给青年。
无利不起早,卖货的青年报的价,得被掌柜扣两成,才是到手的数。而书铺的掌柜收了这些货,会再提四成的价,卖给客人。
这店铺的东家如今是夏蝉,所以她对买卖规矩没什么看法。
她只觉得时机难得。
以前找不到蓑翁梦话第七卷 ,她也曾问过进货渠道,但掌柜的缄口不言,只说卖家身份神秘,且有落了契的约定,不可追寻对方踪迹。
今日竟让她撞上卖家,可得亲自问一问,如何才能买到第七卷 。
再问问蓑翁究竟是个什么人,怎么听上去年纪挺大的,爷爷辈儿也写不正经的书么?
夏蝉实在好奇。
青年卖完了书,背上空荡荡的书箧,鬼鬼祟祟出了店门。夏蝉缓过酸疼劲儿来,自掌柜手里抽走新书,一把塞进怀里,急忙去追。
街面落着融化的新雪。青年走在前头,警惕地左顾右盼,时不时摸摸钱袋。他路过卖纸墨笔砚的店,对着悬挂的毛笔叹了口气,没买;拐进热闹的商街,看见饭馆热腾腾的烧鸡,咽咽口水,也没买。
就只是嘟嘟囔囔地叹气。
“唉,好贵。都来抢我的钱。”
可能是真饿了,他越走越快,夏蝉险些没跟上。
也不知拐了几条街,青年终于走进破落巷,推门进了一处小院。
矮门,破旧,门前砖石塌陷。
他没把木门掩好,夏蝉透过门缝,望见对方的背影。可能是到了家,他无甚拘束,边走边脱衣裳拆发髻,拍头上的雪。
夏蝉追了一路,都没找到开口的时机。现在就更麻烦了。
她不欲细看,犹豫着打算敲门,不料那人侧过身来,惊得她愣怔当场。
这这这……是个女子!
“冷死了。”女子唉声叹气地抱怨,“买炭都要钱,买书也要钱,冬衣更要钱,这黑心掌柜还敢抽两成!”
她自院中的井里打了水,端去角落灶房烧水。
夏蝉摸摸脸皮,感觉自己也被骂了。她敲门。
里面传来喊声:“要债没有,送钱直接进!”
夏蝉进来了。
一路走到灶房外,与蹲在灶台前吹火的女子面面厮觑。
“你谁?”对方茫然得很,“我不认识你,你找我的?”
看来这里很少来客人。
夏蝉挠挠脸颊,道明来意:“我来买书的,你这里还有没有蓑翁梦话第七卷 ?”
女子抓起烧火棍:“……你跟着我来的?”
夏蝉点头。
“……从哪儿跟踪的?书铺?”
“对。”
“那你当时为何不问我?非要跟到这里来,你家做贼的?”
“我当时腰酸,走不动。”夏蝉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我忘记可以直接喊你了!但是,在店里喊你,万一你拔腿就跑以后不做生意了呢?掌柜的说你做生意很有讲究。路上没找着机会,你走得真快……”
“我的确以后不做了。”女子站起身来,目露防备,“其实之前卖的,都是我从别处买来的,市面上没货,我也卖不成。你要的什么第七卷 ,我这里没有……”
夏蝉从钱袋倒出一小块金子。
“但话又说回来了,不就是一本书嘛,我给你想想办法。”女子瞬间换了语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金子,“小娘子姓甚名谁?报上家门来,待我寻到这第七卷 ,就托人送去。先付后送,童叟无欺。”
夏蝉没有直接自报家门。
她觉得这人好像在撒谎。
于是她又倒了一块金子出来。
女子哎呀一声,非常浮夸地合掌:“我突然想起来,书房里似乎还留着一册存货,你随我来,我拿给你!”
夏蝉被请进破烂书房。
里面乱糟糟的,满地躺着废纸和卷了皮的书。案头还有未干的墨。那女子翻箱倒柜找东西,不忘招呼夏蝉坐:“你随便坐!地上没值钱东西,随意踢开就好!”
夏蝉坐到书案对面。案头摆着一张写了字的纸,上面写了几行刑律,旁批的文字无头无尾,像是什么案件。
为何是刑律?
夏蝉留了个心眼,环顾四周,在门内楎架停留片刻,又将视线落在书架上。
须臾,掏出怀里的新书,蓑翁梦话第九卷 。
看了几页,那翻箱倒柜的女子捧着书回来了,一屁股坐到她对面,高高兴兴道:“找到了,小娘子验验货。这书只卖出去三本,整个建康城,也只有三家铺子敢收这书。以前是四家,所以总能卖出去四本,结果有一家铺子倒闭了……”
夏蝉抬头,接过书册来,略翻了翻,果然是缺失的第七卷 。
她也笑:“卖四本,就得誊抄四本,你手酸不酸?”
“不要紧,我整日执笔写字,写啥不是写……”
“写刑狱卷宗,和写戚从事的情事野史比起来,哪个更有趣?”夏蝉捏着书册,心情很复杂,“你该不会在郡狱里办差的时候也偷偷写这个罢?对着戚知叶的脸,写得下去么?”
咚。
对面的女子弹跳起来,膝盖磕到了书案。
夏蝉唤她:“蓑翁。”
“我不是!”
“地面散落的废纸,有你没收拾好的废稿。”夏蝉扒拉了下这堆纸,又指了指书案,“你写的这字,跟蓑翁梦话里的字一模一样。还有那楎架……挂着你上值的官袍呢。”
被称作蓑翁的女子默默坐了回去。
“什么官袍?哪里有官袍?”
夏蝉盯着对方。不一会儿,被盯视的人就开始冒汗。
“我家有人在丹阳郡狱当差。”夏蝉隐去了戚知叶的姓名,“你这件,和他的很相似。”
无非是样式更简朴。
书房里零零碎碎的线索,很容易拼凑出个惊人的事实。
写出小禁书的人,是个与夏蝉年纪相仿的女子。写书,卖书,而且还在郡狱当差。
丹阳郡狱没有女官。
这个人,是女扮男装伪造身份进去的。
“你叫什么名字?”夏蝉手心渗汗,她怀着隐秘的悸动发问,“我不会告发你的,我想认识你。”
对面的女子用力抓了把头发,脑门磕在书案上,然后直起身来,吐了口浊气,假笑着伸出双手。
“装什么呢,你能不认识我?你肯定就是来抓我的,那两块金子就是诱饵!说罢,你是哪家贵人派来的,还是……是戚从事的人?我就知道那活阎王迟早要我的命,事已至此我只想留具全尸……”
夏蝉:“我不是……”
“看招!”
书案被掀了起来,直直撞向夏蝉。她吓了一跳,挡住飞来的东西,怎料对方已经扑到身上,扭了她的双腕,屈膝压住腿,非常熟练地擒拿了她。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为钱而死可乎?”此女哈哈大笑,极为嚣张,“小娘子,把你身上的钱全都吐出来,我华茕要亡命天涯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