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美梦结束 我都想起来
夏蝉是被拍醒的。
醒的时候, 周围黑黢黢一片,身下也硌得慌。闻檀跪在她身边,如玉的容颜添了许多擦伤, 说话时声音也是哑的。
“蝉蝉, 能听见我说话么?有没有特别难受的地方?”
夏蝉挣扎着爬起来, 向四处张望。
半丈远的地方就是水沟,此处溪石堆叠, 草木丛生,不见人烟。
“我们应当是被水流送到这里了。”闻檀解释,“恰好此处是拐角, 那棵斜倒的树拦住了我们。”
夏蝉的脑袋还残留着闷痛。
她依稀想起来件事,转而在他身上摸索。闻檀嘶了一声,有气无力地轻笑:“怎么对我这般热情?别摸了,箭没留在身体里……你真的无事么?”
夏蝉忍痛道:“我没事。”
闻檀这才着手处理身上的伤。大晚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夏蝉也不知道他伤得多重。只能闻见甜腥的气味, 似有若无地萦绕鼻间。
他脱了外袍,将最里面的衣裳解开, 央夏蝉帮他取东西。
“我的右腿藏着防身的匕首。如今不便弯腰, 只能仰仗你了。”
夏蝉便摸来摸去, 在闻檀小腿处找到了皮革刀鞘,将匕首拔出来递给他。指尖相触, 夏蝉感到一片惊人的凉。
闻檀割开里衣, 将条状的绸带咬在嘴里,尝试着绕背包裹伤口。但他的动作并不容易。
夏蝉抢过绸带,环住闻檀身躯,摸索着缠住贯穿前胸后背的血洞。她扎得紧, 他便靠在她肩膀嘶嘶地吸气,还笑。
“蝉蝉待我真好。”他说,“我感动得头晕目眩。”
夏蝉:“……那是你流血太多了!”
闻檀受伤两处,除了肩胛部位的贯穿伤,左边小腿也缺了好大一块肉。夏蝉觉着惊心动魄,闻檀却风轻云淡,还夸自己福运滔天,两箭都没有伤及要害。
“流血也会死人的。”夏蝉打断他,“水也不干净,又没有药,如果我们不能及时获救,赶在伤势腐烂生虫之前你就死了。”
闻檀:“死了能在一处,生同衾死同穴,圆满至极。”
夏蝉没力气跟他开玩笑,直接用匕首割了他的裤子,将腿上的伤也裹住。又从横倒的树干上砍断树枝,削成两根简陋的木杖。
她扶起他,去寻找出路。
后路全是水,只能向前。道路逼仄蜿蜒,一不小心就踏进烂泥地里,整个儿往下陷。所幸他们并非孤身一人,一个扶着,一个拽着,勉勉强强过了最难走的地界,进到稀疏的树林里。
闻檀能辨认星象,朝哪儿走都由他定夺。
但他受伤严重,坚持了半个时辰,就再也无法前行。
夏蝉也没了力气。
夜间寒冷,他们只好蜷缩在倾斜的山壁下面,将湿透的衣衫挂在周围树枝上,既能风干,又能遮挡寒气。如此一来,两人身上便不剩什么蔽体之物。
若是往常,闻檀一定主动抱夏蝉,借着机会说些乱七八糟的怪话。
但他现在过于虚弱,夏蝉将脑袋埋进他胸膛时,只能感受到微弱的温意。他的手掌也很冷,纵使夏蝉用力握紧,没一会儿他的手指就会滑下去。
夏蝉听着闻檀的心跳,以及他时而急促时而迟缓的呼吸。
“你是不是真要死了?”她问,“你平日里看起来运筹帷幄的,这就要死了么?”
闻檀隔了片刻才回答:“你又不愿意跟我殉情,我哪里舍得死。”
夏蝉咬了他一口。
她也在瑟瑟发抖,但比起他浑身冰冷,她现在像块烧红的炭。
闻檀蹭蹭夏蝉乱糟糟的头顶,轻叹:“好暖和。”
夏蝉想,如果真死了,她说不定是烧死的,而闻檀得是冷死的。这可真有意思。
但她不想真和他死一块儿。真一起死了,就真成殉情了。
不明不白的殉情也太倒霉。
况且还不知道是谁放的冷箭呢,抓不着凶手,死了多可惜啊。
还有阿夜的事……
在寒冷与高热中,夏蝉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睡得不好,总梦见张牙舞爪的鬼影子,在周围跳舞。好几次惊悸睁眼,才认出那些鬼影子是被风吹拂的衣袍。
天际将明,闻檀将夏蝉喊醒。
他似乎气色好一些了,身上也有热乎气儿。
两人穿好衣裳,再次赶路。这时候行走也方便许多,能看清周围的情况,不至于摔进沟里。走着走着,闻檀还找到了几株止痛化瘀的草药,而夏蝉拔了不少野葡萄。
所谓野葡萄,即婴薁,吃起来酸酸的,带着土腥味儿。夏蝉小时候吃过,闻檀却没尝过这种东西。
他吃了婴薁,敷了草药,再赶路时就格外关注周围的花花草草。
两人跟逃亡的难民似的,走一路找一路,遇见能用的能吃的全给薅了。
日升又日落,中途歇了十七八回,走了挺长一段路程,依旧没有遇见任何人。黄昏时分,夏蝉将闻檀安顿在树下,她挽起裤脚,爬树摘野果。
也许是多年不曾如此顽皮,四肢不够灵活,夏蝉没踩稳,挂着树枝滑了下来,摔个屁股墩儿。
几颗青青黄黄的果子也砸下来,若不是闻檀遮挡及时,都得落在她脸上。
“我还以为我是以前的我呢。”夏蝉仰躺着,睁眼望着金红的天空,“倒忘了成亲以后就不能随便爬树下河了。哎,闻檀,你知不知道我婚后都在忙什么?”
闻檀哪里能详细记述。
但婚后的日子大抵相似,晨昏定省,妯娌相亲,管家御下,要不就是逗逗鸟儿玩玩猫,逛逛园子拜拜庙。
夏蝉还得多忙活一件事,即给远在襄阳沔北的戚知夜写信。
“蝉蝉,你看。”闻檀微笑着拿手杖指了指前方,“我们要抓的野兔。”
夏蝉翻了个骨碌,果然在深山处瞧见一只正在吃草的肥兔子。
他们携带的弓箭早不知落哪里了,如今也没个能生火的东西,就算抓到兔子也吃不成。好在又走一段路再次找到了溪水,水里有鱼,夏蝉拿着匕首,站在水里,戳了半天,总算搞到一条。
晚饭便是这鱼。生吃有点儿腥,不过谁也没皱眉头。
夏蝉还以为,像闻檀这样的世家子,过惯了豪奢的日子,现在会很受折磨。没想到他这么能忍,还能拨出心思与她调笑。
半夜夏蝉犯起头痛来。
她又做了噩梦,周围没有鬼影,只站着些飘飘荡荡的人形。她自身不受控制,仿佛被谁推着,引着,穿过那些人,进到昏暗的屋子里。
屋外凄风苦雨,屋内尸臭难闻。
地上的蒲席滚落了许多蛆虫,一扭一扭地爬向她。她顺着那些虫,向前看,向前看,先是看见了一双灰青色的、残缺的僵死的脚,然后是浸透了血水的绔裤,覆盖着铁甲的身躯,无力摊开的手掌。
视线再挪移,是半边同样灰青的脖颈。另半边敞着口子,烂肉与白骨黏在一起。
再往上看呢?
再……
轰隆隆,梦里的雷声落到了现实。冰凉的雨水打在夏蝉脸上,她清醒过来,发觉自己靠在闻檀怀里,而他拿外袍挡着雨,满怀忧虑道:“我们得再往前走走,这里地势不好,我担心夜里土石滑坡。”
夏蝉便撑着胳膊想站起来。
没成功。
她又病了,四肢酸软无力。也不知是着了凉,还是落水的病症复发。
闻檀什么也没说,将夏蝉捞到背上,拄着木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迈步。夏蝉将那件挡雨的外袍往前扯了扯,盖住闻檀的脑袋。
她埋在一片黑暗里,周围的雨声雷声全都远去,唯独他的喘息清晰可闻。
夏蝉迷迷糊糊的,说话也口齿不清:“闻檀,我变成拖累了。”
闻檀架着她的腿弯,将她往上送了送,道:“是我拖累你。”
下一句,“叫得这般生疏,让人好伤心。唤得贴心些,我也有力气。”
夏蝉只好改口:“檀郎。”
他嗯一声。
隔了一会儿,夏蝉再唤他,他再应答。
如此反复,最后她干脆混叫起来。一会儿檀郎,一会儿明夜。昏迷之前,喃喃道:“……阿夜。”
闻檀没再应声,只是脸色又白了些。
他们当晚宿在山洞里。
次日夏蝉再度发热,闻檀用衣裳裹紧她,自己拄着木杖出去了。半日一瘸一拐地回来,给她带了一把红彤彤的酸枣。
夏蝉努力掀开眼皮,望见闻檀被荆棘割得皮开肉绽的掌心。
他把酸枣倒进她手里,又紧紧地拥住她,道:“我们快出去了,此处离钟山南麓不远。蝉蝉,你不要怕。”
夏蝉将酸枣一颗颗地吃进嘴里,很好吃。酸甜的果肉汁液抚平了喉咙的干痛。
吃了一半,她捏着酸枣喂给他。闻檀愣了下,疲惫暗沉的眼眸亮起来,咬住酸枣也咬住夏蝉指尖。
“好开心。”他缠缠绵绵地说,“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喂东西,你将你喜欢的东西分给我,便是心里有我。”
夏蝉反驳:“我心里才没有你。”
闻檀只是笑。
他挨着她,聊起闲事来。
“你记不记得,你十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去秣陵附近的山寺上香?”
夏蝉依稀有些印象。
“那一次正好有法会,来的香客也多,没曾想傍晚下了暴雨,下山的路塌了。香客们都困在寺庙里,那时候我也在。”闻檀语气怀念,“隔着院子,我听见你和其他贵女打趣,说下不了山也没事,住在山里很有意思,日日吃山珍野味,享田园之趣。”
他道,“若我们这次回不去,我想着,哪怕在山里盖间木屋,打渔种菜为生,也安乐无比。”
夏蝉无精打采道:“你哪里过得了那样的日子。你都不会种菜。”
闻檀:“总有会干活儿的仆役。”
夏蝉:“……你不应该说自己会努力学么?”
闻檀:“我这般精致皮囊,怎能被磋磨变丑。”
说得好理直气壮,把生病的夏蝉都逗乐了。
她就不该听他瞎扯。
稀里糊涂又熬一日。夜里闻檀似乎离开过,回来时扶着半梦半醒的夏蝉,给她喂东西。
夏蝉困在梦魇里,感觉嘴里流进来苦涩的液体,但无力分辨。她依旧站在压抑的屋子里,面对着腐烂残破的尸身,满耳朵全是哭声雨声。
蛄蛹的蛆虫爬上了她的脚背。
她的脚底生了根。
视线艰难地挪动着,被无形的绳索拉扯着,生生拽到尸体脑袋处。
于是她终于在电闪雷鸣之际,看清了尸体的脸。
一张已经腐烂,损毁,血肉模糊爬满白虫的脸。
——乌奴,乌奴,我的儿啊!
谁家的妇人在啼哭。
——路途遥远……虽加急水运,鱼虾覆盖,仍不能阻止腐烂……
谁的声音在说话,冰冷的,缓慢的。
——请母亲节哀。请……弟妹保重。
闪电照亮屋舍。跪坐在尸身前面的青年,也被照亮了容颜。
依稀又有喜颂声声,欢笑连连。画面转为婚房,她与新郎携手上榻诉衷肠。
蝉蝉,我很欢喜。
灯烛之下,她终于看清他泛红的脸。
……
天亮了。
夏蝉醒来,嘴里全是怪味儿。像喝了药,又有些甜。
她的病症好转不少,脑袋也不再昏沉。闻檀则是洗了脸束了发,虽然落魄但依旧体面。
他可真厉害,明明受了伤,还能有心思打扮自己。
两人继续寻找出山的路。
闻檀说很快就能出去,但他们仍然在山里继续绕了三天。白天闻檀去摘果子打水,晚上两人依偎在一起睡觉。
每次醒来,夏蝉嘴里总有那种怪味道。
到第四天,闻檀的脸色仍然很差,爬坡的时候失足滚落,沾了满身的苍耳。
夏蝉蹲着帮他摘掉这些扎手的小玩意儿。身上的,头上的。闻檀笑眯眯地夸她温柔,她没搭理,将他鬓间最后一颗苍耳拿掉,把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闻檀。”
夏蝉认真地盯着他,“你的身子扛不住了,别带我绕圈了,我们回去罢。”
闻檀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我猜你四天前已经找到救我们的人了。”她说,“我能闻见你身上的药味儿和之前不一样。”
闻檀眼睫微颤,声音温和:“蝉蝉鼻子真灵。”
“主要也不是因为这个。”夏蝉解释,“你半夜偷偷给我喂药,又舍不得我苦,给我喂糖。”
荒郊野岭的哪里有糖。
只能是从别人手中得到。
闻檀捏了捏夏蝉的手指,轻声道:“我只想和你多待几天。与世隔绝,只有你我。”
可是再亲密的相处也会迎来结束的时刻。
不管是他的美梦,还是她的梦。
“回去罢。”夏蝉牵着唇角露出笑容,腮边印着浅浅梨涡,眼睛里仿佛含了一泓粼粼的日光,“我们该分开了,闻九。”
“我全都想起来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