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殴伤:臣要控告亲王。
萧楹只给了他们一炷香的时间交谈,孟致离开后,还要窈贞把与孟致说过的话,一字不落给他复述一遍。
听完窈贞说希望孟致活着,继续为民请命,萧楹笑了。
他酸溜溜道:“良王妃殿下真是宽宏大量,这就原谅他了?”
窈贞轻笑:“缓兵之计而已,你听着逼真,那他应该也会相信的。”
萧楹闻言轻轻挑眉:“你骗他?”
窈贞:“对呀,我骗他。”
萧楹:“你在他身上费心思骗他。”
窈贞:“……”
无理取闹,何患无辞。
窈贞不理睬他了,继续带敏儿去放风筝,萧楹坐在银杏树下,将茶泼了,慢悠悠重洗杯盏,含笑看着她俩。
其实他明白,窈贞还是担心孟致此行会给他带来麻烦。
在他与越王争夺太子位、在他与她即将成婚的关键时候,孟致的确会造成一些困扰。
本来他不想让她担心。
但他们夫妻之间,一个惯于报喜不报忧,一个因为爱深而忧切,倒也算互相克制,天造地设的一对。
*
孟致赴约后,迟迟没有上疏参劾良王的动静,这让越王有些着急。
有幕僚对越王说:“臣打听到,孟致刚到京城时,曾赴良王的宴请,也许良王已经收买了他。”
有人附和:“那孟致不收越王殿下你的赏赐,分明是瞧不上殿下你,却上赶着去讨好良王,说不定献妻的事就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越王焦急狂躁,问:“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联手愚弄孤吗?”
幕僚们互相看看,心有灵犀地想到了同一个主意:“当然是栽赃嫁祸、离间他们。”
孟致没有住越王提供的豪宅,而是自己花钱住在偏僻窄陋的客栈里。
昨夜一场秋雨,京城的天气凉意沁人,孟致呵了呵手,研墨时不免又出神,想起窈贞温柔含笑的眉眼,想起往年的冬天,都是她为自己研墨、铺纸,伺候脚边的炭盆。
那些不曾被珍视过的往昔,如今却变成了引人沉溺的梦。
直到墨汁溅落纸面,孟致才回神,另换一张,开始写家书。
“京城久居不易,风物不比济州。”
这封信是写给程益的。如今他与他夫人住在济州府,帮他临时照顾母亲赵氏和儿子孟轩。
写完了家书,孟致出门去找信使,不料在经过窄巷时,被一伙儿守在附近的地痞堵住了。
给钱消灾不要,却将孟致绑了,套上麻袋,推到地上一顿好打。棍棒加身、拳打脚踢,孟致觉得腿骨一阵刺痛,痛得他冷汗淋漓,几乎要昏厥。
他以为今日就要被打死在暗巷时,听见巡城卫的呼喝声。
那群地痞都跑了,巡城卫抬他去问医,大夫看后说他腿骨断了,要给他上夹板,并叮嘱他:“三个月内不要走动,否则会落下病根,一辈子腿疼瘸拐。”
孟致听后却笑了,从前坚毅的眼里浮起一层泪光,说:“这都是报应。”
越王那边派幕僚来慰问他:“殴伤朝廷命官,论罪当斩,阁下入京后可曾见过什么人,得罪过谁?”
良王自然是最有嫌疑的,越王的人也引着他往这上头怀疑。
孟致盯着那幕僚说:“放心,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纵使闹到皇帝面前,我也要讨个说法。”
幕僚连连点头:“先夺妻,后殴伤,的确可恶!”
有越王的人推波助澜,这件事很快闹大,朝廷内外到处风传,说济州府那个耿介如刚石的孟致,向朝廷递了奏请参与朝会的折子,准备在朝会时参劾良王。
窈贞也听说了这件事,早朝前帮萧楹整理绶带,神色忧虑。
萧楹笑她:“你这是怕孟致欺负我?他哪有那么大能耐。从前我说能将他挤出三甲你不信,今天就教你瞧瞧你夫君我的本事。”
窈贞叹息:“能平安回来就好,眼下不急着与他斗气。”
这时候周孚在门口探头,向萧楹打招呼:“殿下,人都准备妥了。”
窈贞问:“什么人?”
萧楹笑道:“送你做太子妃的人。”
他从从容容上朝去了,窈贞听他这么说,只好信他是早有后手,心里的担忧没有那么重了。
到了朝堂上,越王一派的人率先发难,弹劾稽查司在良王治下横行霸道,越过三法司肆意审讯朝廷命官。
良王这边的人也不闲着,崔怀等前太子党与越王针锋相对,说被稽查司审讯的人最后都查出或贪墨或坐赃,罪有应得。
越王党不服:“凭什么查的都是越王殿下举荐的人?”
良王党:“那就要问问越王,为什么偏偏举荐贪赃枉法之人。”
双方僵持不下时,孟致求见。
梁静德见皇帝点头,扬声道:“传孟致觐见。”
孟致腿伤未愈,是被内侍一路搀上了台阶,到了殿外,他推开内侍,自己拄着拐杖,忍着极大的痛苦,颤颤地、一步一步迈进了太和殿中。
昔日风光游街的孟榜眼,如今身形竟有些瘦削落魄。
然而那种不卑不屈、耿直峻介的风骨犹在,他站在殿中缓慢地叩首行礼时,疼得面色苍白、冷汗潺潺,愈发显出他要声讨公道的决心,令殿中诸臣都不敢轻视和小看他。
“启禀陛下,臣有冤屈要诉。”
皇帝的目光瞥过良王,又瞥过越王,这才落在孟致身上:“孟卿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孟致说:“是与臣有私怨的人,等在臣住的客栈路上,伺机将臣殴伤。因此人贵为亲王、身份尊贵,臣无法向刑部与大理寺求告,所以只能递折子入朝会,请陛下裁决此恶行,为臣主持公道。”
他直接指明是亲王,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都落在了良王身上。
越王麾下的党羽已经有人忍不住跳出来附和:“谁不知孟按察使是个清正的好官,欺侮孟按察使,不仅让诸位同僚寒心,更是叫天下百姓寒心!”
方才与良王党争吵之人,此时又有了兴致,将战火往稽查司身上引:“稽查司整日以查贪审赃为借口为非作歹,可是孟按察使又怎么说,难道他也行过贪赃枉法之事吗?”
良王这边不知情的人显得有些惶惶,可是看良王从容如定海神针,只好也个个强行镇定。
等越王这边的人终于安静,良王才不紧不慢看向孟致:“你说是朝中亲王派人殴伤了你,是哪位亲王,可有证据?”
孟致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是越王。”
越王那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孟按察使已经指认了!良王殿下,你还有什么可说——等等,越王?”
众人看向孟致,有人问他:“你是不是说错了?应该是良王才对。”
孟致冷冷瞥那蠢货一眼:“你是在引导我构陷亲王吗?”
他向上首龙椅中的皇帝一俯首,声音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是越王派人伺机殴伤我,又意图栽赃给良王。”
这下连萧楹也有些惊讶,轻轻挑了挑眉。
越王更是忍不住站出来,指责孟致:“是谁教你说这些话,难道构陷我就不是构陷亲王了吗!”
孟致说:“越王多次以厚礼相赠,都被我推拒,因我迟迟不肯照他的吩咐参劾良王,所以他派人殴伤我,想借此逼我向良王发难。”
越王气得脸色都变了,扬高声调:“证据呢?你拿出证据来!”
孟致说:“臣自受伤后一直卧榻休养,无力寻找证据,所以今日面圣陈情,请陛下派人彻查!”
“没有证据?那这不正是构陷?”越王冷笑:“分明是你卖妻求荣,将自己的发妻献与良王,凭裙带关系得良王的起用,这会儿也是听他的话来栽赃我。”
越王派系的臣子纷纷都借此指责孟致。
孟致最重清名,岂肯受这样的污蔑,高声回对道:“我与前妻乃是奉母命分离,与良王没有半分相关,至于她被休弃后嫁给谁,那是她的造化,她的自由,与我有甚干系!”
他比越王更希望殴伤他的事是良王做的,如此他就能新仇旧怨一起清算。
可既然不是,那他就要向真正的凶手讨回公道,为此不得不承认他早与窈贞断离夫妻情分的事实。
自始至终,他求的唯有公道而已。
皇帝听孟致与越王吵了半天,这才将视线转向萧楹,问他:“对此你可有话说?”
萧楹上前一步,开口道:“儿臣的确有话要说,倒也是巧合,昨天夜里稽查司逮到几个行踪鬼祟的地痞,从这几人身上搜出了越王兄宫里的财物,儿臣审问这些贼人,结果他们说,这些财物是越王兄亲自赏给他们的,命他们去客栈堵人,将其殴伤。眼下这些人还在稽查司牢狱中,陛下不妨将他们传上殿来,请孟按察使认一认。”
皇帝同意了,那几人被带上殿。当时虽然只是简单瞥了眼,但孟致还是认出了他们。
孟致指认:“的确是这几人。”
几个地痞见事情败露,连忙将锅甩回给越王:“都是越王吩咐我们这样干的!他给我们财物,我们若是不干,越王就要杀了我们!”
他们收受的财物被作为证据呈上来。
越王简直气晕了:“我从来没给过你们财物!也从来没有见过你们!”
那几人说:“我们的妻小都捏在越王手里。”
萧楹笑了笑:“已经找到了。”
稽查司办事一向是连根拔起,不仅找到了动手的人,还找到了他们捏在越王手里的家人,如此便形成了不可辩驳的铁证。
越王的声音越来越低,连他手下的臣子都不知该如何为他开脱。
殴伤臣子、构陷手足,即使他是亲王,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这下没人能替他背锅,何况看皇帝的意思,也不是很想偏心他。
萧楹的目光轻轻扫过孟致,心里颇有几分遗憾地想:
可惜孟致没与越王同流合污,否则今日连他也一网打尽,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