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印玺:她想明白了。
回到孟家,窈贞想起崔瑛送的那方小玉玺,将封印的朱砂泥抠了,照着描下了印面上的四个字。
四个字里,她只认识一个“王”字。
她将剩下三个字分开,先问了秦阿婆一个字,念作“妃”。
李大夫来给她诊脉时,她在药方上发现了另一个字,李大夫说念作“良”。
最后一个印字,猜也猜出来了。
这是良王妃的印玺。
窈贞小心捧着这方象征尊荣与地位的印玺,心想,原来在她犹豫不决之前,他早就把承诺许给她了。他也太大胆,太无所畏惧,倘若她对不住他,没能撑起他的期望,这方印玺岂不成了一桩笑话?
在遇到萧楹之前,窈贞不知道人竟敢这样毫无顾忌地下注。
除此之外,又淅淅沥沥地想起许多事情。
成婚那天夜里,婚书上留下他真实的名与字,教她写,一笔一笔记在心里,是为以后。
关心她的口味,问她院里喜欢种什么花,是否想要个秋千,也是为以后。
教她骑马,教她握笔描字,桩桩件件都是为以后。
好像他从来没有介怀过她是根不开化的木头,也没有担心过覆水难收的尴尬。自成婚那夜后,他真的以妻子待她,在这样毫无保留的真心面前,任何怀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纵她有再深的恐惧和顾忌,被如此坚定的偏爱包裹着,也忍不住生出不顾一切的冲动和勇气。
至此,窈贞终于想明白了。
她对萧楹的渴望远胜过恐惧,是良王也好,是别的什么人也罢。身份也许会让他们之间的相守变得困难,但路上绊脚的石子多些,不意味着这条路就不能走、不该走。
待他动身回京时,她一定要带着敏儿跟他一起走。
为此,她可能要先做一件事情。
*
萧楹近日琐事缠身。
他审问崔瑛是谁走漏了他的身份消息,崔瑛供出崔雪容,但崔雪容消失了,两天后从河渠水里浮上来,尸体已腐烂得难以辨认。派人去查,只能查到她是赴柳拓夫人宴会后醉酒跌入渠中。
没有线索指向她与谁有仇怨,也没有人见过她与谁接触,查来查去,最有嫌疑的人竟然是柳拓的夫人。
萧楹听周演禀报了这事,沉思后说:“这事恐怕不是柳拓的夫人所为,柳拓眼下左支右绌,他夫人就算想杀崔雪容,也不会这时候忙中添乱。反而我要查到她的时候,她死了,更像是有人指使她来揭穿我的身份,同时又不想被我知道是谁,所以杀了她灭口。”
周演想了想:“会不会是柳拓?七月初,主子刚到济州府时,他就曾以雄黄酒来试探你,最近稽查司和按察使都在查他,估计他坐不住了。”
“他之所以试探,正是因为不敢确定我的身份,”萧楹手里转着支狼毫,“不过,现在未必了,利用柳夫人做挡箭牌的人,未必不想故技重施,把我的身份捅给柳拓,利用他做些什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周演:“柳拓快要被孟按察使逼疯了,还能如何利用?总不能狗急跳墙,来刺杀主子吧?”
贪赃罪再大,不过罪员自己剥皮实草,刺杀亲王那可是谋逆,是要满门抄斩的。
萧楹轻笑:“那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柳拓当然没有这个胆量。
收到方春笠假冒越王笔迹的回信后,柳拓就打算甩手不干了,韩家父子每次来劝他都假装不在家,其实缩在书房里写告老辞官的折子。
一连躲了六七天,韩家父子翻墙闯了进来,踹开了柳拓的门。
“不想干也得干!”韩父说:“杀了良王,孟致不成气候,你便可高枕无忧,若是不杀,良王借你攀咬越王殿下,到时候你别想能全身而退。”
柳拓险些气厥过去:“那位可是亲王,这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韩父冷哼:“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自己冒充不三不四的身份跑来济州府,出了意外能怪谁?到时候就跟崔雪容一样,摔水里淹死了,既非天子脚下,没那么多人较真。”
柳拓斜眼看着他俩:“既这么容易,你俩怎么不去干?”
还掉水里淹死,当稽查司是旱鸭子吗?
韩家父子见劝不动他,只好退了一步:“这样吧,不需要你动手,但你也别想躲开,咱们定个计划,你负责把稽查司引开,我们父子派人动手。若这也不行,我们现在就砍了你的头,去给越王殿下一个交代。”
看来今日不掌舵也免不了登贼船,柳拓想想,反正近来稽查司已经咬紧了他,吸引他们的注意倒不是难事。只要他不经手,以后就算出什么事,他也有脱身的可能。
遂勉为其难地应下了。
韩氏父子正琢磨着定什么计划时,方春笠不请自来,说可以为他们出主意。
一开始,韩氏父子还有点不信任他。
方春笠说:“同为越王殿下效力,咱家为何会知道你们要杀良王?自然是越王殿下告诉我的,让你们听我的指派。”
韩氏父子觉得有理,问他有什么瞒天过海的好法子,最好还能栽赃给柳拓,反正他已经被查漏底了,虱子多了不怕痒。
方春笠道:“暴民。”
他态度温和,言笑晏晏:“这些没有见识的穷苦百姓,好挑拨,好控制,死不足惜。能背上围杀良王的罪名,已经算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了。朝廷到时候要追究,最多只能追究到柳拓为官不慈、逼反百姓这一层上。”
韩氏父子面面相觑,都觉得这招又高明又狠毒。
今年雨水丰沛,济州府周遭的县,塌方情况比往年都严重。
府衙虽然下了告示,雨季过去前禁止下矿,但朝廷的摊派不减反加,缺少的精铜要折成钱,让矿民们自己承担。
有许多矿民撂挑子成了游民,游民被有心人聚集挑拨,成了暴民。
方春笠尚未入城时,就试着激化过一次官民之间的矛盾,虽然没能成功杀死程清徽的得意门生,但让他确定了这一招的确好用。这次要杀的是良王,他会运用得更加纯熟。
且绝不会让人查到他身上。
*
八月二十三日,彻夜暴雨后,济州府外的矿山又塌方了。因为矿民偷偷下矿,埋进去六十多个人。
此事不归孟致管,但别人都不想管,他不忍心不管。
他怀抱着乌纱帽冒雨往衙门外走,正想着去哪里借些人手,却见衙门外不远停了一辆马车,一只玉骨折扇挑起车帘,露出一张清挺隽秀的面容。
孟致快走几步,赶上车来:“含章在此,是有事找我?”
萧楹将他上下一打量:“你要去矿山救人是吗?我把稽查司的人都借给你。”
“稽查司?”孟致倒没想过让这些专查官吏的杀神去挖石头,不过只要对方舍得,他当然愿意。
“都借给我,你身边不留人吗?”
萧楹说:“我去会会城外那帮暴民,孟兄只需记住,除了周演来请,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去救我。我这回一定要引蛇出洞,把幕后主使揪出来。”
孟致皱了皱眉:“你自己去?是否太冒险了?”
萧楹笑了:“不冒险怎么钓大鱼。”
孟致心想,此人平日里一定是个赌徒。
但他还是答应了,带着稽查司的人上山挖开崩塌的矿洞,因人手仍然不足,连他自己也挥着铁锹帮忙,忙了整整一天一夜没合眼,才将矿坑里幸存的人都挖出来。
孟致没急着走,在矿洞崩塌的地方勘探了一番,发现有火药留下的痕迹。
所以这矿洞根本就不是因暴雨而坍塌,而是有人刻意炸塌。
六十多个人,只活了不到三十个,剩下的都被活活砸死了。望着那些从碎石块里扒出来的尸体,个个脸上黑得认不出模样,或断肢少节、或骨头畸折,死状十分凄惨,孟致心里涌上滔天的愤怒。
他不眠不休,忘食忘水,下山后立刻找幸存的人录口供,等录完口供,外头已亮起了星星。
他浑身疲惫地回到孟家,直到踏进门的那一刻,才感受到了些许心安。
想了想,他往窈贞的院落走去。
这个时辰她应当已经歇息了,但他一连两三天没回家,明天一早又要出门,心里实在有些挂念她,想着能隔花窗望一望她的院子也好。
结果发现她屋里还亮着灯。
是忘了吹熄吗?
孟致驻足稍久,院里的狰狰就开始汪汪叫,屋里的灯影晃了晃,像是有人起身,将屋门打开了。
窈贞走出来,隔着花窗与他相望。
之前只要他不进她的院子,无论狰狰怎么叫她都不会出来看一眼,今夜她肯露面,着实让孟致有些惊讶和欣慰。
心想,平日里虽跟他闹脾气,但他几天不着家,她就开始牵挂了。
窈贞的确面有忧色,问他:“济州府这些时日是不是不太平?发生什么事了吗?”
孟致说:“贪官横肆,滋生暴民,都被这几场大雨冲出来了,的确是有些乱,你这几日不要出门,若要请大夫,或者采买什么,都让秦阿婆去罢。”
窈贞又问:“那……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出事?”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萧楹的消息,周孚周演也联系不上。听说稽查司的人都跟着孟致上山救人去了,可这里头没有萧楹,他去哪儿了?
孟致说:“李大夫和程益一家都好,勿要担心。”
窈贞:“……哦。”
她不好明着问,孟致也想不到她问的是谁。她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三郎是亲王,哪有那么容易出事,也许是临时有事回京去了。
可他回京,会不跟自己说一声吗?
他不会……不会真的不管她了吧?
呸呸呸,不信不信不信。
窈贞走回屋,重又躺回榻上,继续翻来覆去。最后作出了决定:要么明天,还是亲自出门去打探一下,万一有三郎的消息呢?
第二天清晨,孟致很早就出门了。
窈贞昨夜没怎么睡着,但还是耐心地多躺了一会儿,直到估摸着茶楼酒肆里人多起来,才同秦阿婆说了一声,又去了兴怀茶楼小坐,给了跑堂几枚铜板,向他打听近日城中的消息。
“就之前光顾过你们这儿的那位崔瑛崔少公子,”窈贞问,“可有他什么消息?”
跑堂一听拍了下大腿:“客人问得可真巧,他算是倒了霉了,就今天早晨。”
窈贞没想到一打听就有,惊得站了起来:“他发生什么事了?”
跑堂说:“听说崔少公子一出城就被暴民劫持了,那些暴民提了好多要求,说不同意就撕票,也不知道现在撕了没。”
窈贞闻言,霎时脸色惨白,立刻朝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