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拧着:她的选择。
赵氏琢磨着,从窈贞的聘礼中取一半,作为孟致娶新妇纳征之用。
剩下的一半,待新妇生了儿子再给她。
生儿子,最好是生一个像仲行这样的儿子,孝顺端正、博慧颖悟。父子家传相继,两代可撑起门楣、三代能成就一姓,若能看到那时,她这辈子的苦就吃得有意义,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只是眼下她还要拖着病腿,去为她的希冀一步步走动。
连下了几天的雨,这腿像在酒醋里泡过,酸麻得直打颤,非得拐杖先稳稳撑地,才能缓缓拖出去一步。可以料想,以后她的腿会越来越难用,趁还能走几步,赶快把仲行的家室安排好,好教他专心去谋正事。
走到台阶前,赵氏望孟致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心想:早去早回,还要看着大夫给他上药,免得大夫欺他宽和,下手没个轻重。
然后她就这样踩上了涂过油的台阶。
拐杖顿地猛然一滑,病腿也跟着不受控制,她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什么,整个人却不受控地摔在台阶上。
她的后腰磕在石尖,一时有些麻木,病腿被蜷压着,传来了剧痛。
她痛呼出声,先是被路过的秦阿婆看见,紧接着孟致也赶了出来。
“母亲!”他不顾自身的伤,弯下腰身来扶她,秦阿婆要来替他,孟致急声道:“快去请大夫,我扶母亲进屋!”
秦阿婆说:“郎君不要扯到伤,还是我来扶吧。”
孟致声音冷厉:“快去!”
秦阿婆只好起身往外走。
她是稽查司的眼线,常年在大宅邸中穿行,对阴私事有比旁人更敏锐的嗅觉。方才孟致喝她的声音里隐约颤抖,令她琢磨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她走到门边,回头瞧了一眼。
孟致已扶着赵氏进了屋,她摔倒的台阶上,有水渍一样的痕迹。
秦阿婆想了想,快步折身回去,伸手在台阶上一抹,油乎乎的,嗅一嗅,好像真的是油。
她震惊,不敢逗留,连忙请大夫去了。
大夫来得很快,先看了赵氏的情况,叫药童跑回去取药材和夹板,趁这时间给孟致换药,不由得叹气:“伤口怎又扯开了?孟大人,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折腾。”
孟致问:“我母亲情况如何?”
大夫说:“伤筋动骨,起码要躺歇半年,半年后再看能否下榻走动。”
孟致脸色灰白,不说话了,大夫见他似有愧色,还出言宽慰他:“孟大人至孝,但公事也不可废,家里得有妇人撑持……唉,是不是这宅子风水不好,又是伤又是病的?”
孟致:“我同母亲说几句话。”
旁人暂回避,秦阿婆往台阶处瞥了一眼,油迹方才已被擦净,就连赵氏沾了油的衣裳鞋子,也都被换走了。
屋里,孟致帮赵氏扯了扯被子,温声问她:“母亲感觉如何?腿还能动吗?”
赵氏满面的泪,摇头说道:“动弹不了了,仲行,我没用啊,好端端怎么就摔了呢。”
孟致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也似刀割似的,安慰了她几句:“母亲撑持起整个孟家,到了享福的年纪,让母亲操劳是儿子的罪过。母亲放心,儿子这几天就去把官辞了,安心在家侍奉母亲,决不让母亲少人照顾。”
赵氏激烈反对:“不行!我便是立时死了,也决不叫你辞官!”
孟致:“母亲若有三长两短,儿子更要辞官守孝。”
赵氏狠狠拍着榻:“我养你这么大,是为了叫你光耀孟家门楣,不是让你守在跟前做腌臜活儿!你要孝顺,就听我的,决不许辞官!”
“可是母亲跟前总要有人,眼下这情形,娶妇是来不及了。”
孟致觑着她的脸色,缓缓道出自己的意图:“不然……咱们把贞娘接回来吧?”
赵氏冷哼一声:“接她做什么,回来看笑话?”
孟致道:“从前母亲的腿犯病,都是贞娘帮着揉按和敷艾,眼下让她来照顾再合适不过。贞娘独自在云集县老宅过得困苦,咱们接她来,也是为了让她有靠。”
赵氏:“只怕她未必肯来。”
孟致:“怎么会,若她知道母亲病了,肯定会主动来探望。”
这样说,将赵氏的里子面子都照拂了。
赵氏果然不再反对,将头扭向了里侧。
孟致小心掩着心中的高兴:“那我这两天就将她接来。”
*
秦阿婆将孟家发生的事情禀告给萧楹知晓。
萧楹正在往宫里写信,闻言目光陡然变冷,凉凉嗤笑道:“原来至孝之人是这样做事的。”
窈贞在他旁边学着描字帖,乍听说这事,也被惊着了,怔怔搁下笔:“怎么会是他做的?孟致一向最孝顺他母亲,怎么可能故意让他母亲摔倒,他是疯了吗,他这样做图什么?”
萧楹说:“自然是图破镜重圆,重修旧好。”
窈贞不理解:“当初休妻,未见他违逆母亲,如今日子好端端过着,他怎么突然……”
难道是上回不肯让他进门,把他刺激坏了?他想叫她回孟家,是为了抽打她一顿?
她想不通,可是济州府不能继续待下去了,窈贞说:“那我明天一早就回云集县去。”
此事发生的猝不及防,但萧楹不打算让她走:“回去做什么?难道真遂了他的意,继续到他娘身边伺候?你又不是他家的奴婢。”
窈贞:“我若不回去,家里无人,没法交代。”
萧楹:“要交代容易,一把火烧了孟家宅子,塞一具死尸给他,也算交代了。”
“三郎,”窈贞无奈,“孟家那条巷子,想烧得认不出人,势必要殃及邻里的。”
阳大嫂家刚盖的新房子,下个月就要娶妻,倘一把火烧了,叫人家怎么过呢?
“而且,我如今走了容易,但你我想长久做夫妻,将来倘与孟致再见,恐怕比今日更难解释。我非他外逃的妻妾,细说起来,没有哪里对不住他,我不想这辈子都躲着他走。”
她所言的确有理,可这世上任何事都能讲出三分道理。
人做选择,往往凭的不是道理高低,而是欲望与本心,在被选择这件事上,萧楹从来都是做最坏、最悲观的打算。
萧楹静静望着她:“你不想躲着他走,所以以后就要躲着我走,是吗?”
她这样软泥人儿的性子,这些时日好不容易产生动摇,鼓起勇气想带敏儿一起脱离孟家。
孟致偏偏这时候跳出来裹乱。
他能为了窈贞让自己的亲娘摔断腿,之后指不定还能做出别的什么。窈贞是极易心软、极易动摇的人,若是回去后发现孟致变了,不再对她动辄训诫、不再整日挂着一张犟驴吊丧的脸,那她会不会也对孟致心软?
毕竟那是一起生活了十七年的人,比他之短短一月,感情自然深厚。
何况选了孟致,敏儿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她不必再思念敏儿夜里偷偷哭泣,也不必再担惊受怕敏儿会遭人欺负。
易地而处,萧楹简直要替她心动了。
窈贞仍在孜孜劝他:“怎会就到了这个地步?三郎,你我的关系不宜暴露,但这只是暂时的,咱们说好要徐徐图之,我暂时回孟家去,早晚会带敏儿离开。”
萧楹问她:“早晚是什么时候?”
窈贞:“这个……”
“巧言令色。”萧楹拨开她牵袖子的手,不容置喙道:“你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安排周孚护送你上京。”
窈贞愣了一下:“上京?你说去京城?”
这也太突然了。
她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更没有离敏儿那么远过,只怕她还没到京城呢,敏儿就被打发去程家了。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不去!”
萧楹:“我不是在与你商量。”
窈贞苦恼道:“你不能这么独断!”
萧楹冷冷道:“我独断?我若独断,索性让孟致撞破你我的关系,让你彻底死了这条心,敏儿你也不必再想了。”
“不行!”窈贞:“你敢,我我……我……”
萧楹垂视着她:“倘我真做了,你又能如何?”
窈贞气得转过身去:“那我就上吊给你看。”
这可真是把萧楹气笑了:“你怎么不对孟致使这些招儿?混账东西,只会朝我撒泼。”
窈贞:“他才不会理我,他只会打我。”
萧楹心想以后可未必:“你少在那里装可怜。”
他转身走了,窈贞连忙追出去,从书房一路追到了署院门口,扯住他不肯放,萧楹气笑了:“我要去见孟致,怎么,你也迫不及待想见?”
窈贞连忙放手,忧心忡忡问他:“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萧楹翻身上马:“孟家好得像金窝似的,我还回来做什么。”
走出去几步,到底不想见她哭丧着脸,冷冰冰抛下两个字:“戌时。”
窈贞只好回去等他到戌时。
等也不是干等,她跑去瑶光那里,请她给拿个主意。
瑶光听罢这对小夫妻吵架的全过程,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公子任性,夫人憨直,你俩能谈拢才是怪事。”
窈贞闷闷不乐:“是吧,我也觉得他任性……他太坏了。”
瑶光说:“此事不论对错,他能奈何你,你奈何不住他,夫人若继续同他拧着,擎等着明天一早被绑着送到京城去吧。”
窈贞殷殷望着她:“瑶光姐姐,求你帮我想想办法,我若被绑走了,就没法儿给你绣荷包了!”
瑶光笑吟吟道:“看来是到我站队的时候了,行啊,那我选夫人这边。”
她缓摇折扇,在屏风边慢慢走动,分析道:“公子舍不得你,你越说回孟家的道理,越显得像铁了心要舍弃他,只会适得其反。既然夫人心里也有公子,还想长长久久同他过下去,那就要理解公子的不安,别总是说为什么走,要想办法让他明白,你走了以后还想回来,你的心啊,在他这里。”
……
窈贞学成归来,自觉胸有成竹。
戌时刚过不久,萧楹果然回来了,一见她双目晶亮的样子就泛酸:“怎么,等着问孟致?孟家乱得下不去脚,两个伤患躺在榻上,等着你去伺候呢。”
窈贞跟着他走进更衣的隔间,又是帮他拿衣服,又是让他低头摘冠,手指穿进如瀑的长发中,轻轻理顺。
她说:“我是你的妻子呀,你都舍不得让我伺候,我怎会去伺候旁人。”
萧楹眯眼端详她,虽明知她另有所图,到底话音还是软了。
“还有什么话,一起说了吧。”
窈贞抱着他的胳膊摇晃:“我如今是孟家的养女,养母病了,是该回去看看。不过我这次回去不会久待,一则呢,想法子把程家的婚事退了,二则呢,我想同孟致好好谈谈,他并非蛮不讲理之人,我有休书在手,同他议个好聚好散,以后咱俩光明正大做夫妻,纵他心里不满,也挑不出我的罪来。”
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萧楹想了想又问:“敏儿如何?”
窈贞说:“倘孟致不肯相让,等过段时间,趁他不注意,咱们装成拍花子,把敏儿抢走,好好藏几年。几年后,也许孟致另有了儿子,不会再牵挂走失的女儿,也许敏儿变了模样,他就认不出来了。”
这个法子风险不小,可如今两个人既分不开,就不能因为害怕未知,彻底放弃彼此。
倘若将来东窗事发,窈贞想好了,她会将一切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她是敏儿的母亲,抢孩子也是情有可原,她一定会把三郎摘出去的,绝不让他受此事牵累。
毕竟旁人看来,他委实没道理去抢孟家的姑娘。
她的话说完了,静静看着萧楹。
萧楹叹了口气。
方才与周孚聊了几句,周孚说,千万别跟女人拧着来,否则抢人容易留心难,只怕她心里惦记,惦记来惦记去,前夫纵是蚊子血,日子久了,也会落成朱砂痣。
须顺着她、教着她,让她自己心灰意冷,想开了来投入怀中。
……且放她去。
更衣槅间的灯焰跳了一下,窈贞手里的燕居服未来得及披至他身,就飘飘落到了地上。
她靠着屏风接受他的亲吻,心里还在疑惑他到底作何想,却怕开口扰了这旖旎兴致,他更不肯答应。于是慢慢落下长睫,体会这情意渐浓的亲昵,到后来,连她自己也无心再问了。
直待云收雨歇,她昏昏要睡着,觉得指节濡湿,是他轻咬着泄恨。
将她十个指节都落下了齿痕,又来咬她的耳垂,窈贞躲不掉,扶着他肩头反咬回去。
“最多一旬。”他忽然说:“一旬之后,我持婚书去孟家讨妻。”
窈贞立刻在他肩上齿痕处揉了揉:“就知道三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