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3/4)
冰冷的河水呛得他胸腔剧痛,但他浑然不觉。喉间的血腥气仿佛不是来源于气管,而是来源于心脏。
旧伤崩出的血将他的衣衫映的一片血红……仿佛他本就穿着红衣一样。
李乔听他嘴里开始喃喃地唤着穆樱的名字,便心道不好。
连忙用“意外落水”的借口,堵住了不知情的众人的嘴,又紧急把周围屏退,这才让人把姬越护送回营帐。
可到了营帐,他也没能安分下来。
看着模样同司徒年偶尔的时候有些相似,李乔便有了几分猜测。
李乔命人给他换了衣裳,又让人倒了热水喂他,想让他先暖暖身子。
可姬越已经彻底神志不清。
他抱着湿透的旧衣,执着地捧着一个普普通通的荷包,贴在脸上啜泣。
一时又哆嗦着身子,站起来要去寻“阿樱”,几个壮汉都拉不住他,闹的满室凌乱。
李乔无法,只能再找司徒年来,自己站在帐外等着,听着动静。
司徒年知道姬越的病症,见他这副样子分明是再次病发了。
只用简单的一句“找到人了。”便将他彻底唤醒了过来。
姬越停了疯闹,脸上欣喜若狂。“找到阿樱了吗?!”
几个军中汉子赶紧将他换好衣服,又带回榻上,用褥子包住,替他保温。
“找到了?!在哪里?!”他却不要旁人拘着,立刻便躲过他们,站了起来了,人也不糊涂了:“我这就去见她!”
司徒年目光复杂,最后缓缓挪开视线,叹了口气。
他怜悯地看了姬越一眼:“陛下勿怪,是我胡诌的,穆姑娘还未找到。”
姬越眼底的光一瞬间就再次熄灭。“骗我的……”他牙齿打颤:“你骗我……没找到她……她没回来……”
“但……陛下应该相信她。”司徒年道:“穆姑娘本事滔天,她一定会回来的,不是吗?”
姬越看着他,眼中的泪欲落不落,喃喃道:“是……她一定能回来的。”
司徒年再温声道:“陛下应该等她回来,而不是无理取闹,惹她回来后生气,对吗?”
“是……我要相信她,我要等她。”姬越乖巧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她见我发疯,定是要生气和失望的。”
他自己把衣衫整理好,然后慢吞吞下床,走到桌边,拿干布巾擦头发。“我要先照顾好自己,才能去照顾他。”
司徒年松了口气:“这就对了。”
随后这几天,姬越就一直保持着清醒,没有再犯病。
甚至司徒年过来给他治伤,他也乖巧的厉害,终于慢慢把伤口养结痂了。
他紧紧压着那股情绪,拼死也不让它外溢出来,冷淡又严肃地处理、安排着军中事务。
李乔和卫昱的兵马合并,势如破竹,很快就将要占领整个西北。
姬烨原本还有个营地藏于这附近的山林中,可是李乔攻入营地,也不过是看到了个空壳。
虽然姬烨也跟着穆樱失踪,对方好像是群龙无首了,但……所有副将也均不在敌营中,意味着这里似乎也不是他们的大本营。
拿下了些不重要的喽啰,回来的李乔和卫昱都眉头紧皱。
“部分粮仓也是空的。”李乔同姬越汇报:“姬烨还有后招,这里也并非大部人马。”
姬越想了想,看了眼山脉,指着隔壁一座山,问道:“那是哪里?”
卫昱愣了愣:“天门堑……我们俗称……鬼门关。”
见姬越沉思,他解释道:“那里道路险峻,马匹都进不去,只能过一人身的位置。”
这类似的话姬越听过不止一回了。
这边境的地势,就是这样,能善用的易攻打的地势本就不多。
姬越拿来地势图,看了许久却拧了拧眉。“确定只有一条过去的路?”
卫昱口中肯定:“我派人去查探过,另一边是密林,林木葱茏、草木葳蕤,马匹不可能能通过的。即便把树丛一一砍了,动静也会很大,我们不会不发现。”
姬越却道:“可看地势,那里易守难攻,是个躲藏的好去处。如果是我,走投无路,我会进去。”
卫昱刚想问:那马怎么办呢?
姬越看了眼山道:“找找看,有没有遗漏的山洞。荒山流寇众多,近年来,朕几次三番下令剿匪,他们狡兔三窟,惯常会在山中开道运送物资。”这些,还是曾经阿樱去招安流寇的时候,教过的他。
现在……
姬越努力让自己先不去想,只吩咐道:“不要放过水渠上游,扎根山中不似往常,别的不说,生火做饭是必须。”
卫昱惊讶于他比自己还懂这野外驻兵的要领,一时对他也有些刮目相看。
他先前对皇帝不够了解,也不过是听过他一些花名。
现在看来,原来也不是……空有貌美皮囊嘛。
李乔看着姬越同卫昱一起对着战局安排侃侃而谈,心中也松下一口气。
她还当穆樱是被美色迷昏了头了,白白替他操心这许多年。看来姬越也并非全无本事。
如今见了姬越对她的关心程度,李乔也明白,感情这事说到底还是双向的,容不得旁人瞎操心。
大邑军队排查很快,不久后,果然发现一个地坑连接着几座山洞。
山洞不算特别宽,用密林草木遮掩,看起来非常不显眼,但容纳马匹和物资通过,是刚刚好的。
李乔肃了表情,立马整队带人出发。
姬越留守后方,望着士气高涨的大邑军,静静地出神。
他突然觉得,其实这个国家,好像也不是非要他不可。
任何一个正义的、有家国之心的人,坐到这个位置上,恐怕都能比他做的更好……
这些年过去了,他分明已经要逐渐把皇位坐稳了,却突然开始不明白,他非要执着于这个位置的意义在哪里了。
其实,本来等李乔处理完姬烨的残军,一切也都该结束了。
他曾经兴致勃勃要大兴的改革终于可以到来,本该是他最为振奋和高兴的时候。
但现在姬越却乍然提不起一点兴趣了。
他回到营帐中,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坐着,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黑。
司徒年过来扎针,见他呆愣地坐着,一时有些心生哀怜。
他动了些恻隐之心,缓缓道:“陛下,穆姑娘之前可有交代过你什么?”
姬越的反应有些迟钝,是听到“穆姑娘”三个字才微微有了些反应,他木然问:“交代?”
“没有交代……”他手指不安地搓了搓她送的那个荷包:“她什么都没留给我……”
只有这个荷包……他也只有这个了。
司徒年却道:“她肯定交代过你什么的。”她打定主意要离开,不可能什么都不安排,她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
可,司徒年还是低估了穆樱离开的决心。
姬越眼中的不安更甚。
他死死揪住自己的手指,一遍又一遍还是摩挲那个荷包,却不说话。
竟然真没有!
司徒年心中一个咯噔。
她真走的这么坚决!
往日里冷漠肃然的帝王形象碎得一干二净,姬越红了眼眶,低低地啜泣了一声。“司徒年……她不要我了,对吗?”
他这个样子太可怜了,饶是司徒年,都有些动容了。
现在的姬越,哪里像先前他初次见面时遇见的那般锋利、暴戾的样子?
俨然只剩下了卑微和无助。
不过……好在本来姬越在司徒年眼里也没什么帝王威严。
盖因先前他见姬越几乎都是他发病的情况,也就是他缠着穆樱最黏人的时候。
司徒年走过去,给姬越递过去一方干净的帕子。“那陛下便想想,需要您留下的人吧。”
“太后娘娘……或是随便谁,能支撑您坚持下去的。”见他发愣,司徒年不由得放轻了声音:“陛下就不怕万一您心心念念随她去了,结果她其实没事,那您的位置,不就在人间被人鸠占巢穴了?陛下可不就得不偿失了?”
他都暗示到这里了,姬越再想不开,那便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这话倒是戳中了姬越的心窝。
是……他不能让别人鸠占巢穴。
不能把阿樱白白让给别人。
他扬起头,迫不及待想在司徒年脸上找到认同:“司徒年……所以,你也是相信她会回来的,对吗?”
司徒年点了点头:“当然。”就看她能狠心到什么时候,又能狠心到什么程度了。
姬越胡乱“嗯”了一声,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好……我也会等的。”
司徒年哄劝了一番,加上扎好了针,倒也让姬越好了许多。
他意识清明了些,突然就想起,宋孟阳那个女儿还留在宫中,当时穆樱自称过是她的义母。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对的,她的女儿便是他的女儿。
他还得抚养她长大呢。
他不能死的,死了不好同阿樱交代。
姬越自来到聿厥,除了那日跳河时崩溃大哭了一阵之外,很少再有情绪过分激动的时候,用兵看战报,分析战况,一切如常了。
只是人还是显而易见地憔悴了下去。
司徒年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吩咐士兵们多操心些,多精细些养着。
本以为班师回朝已是眼前,结果第二日晌午,李乔便风尘仆仆归来,额角破了些血渍,面色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