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战报传到北境的那天,是个阴沉的小雨天。
姬越正在批京城传来的折子,他端坐案前,身姿挺直,气质冷冽。
朱色的墨笔蘸湿了落在纸上,批复的工工整整。
这段时间来,他一直是这样:勤勉、专注、雷厉风行。
穆樱不在,他那些撒娇、讨巧、黏人的幼稚行为,就全部消失不见了,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正经威严的帝王。
可雨水稀稀拉拉,落在窗沿上的声音有些嘈杂,数次打断了姬越的思路。
他终究还是顿了顿动作,手中的笔落下了墨,将奏折晕成了一团。
眼前有些发昏,姬越担心旧症复发,便长舒一口气,把视线放到窗外,去看这场绵延的、令人无端烦躁的细雨。
若不是还养着伤,他早就想直接奔赴到西北去了——早有京中来信说,穆樱和季润书分别去了聿厥和纥弋的边境。
虽说是去和谈,但姬越还是忍不住担心她。他恨不得即刻去同她汇合。
可现在……李乔用给穆樱告状他冒险受伤这事拿捏着他,让他轻易不敢得罪。
一整个清晨,上完药之后,姬越就到了书房,连午膳都没用,把案上堆积的折子一件一件处理完毕。
吕海平在旁边添了几次茶,劝了几次饭,都没用。
每一次他都只是点点头或是“嗯”一声,眼睛却不曾离开过折子和战报。
说不通。
没人能说通。
唯一能说通的人目前也正在另一头的战场上,让这位患得患失呢。
吕海平看陛下盯着窗外权当放松休息,却丝毫不提用膳的事情,一时也只能干着急。
突然,天外发出一声闷响。
姬越蹙了蹙眉,有些烦躁地抬眸问他:“怎么了?”
吕海平看了一眼,恭敬道:“回陛下,许是打雷了。”
阴雨的天气持续了好几日了,如今莫名其妙打了个闷雷,这让姬越突然有一种十分不安的感觉。
他算着日子,猛然回头。
“阿樱去了多久了?为何边境还没有和谈成功的边报传来?”
一道道闷沉有力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又快又急,打断了吕海平准备好的回答。
姬越一时脾气更差了:“怎的突然吵成这样?李乔是没有教过这群莽夫规矩吗?!”
吕海平也皱了皱眉,“小臣出去看看……”
姬越先是发愣了一会儿,随后便像是又重新要给自己找些事做一般,再度拿起笔,开始批复折子。
还没等吕海平走到门口,门却已经被推开了。
来人风尘仆仆,虽换了一身新衣,但脸上血痕尚在,只堪堪擦去了血渍,看起来依旧狼狈不堪。
他一进来就跪伏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了下去,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眼眶红透。
此人是陈骞尧曾经的副将龚飞,现在李乔的麾下左将军,也是……目前西北战场云旌将军卫昱的副将。
吕海平被他一身血气给吓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姬越将人扫视一番,自然也看见了他浑身浴血。
只是他面上依旧绷得纹丝不动:“龚飞,你不在西北帮卫昱,回来做什么?”
龚飞伏在地上,头磕下去。
八尺男儿,头一回嗫嚅半晌,说不出话来。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砰”的一声,姬越把手中墨笔拧断了。
“说话!”他的声音冷厉。
吕海平抖了抖身子,心忽然揪紧了。
他看着龚飞肩膀颤抖,看着他垂丧着脸一言不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龚飞不是个畏畏缩缩的人,一向都是有事直说,大大咧咧的,现在百般说不出口的话——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姑姑……她在西北……
吕海平垂下头,不停地在口中念佛。
“给朕抬起头!说话!”姬越的脸色越来越差,已经要完全抑制不住脾气。
龚飞终于抬头。
他嘴唇抖了抖,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陛下……穆姑姑她……”
姬越眼前一黑。
手上猛地用力,断笔的木刺就这样直直扎进了掌心。
毫无疑问,他的掌心被扎破,就这样溢出了血迹。
可姬越恍若未见。
血珠就这样滴落在折子上,洇开一小片红。
“她怎么了?”
龚飞再次叩头:“臣保护不利,穆姑娘她深受重伤,同那姬烨同归于尽……坠河了……”
姬越冷笑一声:“你在胡说什么?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坠河?”
随后猛地拍了一下桌案,站了起来:“龚飞!假传战报,是要砍脑袋的!你九族的脑袋都不想要了吗?!”
龚飞咬了咬唇:“臣……不敢假传战报。”
一时间,整个书房都沉默了下来。
听到这个消息,吕海平心跳都快停了。
他不自觉就落下眼泪,怕姬越看到,又赶紧转过身躲了过去。
他偷偷在角落里看向姬越。
可姬越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垂下眼,盯着自己掌心崭新的伤口,心想: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把笔拧断了呢。
手心破了,阿樱又不在,没人哄他的。
过了很久,久到吕海平以为姬越不会有反应了,才听见他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他放下笔,拔出掌心断刺,站起身,走到窗边。“怎么回事,你说说看吧。”
“穆姑娘以身诱敌,哄骗姬烨到了断魂岭……随后,姬烨察觉不妙,正要潜逃,被姑娘拿弩箭穿了铁链扣住,甩在了河里。那河水实在湍急……姬烨便把姑娘一起扯了下去……如今……如今……尚未寻到……人。”龚飞抬眼瞧了一下姬越的脸色,默默把口中即将冒出的“尸首”二字换成了“人”。
所以……他遍寻不到的姬烨,是去了西北。
怪不得……怪不得这北境乱成这样,也不见他出现。
原是……声东击西去了。
姬越冷笑一声:“寻不到就继续寻啊,来找朕作甚?朕能帮你们寻到人不成?”
他甩开衣袖背过身,并不看人,而是看着窗外:“一群废物!全是废物!”
吕海平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两三年前。
那时候陛下刚刚登位,朝堂里受了气,回来了也是这样赌气站着,背对着人,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可那时候,有穆樱在。
她会走过去,轻轻拉着他的手,告诉他:“没事”。
现在呢?
现在谁来让他没事?
“陛下……”吕海平颤颤地叫了一声。
姬越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他。“你也有事要汇报吗?”声线听起来抖的厉害。
看似……要撑不住了。
吕海平没在他的脸上找到眼泪,也只敢微微松口气。“陛下手上的伤,还是早做处理……”
“哦。”姬越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这个啊。”
他突然笑了下,语气有些温柔:“朕要留着的,等阿樱回来,要给她看呢。”他弄伤成这样,她总要来哄一哄的吧?
吕海平心中一个咯噔,赶忙凑近了些去看他。
陛下别是又犯病了吧?!
姬越避开他的视线:“你做什么?朕好的很。”
他看向地上的龚飞:“好了,这件事不怪你。”
他突然微微一笑:“是应该怪朕。”
把龚飞吓了一跳:“臣不敢!”
“朕又没有说你敢?”姬越一副是他大惊小怪了的样子:“朕说,是朕食言了,阿樱说不得在同朕闹脾气。朕说好了不让她受伤的……朕没做到,她生气,所以故意这样,来让朕难受呢。”
“她要罚朕,是应该的。”姬越笑了弯眼睛,眼眶却通红,“朕,本该在她身边的,现在却躲在这里养伤……看这些粉饰过的太平……”
结果还让她坠了河……
实在是……
实在是愚蠢、废物。
手上的血迹滴滴答答,就这样砸在地上,晕染了一片。
龚飞盯着陛下流血的手欲言又止,却根本不敢开口。
吕海平只能站出来,冒死拿着穆樱的名字规劝:“陛下……还是先处理伤口……姑姑一定不想看到您受伤的……到时候见了,看到您这样,她不仅不会原谅您,还会更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