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姬越忽然很想穆樱。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陛下总要学会自己一个人走的。”
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她是不是其实也觉得,他不像个男人?
遇事只会哭,只会依附她,嘴里身子都一辈子都离不开她?
所以……她迫不及待地逃离。
她是不是……也嫌弃他?
他被人扯开衣服想做那种事情……
那个时候……她看见了的。
她是不是嘴上没说,心里也嫌弃他脏呢?
可他还没被碰过的……真的没有……
但……但她真的会信吗?她的信任不是被他一点点消磨干净了吗?
这些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姬越的眼前开始发黑。
是熟悉的……那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铺天盖地的黑。
他的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剧烈的钟鸣声铺天盖地。
他知道癔症要发作了。
但此时,分明不久前才信誓旦旦要振作的人却不想抵抗了。
抵抗有什么用?
全天下都会知道,他本来就是这副样子。
卑贱、浪荡、只会用身子讨好人。
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
一辈子都要攀附在别人身上,一辈子都离不开她。
他学不会自己走。
永远不可能学会的。
*
吕海平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时辰之后。
他照往常的习惯进去送茶,看见姬越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都没变。
心里松了口气:“陛下,花茶还热着,要给您来一杯吗?”
姬越没有回应。
往常听说端来的是花茶,他还是会应和一下的。
吕海平凑过去,又唤了一声:“陛下……”
姬越口中似乎是在呜咽着什么,分辨不清。
吕海平有些疑惑。
他走到姬越身边,看见他的眼睛睁着,可那双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
吕海平猛地一咯噔,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都几乎要劈叉:“陛……陛下……您还好吗?!”
他终于听清姬越在说什么。
他在说:“救我……救我……”
重复的,一遍一遍。
“陛下!”吕海平慌了,“陛下您怎么了?!可是癔症发作?!”
吕海平猛地跑到外面,声嘶力竭喊传太医。
想了想,又突然拦住小内侍:“不……不传太医……去叫小神医来。……等等……小神医也不在宫里……”吕海平捂住头,崩溃地喊:“还是叫苏院正……切记,不能惊动旁人!让苏院正尽快来救命!”
姬越隐约能听到一点吕海平的声音。
但这声音就像是泡在水中一般,混胡不清。
他仿佛是在唤他的名字,又仿佛是在求救。
姬越想说:吕海平,你先别喊,朕先喊。
但说不出口。
他在矫情些什么呢?
他一个皇帝,享福了许多年,如何就要到被人侮辱几句,就要求救的程度呢?
以前比这些难听的话,也不是没听过的,受过的屈辱也不少。怎么轮到今日,人家说他用身体上位,他便开始有意见,开始不满了呢?
他用身体去伺候阿樱,是事实啊……是他自愿的呀。
不能被这种事情打倒的……要不然,岂不是成了笑话?
还有许多后续事情要处理……沈纵还在狱中,司徒寇海也还在周旋,他不能辜负这些年几人的付出。
“吕……吕海平……朕要见季润书……去宣人……”
他张了张嘴,努力说话,却发现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浑身都在发僵,脑子都是混沌的。
姬越站起身,便狠狠踉跄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呼吸都不匀了……
吕海平也没了回应,他便只能干坐在那里,在一片漆黑和轰鸣里,等着。
隔了一会儿,吕海平开门进来。
姬越已经彻底看不见、也听不见声音了。
吕海平捂住脸,难过地哭了一阵。
苏院正过来,看见这主仆两个这副样子,心道不好!
他连忙过来给姬越把脉,一时眉头越蹙越皱。
“陛下如今情绪波动太大,为防出事,还是要早些安睡下去,缓缓为妙。”苏院正谨记着司徒年离宫前交代的,拿出他赠予的安神香点燃,又给姬越的几个穴道扎上针。
没多久,姬越终于昏沉了起来。
只是,尽管用了药,却也迟迟不肯入睡。
苏院正犯了难。
姬越口中还在喊:“叫季润书来!”
吕海平无法,只能去寻季大人。
季润书一来,见状也沉了脸色。
他吩咐吕海平立时封锁消息,千万不能把陛下的状况外传,又紧急联系司徒寇海,想寻他商量对策。
姬越似乎有所意识,感觉的到季润书的到来,他微微缓了缓呼吸,道:“季卿,朕……有所托付,……暂封你左相,位同同平章事一职,与徐千易平起平坐,你可愿意?”
季润书一愣。
姬越用力握住他的手:“季卿,你别怪朕心狠,在这种时候将你架起来,让你替朕去冲锋陷阵,也别怪朕窝囊,只能给你一个名不副实的左相之职……朕现在……只能做到这么多了……朕会派人好好保护你,不会让你有事的……”
季润书喉中一动:“陛下放心,季某……必不相辜负。”
随即也不等姬越答复,便匆匆转身离开。
吕海平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感叹:希望姑姑寻来的人,都是个好的吧。
否则,陛下如此孤注一掷的信任,最终将万劫不复。
*
两日后,姬越的情况愈加严重,上不了朝。
朝中流言四起,姬烨党起势,几乎要爬到皇权头上来。
司徒寇海和季润书知道这不是办法。
情急之下,两人只能寻到了太后,要求她称皇帝生病,然后出面垂帘听政。
太后被姬越这个亲儿子软禁许久,已经许久不理事,宫中的事情基本都是姬越自己亲力亲为的,现在乍然一听儿子出事,她却也顾不得同他先前的龃龉,一时也担忧了起来。
“怎么就病了呢?!这回是什么原因?难不成……还是因为……”后头两个字的名字她不敢提,怕提了,儿子又要同她生气。
她没能听到宫里宫外的污言秽语,一切都还在状况外。
季润书拧了拧眉,拉了把司徒寇海的手臂:“让太后去上朝,真的稳妥?”
司徒寇海叹了口气:“死马当活马医。陛下的具体病情不能透露到朝堂上,否则定要掀起腥风血雨……所以,能瞒一阵是一阵。往好了想,说不定,没几日就又康复了呢。我已经给穆樱去了信……但……但她未必愿意相助,所以……便只能先这样将就着吧。司徒年那边……他现在一心跟着李乔,怕是也不愿回来的……”
季润书点头,却有些无奈:“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我们占据了上风,陛下怎会突然病倒?”他这两日吃住都在宫里,伏案在政事上,忙到也没时间去管宫内外的风言风语。所以也是不知情姬越的谣言的。
司徒寇海闷沉着不说话,隔了许久,道:“一些旧的事情,对陛下还是有影响的。”
*
穆樱在江南潇洒了一阵子。
没了叽叽喳喳吵闹的人,她也少了些约束,去的地方也大胆了许多。
江南烟雨朦胧,多了许多诗情画意,先前只是有所耳闻,如今却终于面见了这许多风柔雨细的景与柔婉入骨的人。
瑶台仙池美人舞,本该能醉生梦死一阵子,可穆樱看了几日、放纵了几日,情绪都还是淡淡的,并没沉溺于任何秦楼楚馆和歌台舞榭。
看过、赏过,温柔地一掷千金。虽是外行,却看的无比认真,也无比尊重他人。
此番气度,惹无数歌舞伎子惊叹着想要献身,而她一旦罢休,走的时候也丝毫不回头。
栖霜跟着邓曜一起,离她有些距离,只远远看着,一边庆幸自己得了她一点同情能跟在身边,一边又为那些动了情的哥儿们感到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