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姬越从福安殿一路往外冲。
吕海平没拦住,吩咐金龙卫的工夫,便见他跑过了长长的宫道,跑到了那些目瞪口呆的宫人面前。
宫人们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皇帝就这样衣衫不整地跑了出去。
他们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全部跪地,垂下眸子。但尽管表面畏惧、惶恐,也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用余光细细打量。
然后在心中发出阵阵惊呼。
吕海平跺了跺脚,心道:这下要完蛋了!
但姬越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他其实很清楚这些宫人的眼神——无疑是觉得他再次“疯”了。
毕竟往日里性情狠戾、气质冷冽的九五之尊,此刻竟像一头茹毛饮血、不通人情的野兽一般,连基本的自尊都不要了,做出接近于裸、身奔跑此等不雅之事来。
鄙夷与骇然交织完,宫人们却开始担忧起自己的处境来。
他们虽是无意看到皇帝这个样子……但……现在穆姑姑不在,他们不会被砍头吧?
瞬间慌作一团。
姬越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他压根顾不了旁边的宫人如何揣测他,只是摇摇晃晃、恍惚着依旧朝前去。
其实他的心中怎么可能没有羞耻呢?
曾经他多么畏惧这些宫人的目光,又曾经深受这些宫人的磋磨。
任谁,要在人前演着“疯病”,还要时刻保持“痴傻”的样子,都很难不觉得无地自容、颜面尽失。
这也导致他登基之后,身边再不留一般的宫人。
可过去和现在的不同之处在于:多年前,他是装疯卖傻。他再是表面混沌,心中也清楚地知道总有一个人在宫中等他,永远不会嫌弃他脏乱、差劲,会温柔地等他回家。
可现在……没有人等他了。
姬越一路不停地跑,拼命地往皇宫大门跑去,赤着的脚在经过青石板路时尚且还好,可后来踩在碎石子上,便踩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日光微凉,姬越“扑通”一声摔倒,又很快爬起来。
双腿酸胀的厉害,被她折磨过的地方像火一样在烧。
这些年被她养的娇气,便是这一点点疼,都疼的钻心。
姬越沉默着擦掉眼角的水迹,继续往前追。
他习惯了等她,从来不知道有一天,自己竟然要直面她彻底的离开。
也从不知道他自己能犯贱到这样——摒弃自尊、无地自容地去追一个心不在皇宫的人。
他本以为,母后那么喜欢她,总会千方百计留住她的。
没成想,来了个邵姑娘,母后竟就不要阿樱了,还轻易把卖身契给了出去。
而阿樱有了卖身契,从此和这座皇宫就再也没了关系。
和他……也没有了。
其实,她回来本就不是为了他,卖身契于她也可有可无。
不过是顺便。
都是顺便。
顺便好心地告诉他陆锦川叛变,顺便替他解决北境灾祸,顺便让他提拔李乔去解决逃兵,然后顺便……睡一下他——作为替他出谋划策的报酬。
早先,姬越也曾沾沾自喜,认为好歹自己的身子对她还有吸引力。
可如今他却终于悲哀地发现,这些年分明耳鬓厮磨,做尽了亲密事,但他在阿樱眼中,可能连个小侍都算不上的。
小侍好歹也有六礼进门、举办婚事等仪式操持,虽然简陋,但到底是算“过了门”的,是屋里人。
但……他和阿樱之间,虽有夫妻之实,却是无媒苟合。
她从头至尾没承认过他会是她的谁。
没说过喜欢,没表过爱意,也不需要他给她封什么位置——当然,她也不会给他什么位置。
现在想来,这一切甚至都是有预兆的。
他若早发现端倪,早些把误会说清,说不得还能求求她,撒娇卖痴得一个名分。
是他蠢,一直只顾着争风吃醋,什么都没能发现。还满心欢喜,以为能慢慢去“打动”她、补偿她。
先前他自己说出口的那些恶劣至极的话语,更像是催命符一般,将她越推越远。
她安分地当着他的“宫女”,陪伴着、等着这么多年,见不到他的“改变”,见不到他作为皇帝端正的态度,反而总听他说些口是心非、迂腐封建的话,当然是要心寒的。
如果,离开已经是因为彻底的心灰意冷和对他的失望透顶,那他怎么去求她回心转意呢?
等她走之后,曾经的几年便会如同做梦一样,在她心中逐渐磨灭、消失。
她会再也记不得他。
不会再想念一个,只会在床上纠缠她,却没有分毫其他优点的人。
而等她在外头游走之后,便会发现以色侍人的男人太多,长得好的也太多,渐渐的,他的存在,便再也无法动摇她分毫了。
她会对别人温柔——说不定是那个邓曜,说不定又是别的什么受她恩惠的其他人……
会有人真正体贴她、在意她,对她嘘寒问暖,对她无微不至,会周到呵护她,不让她难过、受伤分毫……
不用再……低声下气地伺候像他这般难缠的男人。
她喜欢乖巧懂事的男子,她会为之心软——毕竟她连他这样的都能惯常心软,对待比自己好上百倍的人,自然会更加温柔。
她会娶他们,给他们名分……
姬越单薄的外袍被寒风吹开,他的身上满是昨夜留下的痕迹,此刻在日光之下刺眼得惊人。
脖颈上的吻痕,锁骨上的齿印,胸前一块一块的红斑……全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姬越突然笑了笑。
他这样沿途跑了一路,所有人都该看见了吧。
这是她留给他最后的礼物。他要给所有人都看见。
让他们知道,阿樱也是同他欢爱过的。
没有爱,但她也同他做过。
他虽然丢了她,却也要所有人都记住,她是这皇宫另一个主人。
可惜这些印记他留不住,没过几天,就会彻底消散了……
宫人们胆小,兴许会装作没看见他身上的印子,实则在私下悄悄嘲笑他吧?
瞧,陛下把心上人弄丢了……多可笑啊!
她在的时候,他永远都在做最错误的选择、说最难听的话,现在果然把人气跑了。
多愚蠢啊。
姬越胸中戾气横生。到时候若是谁敢笑他,他砍了他们便是……
对……他现在是皇帝了,皇帝想砍谁就砍谁……阿樱不在,谁还管得了他?!
可他都做到皇帝了……为什么……皇帝做不到想留谁就留谁呢。
双腿在跑动的摩挲之下,昨夜的痛楚加剧,姬越到达宫门的时候,已然是一瘸一拐了。
守门的禁军见了他,一时没认出来,刚要训斥,抬眸便对上了他恍惚却又迷茫的视线。
一众人吓得跪了一地。
“陛、陛下……”熟悉的惊恐的眼神。
“开门。”
心中过了千万遍要杀人的想法,可事到如今,姬越却没有了真正要砍人的冲动。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她极其厌恶他滥用权力,也不喜欢他那副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样子。
以前她要么规劝一下,若是规劝不成,也会私下把他罚的人给救下来。
他不该去触碰她的逆鳞。
时不时就想砍人,这是不对的。
她不喜欢这样的他。
反复督促了自己几句,姬越终于开始变得平静,并且用力地呼吸、喘气,争取不让自己很快发病。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砾磨过,低沉发涩:“朕要出去。”
可陛下现在这个样子,禁军们哪里敢动。
姬越见他们不动,再次开口:“朕说,朕要出去,给朕……开门!”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股快要将他淹没的绝望。
他衣衫不整、威仪尽失、六神无主,但照样神态暴戾、凛然可怖。
禁军们无法抵抗皇命,只好颤抖着打开了宫门。
门一开,姬越就冲了出去。
外面是长长的御街,只容许五品以上的大臣们通过,此时已经到了上早朝的时间,大臣们也早就进了朝堂,这里当然已经是空无一人。
姬越站在街头,四顾茫然。
他要去哪里找穆樱呢?他没出过皇宫,什么都不懂,对宫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她平时去哪里,有哪些朋友,喜欢干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点也不了解她,根本不知道除了皇宫,她更期待什么……
除了术尧。
他知道她喜欢术尧。
可那在遥远的边境。她刚从边境回来,为了赈灾,甚至没有去术尧看过一眼……
姬越长叹一口气。
漫长的失落和无助之后,便是长久的恐慌和悔恨。
原来,就算给了他寻找的机会,他也是找不到她的。
她一走,便是彻底离开。
他追不回来了。
姬越气喘吁吁,却也不再奔跑了。
他只是往前漫无目的地走。
走着走着,眼前终于全黑了。
他明白,这不是天黑了,是他再次瞎了。
他就那样站在了原地,原先一直挺立的背微微弓着,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蜷曲,像一只被遗弃却仍在痴痴等着主人的可怜小狗。
可是……他的主人已经彻底离开,不会有人来把他领回家了。
吕海平带着金龙卫追上来,看见这一幕,心都要碎了。
“陛下……”他手里捧着厚衣物,缓缓靠近,轻声细语道:“随小臣回去吧……”
姬越听到了吕海平的声音,没甚反应,只是摇头告诉他:“朕要去找阿樱。”
“小臣带了金龙卫来,让他们帮您去找,一定把穆姑姑找回来。”
“你骗人……”姬越苦笑了一下:“她不会回来了……”
“您便是不信小臣,也该信金龙卫……”吕海平推了推石统领:“你说两句呀!”
石飞业挠了挠头,压根也不会哄人。“陛下,属下一定将穆姑娘带回!”
……
姬越先是沉默,随后便放轻了声音:“你得温柔些。”
“……是!属下明白……万万不可对穆姑娘动粗。”
姬越不自然地攥了攥自己的手心:“你见了她,要同她说,朕一直在等她的……往后,往后朕会乖,会真的什么都听她的……她想做皇后就做,她不想做……朕嫁予她也行……”
石飞业不敢有表情:“是……属下遵命!”
他便这样带人朝着宫外的方向追去了。
吕海平才敢上前,替姬越缓缓披好衣物:“陛下,随小臣回去吧。”
姬越抿了抿唇:“吕海平……”
“小臣在。”
“朕本来是要自己去找她的,但是朕现在的样子一定好丑……她一定不喜欢……”他不敢这个样子去见她,会被她讨厌的。
她就喜欢他漂漂亮亮的呀。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浑身残破的瞎子。
他没那么好的运气,让曾经的她能再回过头来爱他。
吕海平鼻头一酸:“陛下……姑姑怎么会嫌弃您,姑姑爱重您还来不及……”
“不会的。”姬越笑了声:“她一点也不爱我呀。”
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一般,望向天空。
若是爱他,怎么舍得让他这样狼狈,这样难过呢。
“是我要强求呢。一直都是我在强求。”
他总把最坏的脾气,留给自己最亲密的人。
到最后,把她伤的体无完肤。
现在后知后觉过来,才发现疼的锥心刺骨。
他早该心疼她的。
怎么偏偏……拖到了她不得不选择离开他呢。
姬越就那样站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虚无,身体依旧朝着她离开的方向探去:“吕海平,我才发现……我好像……不仅仅只是有些喜欢她。”
吕海平猛然垂眸,不敢听这些。
姬越却不管。
吕海平不回答,他就继续自言自语。
“我说,我好像……有些爱她。”
不是那种要纳她为妃的喜欢……是那种依赖她,离不开她,想要一直、一辈子、很多很多辈子,都能占据她、拥有她的……爱。
不是喜欢,是爱。
*
寒风吹了很久,姬越也站了很久。
站到身子发僵,脸和身上都被冻的没了知觉。
吕海平蹲下身,要给他穿鞋子,姬越避开。“不用。”
刚穿上的衣物又被他脱了下来,就这样干冻着。
“见朕病了,她说不定就回过头来看看朕了。”姬越这样说,“她答应过司徒年,要陪着朕治病的……她一向说话算话。”
吕海平打量着他空洞的眼神,心中一时咯噔,试探问道:“陛下……可是眼疾又犯了?!”
姬越点头又摇头:“你放心,朕无事。已经习惯了,无甚大碍的。朕也不会这么容易倒下了。朕就在这里等金龙卫……过会儿阿樱回来,就恰好能看见朕。”
吕海平却急着道:“陛下还是快随小臣回去,让司徒小神医赶紧来看看!”
姬越抿住唇。
吕海平又劝道:“陛下,姑姑万一知道您又作践自己的身体,可是要同您生气的。您也不想总惹她生气吧?”
姬越愣了愣,点头:“你说的是。我不能总生病,让她担心……”就这样瞬间听了话,一步一瘸地走回了宫。
吕海平望着他鲜血淋漓的脚底,眼中含了泪。
虽算是姑姑这边的人,但终究也是不忍心了。回宫之后,他便汇报给了司徒寇海,请他设法联系姑姑,让陛下再见姑姑一面。
哪怕是告个别,也比让陛下这样苦等着好啊。
又或许,姑姑愿意再怜悯一次,给陛下一个机会,也是好的……
*
姬越刚回宫没多久,太后的懿旨便来了。
吕海平半是松了口气,半是忧心。
惊动了太后……那陛下和姑姑的事情,怕是也就瞒不住了。
然而,姬越回宫后就发起了高热,没多久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太后直接传了吕海平问话,详细问的就是姬越同穆樱的关系。
“说吧。”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挑起眼眸看向吕海平:“皇帝和穆樱的事,老身都知道了。”
吕海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明鉴!小臣……小臣也是近日才知晓的……早前陛下同穆姑姑一直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太后冷笑一声,手掌按在桌案上:“那相敬如宾是说夫妻之间相互敬重爱护,穆樱也是好大的胆子!八字未合、也无三书六礼,便敢同皇帝互称夫妻?!”
“不不不……”吕海平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是小臣肚子里墨水不多,不通词句,说错了……姑姑从来对陛下是敬重有加的,从未有过非分之举!”
太后“嗤”了一声。
“既然是敬重有加,那你便给老身说说……”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这皇帝身上那么多痕迹,又是谁惹来的?他又没有旁的女人,可不只能是你口中,对皇帝敬重有加的穆姑姑?!如今宫里都传遍了,说皇帝身上都是虐待的痕迹……可怜老身养了穆樱这么多年,一直当亲生闺女儿一般对待,结果竟然在身边养了个白眼狼!这还没等到老身死呢,就开始生啃老身的骨肉了!一个宫女,无论皇帝待她如何,也不该动手打他!可怜老身那个儿子,一定是念着旧情,没忍心还手……”
这一连串的揣测与事实实在远的天差地别。
吕海平被太后的话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解释:“太后息怒!姑姑定然是没有不敬重您,不敬重陛下的想法的!她也不会动手殴打陛下啊……一切都是误会啊……”就打两巴掌这种,也不算殴打吧?
“误会?”太后抿了口已经冷掉的茶,随后不满地将茶盏扣到桌上。
杯底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现如今这件事宫里已经传遍了,说皇帝衣衫不整,追到宫门口就为了寻一个拿了卖身契正常离宫的宫女回去。连扫洒的小太监都知道,咱们的皇帝陛下,被穆樱拿捏得死死的,纵使被她打的浑身上下没剩一块好肉,却还眼巴巴想求人回去……阿越是个情种,为了她,甚至连老身安排过去的姑娘,他也看都不看,直接赶出了门。可穆樱是怎么待他的?!连皇帝都敢打,究竟还有什么是她穆樱不敢的?!卖身契……卖身契……老身当时就不该为了心疼她,把这东西拿出来还给她!”
“不不不……太后娘娘,姑姑真的没有欺负陛下……是宫人胡乱揣测……您没见到陛下呢,等您见了,就都清楚了。”太后是过来人,看到那些痕迹,就会明白,压根不是什么谣传的“殴打”。
说“疼爱”,还差不多吧。
“赶走那位邵姑娘,此事也是事出有因!”吕海平慌忙给姬越辩解:“是这位邵姑娘多次冲撞了陛下,还在陛下面前不知检点,陛下才将人赶走的……”
太后“哦?”了一声,沉下了脸色。
“老身安排的,他又看不上。让他自己选秀,又称自己政事忙。老身看,他忙是假,想为那穆樱守身倒是真。”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突然又下起了大雪,渐渐的,便将殿外院中染成一片素白。
太后眼中一软,突然想起了那些年他们还在冷宫的日子。
“五年前,老身救下穆樱,又把她送到皇帝身边,是看中她聪明又忠心,是个能当得住事的,能辅佐当时还不是皇帝的阿越度过难关。”
她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了些:“这几年来,穆樱做得很好,将阿越也照顾的很好。若不是她如此相帮,阿越也不会这么快就坐上皇位。只是……如今姬烨尚且虎视眈眈着皇位,徐家虽倒了大半,但也还有个徐千易撑着,并不是能安坐高位的时候……老身感激她,不代表就能纵容她绑着老身的儿子,让他过着拘束的日子,连正常的纳妃和繁衍子嗣都做不到……还欺负他……”
吕海平不敢接话。他不敢说,其实是陛下想绑着穆姑姑。
也是陛下不想碰别人。
反正迄今为止,他没从穆姑姑口中听到过一句要求陛下不要纳妃之类的话。她对先前的徐小姐都没羡慕嫉妒过,更别提要对这位邵姑娘争风吃醋了。
吕海平当真想说:姑姑是真的大度的很的!
反倒是陛下……对着司徒大人要吃醋,对着莫名的小太监也要吃醋,对着别人家的丈夫,还要吃醋……仿佛只要穆姑姑同任何的男人说话时间久了,他那罐醋缸子,就彻底翻了。
但这话说出来,倒是要凭空惹了太后不快。
自己儿子才是经常要嫉妒和吃醋的那个,换谁听了,都会不高兴的吧?
太后依旧说着:“老身对穆樱感激归感激,可皇室血脉是国之根本,岂容儿戏?皇帝可以喜欢她,可以宠她,甚至可以给她名分,这些都没问题。老身从来没有说,不允许她成为皇帝的房里人。这么些年,我们之间的情分也不是假的,她对老身的好,老身也记着。但皇帝子嗣饱满,才是我大邑之福。可这些年她独自霸占着皇帝,如何能让皇帝开枝散叶?她走了也好,让阿越自己想想明白。一个皇帝,眼里只有一个女人怎么行?”
吕海平垂下眉眼,不再说话了。
要开枝散叶,那就真要了陛下的命了。
姑姑不会要一个脏了的男人。
这点陛下就算没看清自己的心的时候,都清楚的很,从没敢碰过别的女人一下。
如今他都知道自己的心意了,再让他去“子嗣饱满”,那更不可能了。
“娘娘……子嗣这个……您不若亲自去问陛下……小臣……实在是不知道……”
吕海平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但心中却莫名相信,陛下这次已然能自己处理好。
姑姑先前也提点过陛下,纵使母子关系再好,也不是从前冷宫里相依为命的时候了。如果……太后娘娘一味地干涉陛下、控制陛下,那伤害的,可就真正是母子情分了。
“是……子嗣问题是不该问你。”太后舒了口气,道:“那老身换个问题,你且说说看,皇帝和穆樱在一起也该有三年了,期间可有过身孕?她可有偷偷生下孩子?”
吕海平的头埋得更低:“据……据小臣所知,没有。”
能有孩子就怪了。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太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果然。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冷酷:“传钦天监监正,还有太医院苏院正并上回那个小神医,即刻来见老身。”
*
穆樱从宋家做客出来,被李秋云几番相送。
李秋云是宋孟阳的妻子。
因为宋孟阳入狱,他们一家子过得不算好。穆樱知道后,一直在暗中接济。
她同李秋云相谈甚欢,时不时就会来宋家坐坐。
宋孟阳同李秋云有个可爱的小女儿,只是去外祖家小住了,穆樱几回来,都没碰上。
她还有些遗憾:“马上我就要离京了,李姐姐你说的乖巧小棉袄我却是没瞧见……”
李秋云笑着说:“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又不是不回京了……”她看了眼穆樱的表情,愣了愣。
“真不打算回了?”
穆樱点头:“姐姐放心,宋孟阳的事,我已留了人后续处理,且等一个机会,我便会为他翻案,让他回到他该有的位置上。”
李秋云叹了口气:“翻案难度颇大,我们早就没指望了。”
“当今陛下不是不明辨是非的人。”穆樱道:“他心中有数,才留着宋孟阳一命至今。放心……我说宋大哥能出来,他便一定能出来。日前我同他在狱中也已经见过,许多事已经说清。”
“那便好……那便好……”李秋云道:“我们虽怕惹事,但也不怕事。不是我们做的,我们坚决不认!那时分明是有人陷害……老宋虽然耿直莽撞,空有一身火药手艺,没甚脑子,但绝不是会卖国之人!”
穆樱失笑:“姐姐怎么这么说自己的丈夫?”
李秋云摇头,笑道:“你不知道,嫁个蠢货,生活起来有多麻烦。”她摆了摆手:“总会制造不少没必要的困难,然后无辜眨眼,对着你说:‘啊,我不知道啊……’,然后求着你帮忙。”
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表情却幸福的很,看起来为这些“小烦恼”乐在其中。
穆樱滞了滞。
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些年,小陛下蠢起来……也不遑多让呢。
穆樱问:“姐姐可有怨过他?怨他仕途不顺,惹全家遭难?”
李秋云点了点头:“怎么可能不怨?明里暗里也骂他百回了。”
穆樱欲言又止。
李秋云却接着道:“可……感情这事,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言。怨归怨,爱归爱。又不是他外头找了女人了,被人陷害也不是他想要的。既然蠢笨却离不得,便只能多揍他几拳解气了。反正肉多,壮实,抗揍的很。”
说完她便笑了起来。
穆樱弯了弯眼睛,也跟着笑。
“还是……偶尔可以回京瞧瞧。”李秋云仔细打量了一眼她的神色,道:“不为别的,便是见见旧人也好。”
她轻轻拍了拍穆樱的肩膀:“你还年轻,别总把自己压的这样沉。放纵一些,未尝不是好事。试着按照自己的本心去走,别管什么后果,先试了再说,若是不快乐,再选择撤退。更何况,你还未踏出那一步,如何知晓后果如何?我连宋孟阳这种蠢货都忍过来了,你总不至于比我差劲?”
穆樱笑了笑:“姐姐怎么还贬低自己?”
“那可不。”李秋云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调笑道:“姐姐我是过来人,这双眼啊,看得多,知晓你许多顾虑。不妨换个角度想想:小陛下至少年轻貌美……”她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声音更低了些:“我应当没猜错你们的关系吧?你方才可是下意识就维护他了。”
……
穆樱没说话。
拜别了李秋云,她望着天沉思。
邓曜安置好了马车来接她,见她出来,忙赶了车过来。
“姑娘……走吧。”
穆樱“嗯”了一声,问他:“北边可有信传来?李乔可有对上陆锦川?”
“对上了。”邓曜道:“不出姑娘所料,那厮已反。如今渝城一事未了,更添一事,直接乱成了一锅粥。”
穆樱“哦”了一声:“不过无事,有季润书和李乔,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
邓曜点头:“姑娘接下来打算去何处?”
“术尧。”穆樱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摆脱了皇宫,好想再回术尧看看。”
邓曜勾了勾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