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4/5)
他茫然地望向穆樱的方向,又慢又木地道:“阿樱……我看不见了……”
司徒年来的很快。
穆樱的伤没有大碍,略微一点酸痛最多就是要养一下,至于梦呓多语,也算是旧症……她身子骨好,几碗药灌下去,便能好个大半。
严重的是姬越。
他突然看不见了。
司徒年坐在床边,手指按在脉上,一时脸色就沉了下去。“陛下连日情绪不稳,想来许久没睡过好觉了吧?”
问完就转头看向穆樱,似乎是在等穆樱回答。
穆樱抿了抿唇,没有作答。她好久没去看姬越,并不知道他的状况。
司徒年看到她心虚的表情便了然了,又把视线落回姬越脸上。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陛下此时微垂着脸,看不清表情,只是身子隐隐有些颤抖,想来心绪不宁已然是许久的事了。
沉默就是默认。
司徒年几乎已经明白了两人之间怕是出了什么问题,他又朝穆樱看过去:“问题不大,只是平日里要多费心些。”
姬越的手垂在衣摆上,不安地来回摩挲。
穆樱便干脆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劳烦小神医。”
司徒年视若未见:“眼疾倒是暂时的,我到时候开两副方子,便可缓和。不过陛下的癔症……我上回提过,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放在心上。”
眼疾能好就行,穆樱点头示意他继续:“你说。”
“初时是眼盲耳聋,往后便是神志不清、抽搐癫狂。”司徒年道:“此病需得精细养着,不能操心。”
穆樱问:“要多久能治好?”
司徒年却道:“要看陛下想要多久治好。”
穆樱倚在榻边半撑着身体,闻言便去看姬越的脸。那双本来灵动的眼睛现在一片死寂,就算手被握在了她手里,还是下意识去紧紧拽着她的裙边,时不时便瑟缩一下。
“陛下,让司徒年给你治病,好不好?”
“阿樱。”姬越叫她。
“嗯,我在。”
“我治病,你会陪着我吗?”他仰起脸,寻找穆樱的方向,看起来茫然又破碎。
穆樱本打算趁早逃离皇宫,如今骑虎难下,她咬了咬牙,胡乱答应:“陪。”
她开了口,他便没有了意见。“那治吧。”
司徒年点头:“成。那陛下把病症初起的时间同我说说,我好酌情定药。”
姬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三年前……”
“三年了?!”司徒年先是一愣,随后又拾起医者的本能:“陛下先前可有用药?可让太医诊治过?”
姬越摇头:“均无。”苏院正倒是发现了不对劲,但姬越不让说不让提,太医院便只能当没发现过。
司徒年蹙眉:“那……病症的起因……”
姬越却是已经不愿再说了,他凑过来,把头埋到穆樱的颈侧:“阿樱,朕累了。”
皇帝累了,当然不能继续诊治。
好在眼疾不是大碍,其余的便还能来日方长。
穆樱问了,癔症不发作的时候,和寻常时候无异,而姬越也说,平日也不发作,她便也放宽了心。
穆樱只好温声哄了哄,把人哄着在自己床上躺下了。
其实本来她没有做好留姬越夜宿的准备,但现在他眼睛出了问题,这种情况今夜再把他赶回去,定然是不行了,姑且就安排他先在自己这里安置。
简单问了几句注意事项,送走了司徒年,穆樱侧过身,看向装睡的姬越。
“陛下,先前您从未提过癔症的事情。”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不动,并不作答。
穆樱叹了口气:“奴婢不赶陛下走,陛下不必装睡。”
见装不住了,姬越翻了个身,将自己滚入她的怀里。等握住了她递过来的手,才缓缓开口:“阿樱先前知道了也没问过。”
他顿了顿:“我以为……你不在意。”
穆樱的声音平静:“是上回小神医说过的那次?那确实是我第一回 知道陛下有这个病。”但她这个时候起便有准备要离开了,知道他生的何种病、如何治,已然没有了意义。终归太医院不会放下他不管。
苏院正可比她有用多了。再不济,还有小神医在。
她又不会治病,问了也白问。
虽然穆樱受刑是装的,但到底也挨了几下,有些酸疼,并不能背部躺着,便依旧歪在榻边,趴伏着看他,脑中却在想,他这病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
但太医院陪他装、替他遮掩倒是能理解,司徒年却不是个会配合人的。
难道……真是真的?
可……癔症……为什么皇帝也能得这种病呢?
一时沉默,姬越以为她在为自己的病而苦恼,于是便勾着她的手指,安抚道:“平日里不发作的,一切都还好,你不必忧心。”
穆樱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无所谓,她走之后,他是痴是傻,是疯是癫,同她也没有了关系。
该报的恩,这些年也报够了。
*
第二日,姬越照旧回福安殿。
吕海平偷摸将人背了回去,只是这回,有穆樱跟着陪着,将人护到了福安殿,才离开。
姬越的眼疾过了一夜,果然还没好。但他心情不错,早上上完朝回了书房,还在司徒寇海的辅助下批复了半日的公文。
朝中大臣无人发现他瞎了一双眼,倒也是引人发笑。——或许沈纵发现了,故而今日朝堂上折子都没递,还叫住了几次想留姬越的徐千易,勾肩搭背般把人带了走。
不多时,到了午膳时间,姬越伸了个懒腰。
“朕今日不在殿内用膳。”他要去找穆樱的。
司徒寇海识相地起身告退。
吕海平便俯身过来,低声道:“今日姑姑在殿中,吩咐过午膳她来做,想来应该快来了。”
姬越立时便高兴了。
穆樱端来的是一碗馄饨,并上几个蝴蝶酥,还有一小碗芙蓉蒸蛋。
很简单的菜式,自从姬越登基后,就几乎没吃过这些了。
但他让吕海平把桌案上的奏折都堆到一处,专门腾出了桌案上的位置,就为了放这几个小菜。
穆樱本想离开,书房不是她能留的地方。但是姬越偏偏不放她走,借着自己眼瞎的借口,要她留下来喂他。
穆樱看了眼吕海平。
吕海平抬头望天,睁眼说瞎话:“小臣不会伺候人吃饭……”
穆樱气笑了:“合着我就是天生会伺候人,对吗?”
姬越抿了抿唇,空洞的眼神望向穆樱出声的方向,“阿樱,不是这样的……你若是不想喂我,我可以自己吃。”
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穆樱只能勾了勾唇,什么都没说。
看到陛下笑容淡了,而姑姑的表情更是闷沉的可怕,吕海平连忙摇头解释:“陛下万金之躯,小臣是粗人……”
“得了!”穆樱挥挥手:“你都照顾了三年了,若是还照顾不好就可以滚了。”
“那小臣现在就滚……”吕海平丝毫不怕丢脸,立刻连滚带爬逃离了书房,给皇帝背完锅,又尽心尽力给二人在门口守着。
穆樱翻了个白眼。
司徒寇海培养的人,别的不说,倒是忠心。
姬越看不到穆樱的表情,一时就有些恐慌,小心翼翼问:“阿樱……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匆忙解释:“我没有把你当下人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姬越和她聊天已经逐渐恢复了五年前的样子……不再高频地用高高在上的自称“朕”,而是开始使用简单又同等的“我”。
但穆樱现在想听的,已经不是这个。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他紧张无措,看他眼尾慢慢晕染出湿润。
沉默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
最后她叹了口气,还是开口:“陛下用膳吧。”
随后便端起了桌上的小馄饨,用勺子舀起一个,慢慢喂到他唇边:“小心烫,慢慢吃。”
姬越乖巧地仰着脸,任由她喂着,那点刚刚溢出来的眼泪最后都从脸颊滑落,滚到了汤碗中,没有了踪迹。
“哭什么?”穆樱叹了口气。
“好吃呀。”姬越蹭了蹭她的手指,“阿樱,你做的比御膳房还好吃。”
穆樱失笑。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娇气,吃点东西都能哭。
“陛下……”吕海平在一片温馨中,冒死敲响了书房的门。
姬越脸色便霎时一冷。
咽下口中的馄饨后,他撑起手肘,按在桌边,问:“何事?”
“徐太妃携侄女徐婉晴求见。”
徐太妃便算了,怎么还有……徐婉晴?!
姬越下意识就想去看穆樱的脸色,可是如今他瞎着,压根看不到。
她不说话,他当下的心跳就乱了节奏,拍桌便发怒:“这是御书房,不是后宫院子!徐太妃要见朕,便遣人寻了朕便是,跑来御书房作甚?!至于徐小姐,伤好了尽早回家!黄花闺女整日在宫中逗留,像什么话?!”
“是……”吕海平战战兢兢,皱巴巴了一张脸,无辜道:“那小臣……让她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