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3/5)
偏生他还刚做了皇帝,不能也不该为一个宫女哭。
于是他那时便如现在这般,每个晚上偷偷来,再到清晨悄悄离开。
就这样熬到她身子养好,他病倒了。
然后便有了时不时头重脚轻,眼前一黑一红的毛病。
正如司徒年所说一般,这就是癔症——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这是独属于她,只为她发作的癔症。
是他该得的,是他滥用她感情的报应。
姬越再次闭了眼,这次却怎么也缓不住那股撕心裂肺、万蚁噬骨般的难受。
“阿樱,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让她受伤。
“我以后会对你好的……”他又这样承诺,“若是再护不住你……”
他突然笑了一下:“若是再护不住,朕就把这条命,抵给你……好不好?”
穆樱睁开眼,便看到姬越歪在自己床头哭。
她露出一点笑意,唤他:“陛下。”
姬越转过头,见她醒了,方才慌慌张张掩住面颊。
“你又哭了啊……”她无奈点破。
这般脆弱,往后离了她,没人哄了,可怎么办呢。
“没哭……”姬越不肯承认,只是擦干了泪痕再朝向她的时候,一双眼睛已经肿的不成样子。
“阿樱,我叫苏院正来吧……”
穆樱梦中虽在喊疼,醒了却清醒地打断他:“不必……”
“可……”
穆樱摇了摇头,问他:“陛下,我伤在哪里?”
“伤在……”姬越耳根红了红,不答了。
让别人看了是不好,但不治也不行,先前他找的女太医水平恐是不够,姬越害怕耽误了她的病情……“我让他们寻司徒年来,好不好?”
她不答应,他就接着哭。
穆樱只好妥协了。反正没什么伤,司徒年看了也看不出什么毛病。
等人的工夫,两人久违地沉默着。穆樱是真的没话同他说,姬越却是一肚子话,不敢开口问。
等了半晌,等到司徒年都快来了,他才支支吾吾开口。
“阿樱……”姬越抿了抿唇,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慢吞吞吐出几个字:“邓曜……是谁啊?”
对上他打量的视线,穆樱的笑容淡了。
看来她说梦话了,还叫了邓曜的名字。
是想离京想的快疯魔了。都怪邓曜,时不时便要催上一催,沉默地拿那双淡漠的眼珠子可怜巴巴看着她,催的她梦里都是他的声音了。
穆樱叹了口气,干脆垂下眸子,没有回答。
相识这些年,两人从来没有这般相顾无言的时刻。
姬越一时心跳了一下,受不了这长久的沉默,挽尊道:“他是你朋友吗?若是想见他,你可以邀请进宫中来做客。”只要他陪着,男的女的朋友都行,让他们见见她也无妨的。
穆樱摇头。
姬越心中一个咯噔。“不是……朋友吗?”
穆樱抬头看他:“不是。没那么疏远。”
没那么疏远……比朋友还亲密……
姬越吞了吞口水,声音愈加艰涩地继续:“那……那是……”
穆樱打断他:“想见的话,我随时能见,不用劳烦陛下了。”
随时能见。她随时能见他……
所以她常出宫处理的那些“公务”,那些“差事”,那些他先前从来不过问的行程,都是去见他吗?
可他居然从来不知道。
姬越眼前一片恍惚,身子骤然紧绷。“见么……是了……你常出宫……常能见的……”
他望向她,脸上多了些恳求,越发得寸进尺般执着地问询:“是……青梅竹马吗?”
穆樱想了想,认真回答:“相识多年……硬要算,也姑且算是。”
姬越眼前已经全黑,他低低地呜咽一声:“那我呢……我怎么办?”
他们何尝不是认识多年?怎么他就不能听她在睡梦里叫一声他的名字呢。
她光叫邓曜,要邓曜等她……
他们要一同去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她竟不想着带上他?
她还要离京……她要跟他离京。她要舍下自己了吗?!
没有想到自己能这样不重要,姬越失魂落魄到完全忽略自己身体的异常。
穆樱自己尚且不好着,也倒是头一回压根没注意到他的不一样。
只是细细回答:“陛下自是陛下,君临天下,至高无上……”
姬越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不要什么君临天下、至高无上这些虚幻的词!他想听她说想他,需要他!
思及此,姬越才反应过来……其实穆樱从没说过喜欢他的。
从来……没有……
他一时生出无限惧意:“你要跟他走?你不要朕了……”
虽然已经习惯他这样莫名其妙又开始争风吃醋地热演,但穆樱还是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
连她都这样了,他都要来作,来闹。真是一点也不怕她命短,活不到出宫的时候啊。
“陛下……”穆樱拉住他的手,拍了拍,安抚道:“别怕。”
她解释道:“邓曜只是我的护卫。”
姬越却并没能因此而放松,他“嗯”了一声,实则压根没听进去她的解释。
他喃喃道:“你在,朕就不怕。”
所以,别走罢。
见她没有反应,姬越忍不住又要开口求她了。他脑中晕乎乎一片,混沌地分不清自己的意识。
穆樱却仿佛还是在笑。她怎么总在笑!
要见那个青梅竹马,那个所谓的护卫,就这般高兴吗?!
姬越彻底乱了。
他发现自己不仅突然看不清人了,如今连她的声音都要听不见了。
他快不行了吗……
穆樱依旧笑:“陛下总要学会自己一个人走的。”
“嗡”的一下,又耳鸣了一阵。
姬越已经彻底看不见穆樱,现在光听着她笑,都觉得十分飘忽遥远,一时更加慌乱和绝望。
他哭求:“阿樱,别这样对我……”他不要一个人走……他要她陪着的……
一时又咬牙切齿:“你休想逃离!你身带奴籍,到哪里都跑不远!便是做工,人家都要先看你的卖身契!”
穆樱不答,他便开始发散思维,口不择言:“邓曜……邓曜……朕要杀了他!朕一定会杀了他!”
越说越来越离谱荒唐:“哪里来的贱蹄子勾引你……朕日日防着的……”
“难道是嫌朕没了味道了?朕答应你多换些花样便是……朕如今尚且年轻……那邓曜难不成有朕好看?可朕贵为天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说到后面,又开始哭哭啼啼去寻穆樱的手:“阿樱,你对我好些吧……求你了……”
“陛下!你清醒些!”穆樱的声音换回他的神智。
“邓曜,真的只是护卫。”
姬越一阵恍惚:“真的吗?”
“嗯。”
姬越这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好。”随后朝她再次伸出手。
穆樱没有接过他的手,反而避开了些,淡淡开口:“平心而论,我待陛下,已然很好了。”
姬越愣住。
是了……是很好了。
为他冲锋陷阵多回,为他在生死边缘徘徊多回……还要她怎么做呢?她做的已经够好了啊……
姬越的脸白的像纸,僵硬着点了点头。“是……”
“所以……陛下……可以别再拿自己威胁我了吗?”穆樱语气诚恳:“我也是会累的,陛下。”
“我……”姬越大睁着眼睛,里面一片空洞,他浑浑噩噩开口:“是我……我待你……不好……”
“算了陛下,都过去了。”穆樱侧过身,不再同他说话。
姬越顿在原地,呼吸变的乱七八糟。
如此这般一闹,他只觉脑中疼的要炸开了,他想要厉声尖叫,想要崩溃痛哭,可身体就像是哑了、呆了一般,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恰时,门被轻轻敲响。应该是司徒年来了。
穆樱推了推姬越,让他去开门。
姬越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眼前这片往常只出现一阵子的黑,已经存在了许久了……且迟迟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