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邓曜跟了穆樱许多年。
这些年里,他见过她被人袭击、浑身浴血依旧能笑着拔剑、力挽狂澜,见过她被人陷害时还能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借力打力、反将一军,见过她在最绝望的时刻也能风轻云淡、面不改色地化险为夷、绝境翻盘。
在邓曜心中,穆樱向来是无坚不摧的,仿佛这世间似乎从无任何人任何事能乱她心神。
可现在,光是“宫里出事了”五个字,便能让她那道坚固的壁垒轰然松动。
邓曜垂下眸,无奈叹了口气。
所以,原来她真正动了心、挂了念,竟是这般模样的啊。
穆樱的视线遥遥望向远处那片压根看不见的宫城,她的嗓音压得极低:“是……什么事?”
“皇帝他……自戕了。”
嗡的一声。
穆樱脸上仅存的血色在烛光下褪得干干净净。
一贯冷静淡然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失控的惊涛骇浪。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桌上那只锦盒上。
邓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顶龙冠在烛光下璀璨得刺目。他愣愣道:“姑娘……那是……”
“我现在暂时没时间同你解释。”穆樱指了指里屋的锦盒:“帮我把它仔细收起来,我要进宫。”
她没有再发愣,所有能被窥见的失控,也不过是那一瞬间。
邓曜轻轻地应了声:“好……”
“备好马了吗?”
来不及寻别的新衣,穆樱随手找到嫁衣套上,将衣襟拢好,就飞快地冲出了新房。
知道她肯定会去,邓曜在后面答道:“备好了,就在大门口。”
“好。”穆樱提裙疾步狂奔,但过长的裙摆绊住了脚步,让她的身形猛地一踉跄,险些当众摔倒。
她没有半分迟疑,微微弯下腰,狠狠撕裂了拖地的裙摆。
珍贵的婚料应声而响,边角碎裂。
碎布被扔在了地上,她的动作丝毫没有犹豫。
卫昱就追在后面,见状愣怔了一下。
他僵硬着开口道:“穆姑娘,我送你去吧……”他的马是千里马,更快些。
但穆樱冲在前面,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很快就消失了人影。
她压根没有理他。
卫昱压下心头苦涩,也换好衣服,跟了出去。
*
夜色已沉,宫道也是一片死寂。
穆樱快步走着,沿途撞见一众步履不停、行色匆匆的太医。
她快步上前,声音清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询问姬越的情况:“陛下如何了?”
太医们回头,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破嫁衣的女人,先是一惊,待看清脸,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这不是死了好久的穆姑姑吗?!
大半夜的,诈尸了?!
大晚上的,月色凄冷,深夜皇城突现“故人”,加上陛下又出了事,这重重事情联系在一起,把太医们都吓个不轻。
“鬼啊……”他们哆嗦着转头就想跑。
“我是穆樱……”穆樱到跟前拦住他们,咬牙道:“没死!”
“慌什么?好好回话。”
经穆樱提醒,见她在月光下的影子清清楚楚,太医们才算松了口气。
此前尸身顶替之事,众人虽有猜测,却从未敢多想,此刻再见她活生生立在眼前,一时百感交集,想要攀谈一番,却又无暇感慨。
穆樱无心和他们寒暄,她眉峰紧蹙,冷声道:“都停下来做什么?走啊!”
太医们这才着急忙慌地“哦”了一声,再次赶往御花园的方向去。
穆樱却还是嫌他们走的太慢,恨不得拖着他们一个个往前走。
“姬越究竟怎么样?你们为何现在才急急忙忙赶过去?”
全天下倒也确实只有她敢直呼陛下名讳,太医们这下是彻底放了心。
可一问病情,却也个个支支吾吾:他们刚到没多久,就被司徒院正赶出来了,现在也只是知道他那边需要人参和吊命的药。
便也只能如实回答:“陛下的情况我们也还没能见到……司徒院正让我们取人参,再取些吊命的药物过去……然后就是让我们都使出看家本事……”
穆樱见他们一问三不知,也懒得等他们。
“把药给我,我送过去。”她问:“人在哪?”
太医们面面相觑,指了一个方向。“陛下新修的……婚房……”
穆樱心口骤然一窒。
她能辨出那是前几日姬越才邀她小坐的花厅。
可……他坐拥整座皇城,那么多富丽堂皇的殿宇,最终却选了这样一处偏僻幽静的花厅,做他的婚房吗?
穆樱一把抢过药物,飞快地奔走起来。
*
花厅之外,金龙卫肃立两侧,森严戒备。
穆樱无心顾及旁人,一路直走。
终于走到了那间姬越精心布置的“婚房”。
穆樱眼波微动。
门口本来严阵以待的金龙卫见了她来,先是微微发怔。但默契地一个都不敢拦她,反而在见了她之后,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
穆樱经过他们,推开门,便见屋里燃着许多蜡烛,照的四周亮如白昼。而其余地方,则到处都贴着喜字,挂着红绸。
确实……是婚房。
穆樱喉中一哽。
可没有宾客,没有贺声,烛光照在那些红艳艳的喜字上,竟透出一股阴森又孤寂的死气。
姬越……是偷偷给自己办了一场……没有人祝福的婚宴吗?
满堂红妆,却皆是孤影。
穆樱一踏进去,就对上了司徒年苍白的侧脸。
听到脚步,屏风前方的司徒年闻声回头,他疲惫的脸上终于松弛了些,叹道:“你终于来了……”
穆樱声音发紧:“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好端端的,姬越能出事?
司徒年让出一个身位给她,慢慢地抿了抿唇,带着几分悲悯和同情:“节哀。”
节哀?
二字落地,重逾千斤。
“什么?!”
穆樱本想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却是难掩脸色发白。
她重复呢喃了一声:“你说什么?”
她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踉跄着进屋的。
屋里很空旷,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红绸、喜烛、龙凤花烛,落在那道隔住生死的屏风上。
她不敢再往里间走去。
司司徒年望着她隐忍颤抖的模样,轻声开口问她:“你猜,这些是他为谁准备的?”
穆樱双目失神,心口酸涩泛滥。
能为谁?
据她所知,姬越压根没有打算真的纳妃。
没有妃嫔,没有皇后……那这漫天的喜字和红绸,还能是……为谁?
她抿着唇不回答,司徒年便替她回答:“是为你。”
穆樱心中微微发酸,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姬越准备那么多,可……她若是不来的话,是什么都不会知道的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终于下定决心般,往里屋走。
绕过屏风,略一走近,便看见了地上那摊血。
暗红色的,很大一片,因为被人简单处理过,现在氤氲成了一块一块。
血从床边一路蔓延到了桌脚,干涸成暗沉的印记。
足以见得……当时那场自戕,能有多惨烈。
正红色的床榻之上,姬越亦是一身规整的大红喜服。他头戴凤冠,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往日里最为热烈偏执、永远在纠缠、追逐着她的人,此刻眉眼平静,脸色惨白,安静得让人心慌。
穆樱死死盯着他,盯到舌尖被咬出了血,身形都要摇摇欲坠。
她的心从没有跳过这么快。
“你在害怕什么?”司徒年走过来,“他死了,你不高兴吗?没人可以缠着你了。”
穆樱抬眸看了他一眼,下巴绷得死紧。
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我没说……”
“没说你害怕,还是没说讨厌他缠着你?”
穆樱长呼一口气,嘴里漫开血味。
素来淡漠的声音破碎开来:“我没心情同你扯这些。”她的胸腔酸胀刺痛,终于抬步走到床边,俯身凝视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而吕海平正跪在姬越身边,手上全是血。
见她过来,他支吾地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重复地,一遍遍叫她:“姑姑……姑姑……”
穆樱“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然后轻轻坐在了姬越床边。
司徒年走过来,用手隔开她的视线,不让她去看姬越。“穆樱,你慌了,你怕了,对吧?”
“你如实告诉我,希不希望他活?”
紧绷的心神被反复拉扯,穆樱的眼前骤然一黑,脑中也昏昏沉沉的。“司徒年,你别逼我。”
“若我说,我能救他……”司徒年却不罢休,他俯身,目光沉沉锁住她:“现在全凭你一句话,你想要他活吗?”
三番两次被试探,穆樱向来通透,此刻早已看透他的用意。
她抬起头,神色淡淡,已然看不出喜怒。“你在可怜他?想帮他挽留我?”
司徒年突然冷冷笑了一声,松开手。“我可怜他做什么?”
他干脆让她自己看:“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他是装的?是苦肉计?”
“那你就自己看。”他起身离开,走到了屏风外。
穆樱终于能把视线落到姬越身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一片冰凉。
她从前碰他的时候,他总是热的。
热得像一团火,丝毫不知羞耻地纠缠她,攀附她。
可如今,他浑身冰冷,再无半分鲜活暖意。
“姬越。”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极轻极缓。
沉默。
这是第一次,她叫他的名字,他没有欣喜地回应。
他那么喜欢听她叫他的名字,但这是头一回,他没有办法回应。
穆樱怔怔愣了许久,心底的恐慌无限蔓延。
她终于缓缓抬手,探向了他的鼻息。
随后便是再次长久地静默。
她低声呢喃:“骗我的吧。”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不是说了,会好好生活,会积极纳妃,开枝散叶……会做一个皇帝真正该做的事……
他没说……
没说过……会寻死的啊。
她不过是想逃开他,却……从没有希望他死过啊。
“姬越……姬越……”她开始频繁叫他的名字,语气里藏着即将失控的惶恐。
“别睡了,我回来了。”
“你不就是想要我回来吗?我不成亲了,还不行吗?”
“姬越!”
她的视线落在他右手上的纱布上。
厚厚一层的纱布,血却还是溢了出来。
他是割腕的。
在自己精心准备的婚房里,戴着凤冠,绝望地割腕。
穆樱觉得心脏疼的厉害。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脸上。
“姬越,我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看看我……”
“这是你期待看到的吗?”司徒年远远看着,在身后淡淡出声:“现在他死了,再也纠缠不了你了。你满意了吗?”
穆樱眼中裹挟了半生的冷静终于轰然倒塌。
她突然转过身,眼底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看向屏风外的司徒年:“司徒年,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我哪里有什么办法?”司徒年笑道:“你高看我了。”
“你不是小神医吗?!”她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提住他的衣领:“你救救他!”
“救他?”司徒年摇了摇头:“你不觉得没有必要吗?”
他道:“救活了,他还是会把自己折腾死的。”
“而且,救了他,他又来纠缠你,你怎么办呢?”
穆樱抿了抿唇,苍白着脸。“你救他,我永远欠你一个人情。”
“我要你的人情做什么?”司徒年道:“没人能救活死人的,又不是神仙……”
平日里条理分明、从容不乱的脑子,此刻终于只剩下一片空白,漫天的恐慌将穆樱的心口席卷。
“他不过是要我回来,现在我回来了……还不行吗?”
“你回来了?”司徒年道:“然后呢?”
穆樱红着眼:“什么然后?”
“他如果活过来了,你再走?”司徒年道:“然后他再自杀,我再救?”
他摇了摇头:“我没有你们一家子这么闲。”
穆樱愣愣地转过头,走回床边。
她僵硬地俯下身,拉住姬越的手,然后小心看着他手腕上缠的厚厚的纱布。
血丝蔓延到了外面,痕迹也清晰可见,很容易就能猜测到曾经发生的惨况。
他到底……是有多绝望呢?
是出于,什么样的心境,才对自己下了这般狠手?
穆樱想,她突然和卫昱成婚,他来了却没有抢婚,而是安安静静看完她的拜堂才离开的。
他曾经,那么想嫁给她的……不抢婚,是不是就代表,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所以,她的这场婚宴,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样偏执、计较的人,究竟是攒了多少的委屈和痛苦,才这样决绝地……不愿意和别人争了呢。
穆樱的视线落在他头顶的凤冠上。
他真的,很期待过同她成婚吧。
定制的龙凤冠这么漂亮,他却见不到她戴上。
他又生着病,情绪不稳定,难过到了极致,一时情难自控,所以……
穆樱不愿再想。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帮他把凤冠取下。
“阿越,凤冠有些沉,我先帮你摘了。”
然后,她再次看向司徒年,这次目光坚定。
“你救他,我会负责他的后半生。”
司徒年瞪大眼。
穆樱重复道:“我说,后半生,他不会寻死,我可以担保。现在,可以求你救救他吗?”
她喉间发紧:“拜托了。”
司徒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也还是叹了口气。“我真是,怕了你们了。”
他上前一步,打破窒息的僵局:“他没死。”
“呼吸是微弱,但不是没有。只是你太紧张,没探到。”他说出实情:“命是吊住了,本就差你这最后一味药。现在你已经来了,他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有活的意志,就看自己了。”
他重新搭上姬越腕脉:“还好你来了。”
“你一来,他脉象都稳定了不少。也不枉那些千年老参汤……”
“那他……什么时候醒过来?”
“看你,看他自己。”司徒年收拾了一下药箱,打了个哈欠,“我熬了半夜,先去隔壁睡会儿,有事再叫我吧,不然我也得被你们折腾死了。”
穆樱点了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司徒年回头:“癔症复发许久了,他可能所有的感觉都已经消失,不仅是眼睛和耳朵,现在可能,你碰他,他也没反应了。能不能治好,我也无法担保,所以……”
“没事的……”穆樱轻轻道:“没事。”不管他变成什么模样,她都接着,都陪着。
屋中的人都被穆樱撤了下去。偌大的婚房,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她俯下身,凑在姬越的耳边,温柔说话:“姬越,你醒过来吧。醒过来,别的我就不管了。”
“我愿意信你一次,做一回自己。”
姬越的睫毛颤了一下。
漫长的挣扎过后,他才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只是那双眼睛雾蒙蒙的,视线空洞,什么也看不见。一看就是癔症后遗症又发作了。
他的目光散散的,不知落在哪里。
“是……谁?”他的声音嘶哑。
“为什么……要救我……”他眼尾落下一行泪。
穆樱看的心疼不已。
他果然看不见了。
她眼眶也红了,人也乱了些分寸:“是我。”
她声音放轻了些:“你伤害自己,不就是为了见我?现在我来见你了。”
她叹了口气:“你赢了,我是没法放任你不管,姬越,你的苦肉计,对我永远有效。”
姬越是能感觉到身边有人的,但他不知道到底是谁。
离他很近,很亲昵,还摸了他的脸。
他下意识就想猜这是阿樱。
但转念,又失落下来。
怎么可能……
她刚新婚……现在应该正在和卫昱缠绵吧,怎么可能……会管他?
她最讨厌他、最嫌弃他了。
他死了,她就解脱了。她该高兴才是,才不会来救他……
心底涌起的奢望瞬间就被砸进谷底。
这一定……一定只是他临死的幻觉,是他的痴心妄想吧?
“你是谁?”他脑中浑浑噩噩,身子发虚的厉害,又重复问了一遍。
穆樱察觉到他的防备,知道他想从她手指下挣脱掉。
能感觉到她的触碰,这对穆樱来说是好事。
至少,这说明他的触觉还存在。
穆樱抬起他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你自己摸摸看,我是谁。”
姬越身上没有力道,挣扎了一下便没有挣开,只能任由她把脸对上来。
可一旦触碰到她的皮肤,他就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他对她的脸太熟悉了,对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太过熟悉了。
那可是他朝思暮想、念念不舍的人啊。
见他摸过之后,就下意识地朝她贴近过来,穆樱有些迟疑。
这么简单就认出来了吗?
穆樱刚想在他手心写字,便见他眉头微蹙,头整个仰了起来,朝她的方向探过来。
“阿樱……”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一动,就要牵扯到手腕上的伤。
穆樱吓了一跳,拦住他,按住他的上臂。
这是个呈保护姿态的动作。
姬越果然乖巧不动了,他凑近些,几乎要把自己溺进她怀里,微微地弯起唇角,露出一点幸福的笑容。
“不是做梦。”穆樱轻轻把他的手拉到她的唇边,让他分辨她在说的话。
可姬越有了机会碰她,却压根没有心思去分辨她在说什么,只有一脸舍不得和缱绻。“做梦也行……做梦能见到你也行……回光返照也行……”
他微微偏头,像一只被遗弃却又终于回家的小狗,卑微又满足。
“真好……”他轻声道:“死之前还能见你一面……”
穆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谁说要你死了?”她捏住他的下巴:“我在这里,你不会死。”
姬越听不见她的承诺,所以当然没有反应。只是他感觉到了下巴上的力道,以为她要亲吻他,于是便把脸配合地凑过来,还轻轻撅了撅嘴。
穆樱这才意识到,姬越他除了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说话。
而很早之前,他的味觉也早就消失了。
所以……是只保留了一点触觉吗?
穆樱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去亲他,只是用手指贴了贴他的脸。
不过姬越好像也没奢望过她亲自己,单单被手指贴了一下就满足了。
他歪了歪头,又去蹭她的手指。“阿樱……你对我好温柔……”
于他们而言,她用手指抚摸他这样的动作本不过是最寻常的安抚触碰,可现在……竟然已是他不敢奢求的宠溺了吗?
不过是……被手指摸一下,就能说她温柔。
穆樱目光软了下来。
她的手指按在他唇上,鼓励一般也贴了贴他。
光是这一个举动便让姬越失去血色的脸都微微泛红了,眼眶也微微湿润:“这次的梦……好美啊。”
被她这样轻轻安抚着,即便听不见她说话,他也依旧乖巧地安静了下来。
只是手还固执地贴在她的脸上,不肯松开。
穆樱也没有像先前那样,不耐烦地推开他。
就是这一点点仅存的宠爱,让姬越再次落下泪来。
他瘦削的脸颊不停地发颤。
他终于卸下所有的心防,哭着面对她:“阿樱……我果然不行……我一个人果然不行……”
“我受不了……受不了你成婚,受不了你嫁给别人……”
“我也受不了娶别人……我疼……我难受……我没法放你走……”
“我放不了……我只能……放弃我自己……”
他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要放你走,我只能死……阿樱,你不要我了,我就只能死……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他大睁着眼睛,看向她的方向,声调卑微颤抖:“再救救我吧……”
穆樱突然倾身抱住了他。
她半生清冷,因为身世原因,所以从来无亲无靠。
活到十六岁的时候,还从未有人将她视作唯一,也从未有人能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爱着她。
她一路摸爬滚打,自己教会自己长大。
她看透世间凉薄,所以不轻易相信感情,总要权衡利弊、总要保证自己能进退有度。
然后在十八岁那年,她遇到了他。
最初他们感情最好那年,她对姬越有过动心却也从不贪恋。
但……姬越他却不一样。
他热烈、偏执、轰轰烈烈,在最不懂爱的年纪,给她的都是最为固执的偏爱。
可他不懂表达,自尊心强,还总被骨子里的帝王权势所桎梏,几乎要毁了她;而她本就没有感知爱的能力,却能轻易感受所有的恶意,所以心灰意冷。
直到她铁了心离开,他终于幡然醒悟……
那个时候,他捧起他潜藏许久、苦苦珍藏的真心,献到她的面前来,但她已经不再稀罕,不再相信。
可后来,哪怕一次次被她冷脸相待,哪怕为了赎罪而把自己折腾的遍体鳞伤、姬越也是从不退缩一步的,他总要死死攥住她才安心,一点也不愿意放开。
这分明应该是她曾经最为期盼的感情。
可偏偏,这般焚尽自我的赤诚,被她的疏离和抗拒毁在了一座皇城里,差点掩埋掉了。
穆樱知道自己,她看似冷淡疏离,骨子里却极度缺爱。
她接受不了平淡相守,也无法接纳利益交换的感情,她要的从来都只是孤注一掷的偏爱。
但先前,因着旧事成为了心结,她总是一叶障目地看待问题,认为事物非黑即白,认为她要同他在一起,就务必只有留在皇宫一个选项。
而他也会理所当然把她捆绑在皇宫,终究会变成和他那个先帝爹一样,薄情寡义、昏庸无能。
却从没想过,也去试着信任姬越……去相信他改好了……去相信他爱她……去相信他宁可伤害自己,也不会去伤害她。
她应该要同他好好谈谈将来的……而不是一味逃避……
所幸,这样的感情,她终于还来得及挽回。
至于自由……
姬越怎么可能舍得不给她自由呢?
千思百虑之后,穆樱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温柔至极地吻在了他的唇边。
然后,她松了口,给出了他此生最期盼的答案。
“好……我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