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穆樱低估了姬越的执念。
她以为在空明寺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等之后婚讯传出来,他也能彻底死心。
最多……他就是像从前那样,发一阵疯,哭一场,然后被吕海平或者是太后劝回去。
她以为他终究还是皇帝,守着他的权势,有他的朝臣要应付,有他坚持的改革要进行。
她以为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也不可能真的丢下一切,赖在她身上,赖在她编造的“鹿蕴”这个身份面前。
但她错了。
第二天一早,邓曜来报:“姑娘,姬越找来了。”
穆樱正在京中新买的小院中喝茶,闻言,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宫?”
“回了的。”邓曜抿了抿唇。
“后来我派人去看过,在我们离开之后,他也很快回宫了。只是,估计他回去之后就去调查了你的新身份,也找到了你的住址……所以,上完早朝,就找过来了。”
穆樱放下茶盏,走到窗边。
天才刚亮没多久,今日依旧是阴雨天气,一片灰蒙蒙的。
“他在门口等?”
“是。”
“等了多久了?可有说什么时候离开?”
“我让小厮说你出门了,他蹙了蹙眉,只说在这里等你回来,但没说什么时候走。”
穆樱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
“其实不该说我出去了。”
若是说她出去了,他就务必会等她回来,不会离开了。
邓曜有些哑然,随后反应过来。
是了,她在外面不回家,他怎么会不担心。
“那我命人让他现在走,就说你已然先回来了。”
穆樱摇了摇头:“我本就要出去了,如此一来,反而多此一举了。”
邓曜想了想,道:“姑娘,那你要不要绕道出去?后门穿过去,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穆樱沉默了片刻。
“不必。”她说,“我越是躲他,越是容易让他起疑心。”
邓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要同卫将军去说一声吗?”
穆樱想了想:“我自己过会儿去找他吧,你帮我给他传个信,让他不要穿帮。”
卫昱就是李乔给她“介绍”的成婚对象。
两人在西北相识,他对她也有些好感,愿意帮忙。于是穆樱便告诉他,打算编造一套“青梅竹马”的说辞,来让姬越死心。
穆樱打听过,卫昱家中长辈均已去世,家世也够清白,又是李乔好友,不用担心会被背刺。理论上来讲,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事到如今,敢陪着她一起骗皇帝的,本也没多少人选。
穆樱也不打算真拿择婿标准来挑选,虽然即便真拿出择婿标准,卫昱恐怕也能名列前茅。
年轻、有貌、有钱、有权,家中清白,没有姬妾,没有婆媳关系困扰,实在是……百里挑一的好条件。
其实不太能理解卫昱为何能同意陪她胡闹。
但……李乔都担保了,说卫昱绝对靠谱,那穆樱也不做多想。
她感谢过卫昱之后,两边也就这样说定了。
穆樱收拾停当,整理好商会要用的簿册,然后起身。
小厮把门推开,一行眉清目秀的小厮躬身迎她出门。
因为姬越在门口,所以今日她的身边不是邓曜跟着,而是换了个生面孔暗卫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穆樱看见了姬越。
他就站在正门口,认认真真地等着,努力把脊背挺得笔直。
一身常服被早上的露气微微打湿,下摆贴在地上,因为积沉的雨水而沾了一层泥。
他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就这样垂在额前,也没有好好打理。
额头上还残留着磕头留下的伤痕,脸色很差,眼中像是蓄着一潭死水,荒寂无神,眼下更是一片青黑,看起来好似很久没睡过好觉一般。
可他看见她的时候,那双蒙着雾一般的眼睛却忽然亮的惊人。
“阿樱!”他喊道,“原来你在家呀!”也没怪罪她说谎骗他不在家的事情。
穆樱面无表情地路过他,往门前准备好的马车走去,脚步没有停。
她走下石阶,从他身边经过,目不斜视。
姬越有些无措,等了许久,见她要上马车了,才终于开口:
“鹿……鹿姑娘。”
他改了口,声音还战战兢兢的,生怕又惹了她生气。“对不起……我又差点叫错你的名字了。”
穆樱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不知公子从哪里得知了我的住处,也不知公子上门所为何事,但……我今日还有事,没有工夫招待你。”
“我不用你招待……”他着急解释:“我就是……我……来看看你……”
“你的伤还没好,不该在外面干等着,出了事,你家人会找我麻烦的。”她的语气很淡,客套的像在同一个真正的陌生人说话。
“不会的……”他往前一步,嗫嚅道,“没人敢找你麻烦了……”
穆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他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看向她。
瘦削的脸上满是卑微的乞求。“我……我不打扰你的,我就是看一眼……就看一眼就好……”
“你看我做什么?”
他抿了抿唇:“我没死呀。……你是活的。”他现在终于发现,那个换命的事情,不过是一场乌龙。
那既然如此……她也是真的!
无人知道姬越能有多高兴。
他本以为……就只能见在空明寺的那两次。
结果调查了这个“鹿蕴”之后,他发现竟然真的确有其人。
是阿樱……是阿樱回来了。
于是一夜无眠,他再也不用仅仅指望能在梦中与她相见了……他迫不及待地等到天亮,然后去上朝,再赶到她家门口来。
姬越当然是看到她就高兴,他想告诉她,说自己很想她,但又怕说这些话她又不高兴了。
但要他说别的,他好像自己也说不清楚。
“什么死的活的,大早上你就犯病?晦不晦气啊?”穆樱装作生气的样子,骂了他一番,转头就走。
姬越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满脸歉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对不起……冒犯你了……我就是……就是确实是想看你一眼的……”
确认她确实在……且不会消失就好。
穆樱见他除了道歉,只有道歉,不由得冷笑了下:“那你也看过了,没事我就走了。”
“等等!”他着急地向前:“我……我想跟着你……能不能……带上我?”
穆樱眉头轻轻皱起。
她移开目光,不看他,冷漠道:“我此去是处理商会的事情,我与公子素不相识,不适合带着你。”
“我不跟你进去,我就在外面守着你……”
“守着我做什么?我有护卫的。”穆樱依旧冷冷道:“再说了,我已有婚约,你跟着,我怕他误会。”
姬越听完她的话,整个人抖得厉害,脸色白得就像是要晕过去了。
“婚约……婚约不是……”不是她装的吗?
不是她骗他的吗?
怎么能……真有婚约呢。
穆樱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公子,我说过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想见的那个人。兴许是我同你的意中人模样相似,我也接受了寺庙中你冒犯我的事情都是误会。但……想必你应该找了住持问过了吧?我确实叫鹿蕴,当天是去空翠庵的,只是因为下雨,才意外滞留在空明寺躲雨的。”
姬越没有说话。
他当然去打听了。
正是因为打听了,得知她的身份也没有任何纰漏,她说的话也全部如实,他才……更加坚信她就是阿樱。
只有阿樱,才能把所有这些准备的如此滴水不漏。
见他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穆樱打算再下一次狠心。
“你口中的阿樱……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很轻,脸上带了些遗憾和同情,“我听寺里的师父说,你当时去寺里,就是想要师父们为她做超度的。但……她已经死了,你该放下了,而不是把我当成她的替身。”
姬越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要你做替身……”他怎么可能认不出阿樱,要她做替身呢。
他咬住唇:“她死了这件事……你听谁说的?”
“寺里的师父。”穆樱说,“他们都在议论。”
姬越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恳切又认真地看向她:“她没有死。”
“你信我……她没死的。”见她无动于衷,他哀求一般,语气哽咽。
穆樱的呼吸停了一瞬,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死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固执,“她只是嫌弃我了,因为我做错太多事,也没有好好保护好她……所以她不肯出来……”
穆樱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我还没认真地告诉她……告诉她我改了的……”姬越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真的改了……我不再多疑易怒,也不乱发脾气、胡乱吃醋了,我往后什么都听她的。可她……她教会了我善和爱,又怎么能这么狠心地抽身离开呢?一次又一次……让我迷恋、疯狂,然后说离开我就离开我……”
他停了一下,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为什么……为什么不等等我呢……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我只是想见她……”他说,“可我不知道去哪里见她……我不敢死……我连死都不敢死……万一她又是故意骗我的,那我一个人死了,不是便宜了别人?”
穆樱跨上马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
她的视线落在他委屈到不行的眼眸上。
一个皇帝,哭成这样,实在不成样子。
虽然他来这里穿着常服,说话语气也并没有暴露身份,但他浑身都是伤,俨然是一副被人虐待过的样子。
传出去,她后续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穆樱叹了口气。“上来。”
姬越睁大了眼睛,可无奈眼前都是泪水,将他的视线都遮盖了干净。
他抹了一把眼泪,不可置信。“什么?”她终于愿意带上他了吗?!
他眼睛弯起一点笑意,快步朝她走过去,翻身上了马车,在外头腼腆地讨好道:“我……我会乖的……”
穆樱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公子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姬越本来扬起的笑容瞬间坠落。
他退了一步,跌下马车,恐慌不已地摇头:“不!我不回去!”
穆樱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干涩些:“你的伤该换药了。回去换药吧。”
“我不回!我就要跟着你!你休想再甩掉我!”他就在马车之下,死死咬着牙,瞪向她的眼睛却一点气势也没有。
这是在街道上,不是能任由他发泄的皇宫。
天色亮了,路人多了,难免就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
穆樱当然不能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抹了他同自己的面子。
况且,他哭成这样,闹成这样,她也没了耐心:“那随你便。”
她进了马车,吩咐下属直接动身。
姬越抿了抿唇,又抹了一把眼泪,然后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跟在她的马车后面走。
马车走了很远,暗卫忽然说:“姑娘,他还在后面跟着。”
穆樱本来在闭目养神,闻言道:“随他。”
但嘴上这么说,她的手还是下意识揭开窗帷看去。
姬越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跑着。
他的腿上有伤,走不快,可他固执地跟着,绝不肯停。
街道里,马车不宜过快,他尚且还能跟上,等过一会儿……他便是想追,也无法追上了。
“把人接上来,让他坐前面马前。在前头找个医馆把他扔下来,把钱付了,说是我请的。”
暗卫点了点头,下去了。
不多时,马车再次行进。
穆樱揭开门帘,便能见他乖巧地坐在外头,也不说话,也不喊着要进来,只闷闷地垂下脸,在偷偷喘粗气。
穆樱本想说些什么再刺激一下让他回去,见状也说不出口了。
她放下帘子,继续闭目养神,实则额角的青筋都皱了。
她实在是……拿他没有办法。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用那个最为过分的办法了,即便肯定会伤害到他……她也只能如此了。
到了医馆,姬越果然不肯下马车。
穆樱冷着脸看他:“钱我已经付了。”
姬越黏黏糊糊看向她,见撒娇卖痴无用,便委屈巴巴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我赔给你,好不好?”
穆樱额角青筋猛跳,她恨不得直接不装了,把他扔回皇宫里去。
她故作恶劣道:“谁要你的破玉佩?谁知道到底值几个钱?”
姬越没有生气她质疑自己,只是抿了抿嘴,轻轻解释道:“是很贵的玉……”
他温吞的样子,同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确实已是天壤之别。
穆樱还有些不习惯他这样好欺负。
她仰头看他:“在我这不算,我只要实质的钱。”
姬越有些不安和无措,他扣了扣自己缠满绷带的手,小心翼翼看向她:“我……我身上没有……只有这个……”
穆樱道:“那我不要。”
姬越更慌了。“那……那怎么办?”
“你下去。”
姬越当然不可能主动离开她。
他想了想,道:“我去当铺兑银子,好不好?你等等我……”
穆樱看着他这个样子,本能地想说“不”,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温和些的:“你去兑吧,但我不会等你。”
“就一会儿……我跑着去,很快……”姬越刚刚就看见了医馆对面街上就有一家当铺,若是跑着来回,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
“不行。”穆樱坚定道:“我要去见我未婚夫了。”
姬越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他张了张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隔了许久后,他僵硬地冲她笑了笑:“未婚夫……是谁啊?”
见她只盯着他蹙眉,姬越补充道:“你别误会,我在京中人脉还算广,你说说看,万一我知道这个人呢。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看他这个人是不是值得托付终身啊……”
“你……”穆樱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你要帮我参谋?”
“对啊。”姬越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妒意,那会让她生气的。
他极力强迫自己忍住狰狞的表情,同时让自己镇定下来:“虽然你我萍水相逢,但……好歹共患难一场,我见你很有眼缘,想跟你做朋友,可以吧?”
他决心退一步,用“朋友”先同她接近关系。
阿樱最是心软,说不定……他们能这样重修于好呢。
未婚夫……都未婚呢。
感情之事,各凭本事,他……他也不算……撬人墙角吧。
“朋友?”穆樱脸上的表情已经可以用‘精彩’形容了。
“嗯。”姬越点了点头,“我朋友很少,现在就很想要找那种……偶尔能见一面,一同说说话,一同喝喝茶的友人。你不用告诉我你在哪里,也不用告诉我你在做什么……等你有事情寻我帮忙的时候,你就可以随意来找我。你不想见我的时候,我也绝不打扰。”
穆樱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开口:“可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也没告诉我你住哪里。”
姬越顿了顿。
“我叫姬越。”他老老实实像个小孩子一样汇报他的情况:“住在……皇……皇宫。家中有一位母亲……”
穆樱听他说完:“没有了?”
“嗯,没有了。”
“对你的身份,你没有想解释的吗?住在宫中……身份可不一般呀。”
“没有了。”姬越勉强笑了笑:“只是做朋友……你不用在意我什么身份的,我们可以自在地相处……你也可以随便同我开玩笑……打骂我……这些都行……”
开玩笑就罢了,打骂他……这还能是朋友范围内能做的事情吗?
穆樱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她已经分不清他究竟是坚信她是穆樱,所以在装松弛,还是当真觉得她是“鹿蕴”而非“穆樱”,所以诚心要同她做朋友……
……放屁。
他哪里有那么热衷交朋友?!
活了二十几年,一个朋友都没有的人,现在告诉她,他喜欢交朋友?!
“你不是说你已有婚约吗?”姬越见她面色不虞,连忙说,“我不妨碍你……真的。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我保证,未经你同意,不会逾矩了……”
分明是他委屈自己,努力地一退再退,穆樱的心里却像是她自己受了委屈一样,感觉有根针在不停地扎她。
“鹿姑娘……”似乎是为了作证自己对她已经没有“非分之想”,姬越试探问道:“你的未婚夫……待你好吗?”
穆樱还没回答,他的眼眶就慢慢红了,睫毛颤了颤,水润的光泽就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穆樱最见不得他的眼泪,只能匆促别开眼:“挺好的。”
姬越又僵硬地笑了下,然后认同般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喃喃地说了一遍,又用同样的语气又强调一遍,“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