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还没等穆樱走到大殿外,小沙弥已经一蹦一跳地跑了回来。
他跑得很急,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施主!小僧已经问到了!”
穆樱有些无奈:“你怎么这样快?”
小沙弥道:“小僧是跑着去,跑着回来的!小僧……可是全寺庙里跑的最快的了!”
穆樱心道:下次一定找你们寺庙里跑的最慢的。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点了点头:“不着急,你先喘口气,再慢慢说……”
她有些出神。
不知道是在遗憾自己因为犹豫而没能亲自看到和听到姬越的回答,还是在埋怨自己的优柔寡断。
隔了一会儿,小沙弥终于喘匀了气,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小小的年纪,又是在寺庙中天真的长大,有太多事情不明白。
“施主,”他说,“那位施主刚开始听完我的问题后,好像愣住了,说他需要想一想。”
穆樱的心沉了一下。
“然后他又问我,说的话是不是能作数,能当真。”小沙弥挠了挠头:“这个,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无法给他承诺,所以就没回答他。现在我回来问一下您,后面应当怎么说呢?”
“他没回答,对吗?”穆樱冷笑一声,“犹豫成这样,答案其实也很明显了。”
他果然是不愿意吧。
这些皇室,果然是这样的。
她应该为她的前瞻而庆幸对吗?
而且既然他还清醒着,那她也应该松一口气了才对。
至少他没有为她的“死”而疯狂到失去理智,也愿意保全自己的性命。
那她就不用为他担心,也不用为这些日子他过得不好而愧疚了。
更不用觉得自己的离开会给他带来什么不可磨灭的伤害。
反正,他还是更爱他自己。
反正……到头来,他还是选择他自己。
所以她至少……不用担心他会“殉情”了。
可……想是这么想,胸口却还是隐隐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沉郁。
为过去的自己……感到不值。
原来,她想要的感情,从来没人能给予。
曾经说的再信誓旦旦,也不例外。
小沙弥等她说完,看了她一眼,还是如实说道:“犹豫倒没有……但小僧看他,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穆樱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好像……当真以为住持有复活人的办法……现在去寻住持了……”小沙弥的声音稚嫩,带着些孩子气的认真。
他这个年纪,其实还不太明白自己转述的话意味着什么,如今也不过只是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说出来罢了。
“施主,小僧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若是犯了戒律……那……”他有些踌躇地搓了搓手指,“小僧也告诉了他,只是如果,不是认真的……也没有真的复生法,但……那位施主不信。”
穆樱沉默。
姬越去找住持……是想做什么?
“与你无关,是我的问题。”穆樱心头沉甸甸发堵,她再待不住。“我去看看。”
邓曜看了眼外头的天气,头一回没有跟上,只静静在后头道:“我便不跟着去了,在寺外等姑娘。”
穆樱匆促点了点头,脚下没有停顿地走了。
*
姬越从大殿出来,随手拉住一个小僧。
“小师父,请问住持现在在哪里?”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跪在殿中时那种绝望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声线里也带着掩藏不住的希冀:“带我去见住持,现在,立刻!”
他额头的伤才刚刚处理,其余身上各处伤痕也十分显眼,便是两处膝盖的伤,也不容忽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狼狈的不行。
小僧被他的模样了一跳,结结巴巴回答:“住持……住持在藏经阁……”
话没说完,那人已经顾不上别的,步履踉跄地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太快,但因为腿脚不便,所以身形歪斜,看起来随时都要摔倒。
小僧连忙追上去,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把人扶住。
藏经阁的门被推开,几道凌乱的脚步声进来。
老住持正在抄经,听见脚步声便搁下了笔,蹙了蹙眉抬起头。
看到来人,他微微一怔:“施主伤还未好,怎不在禅房休养?”
他念了句佛:“老衲已经答应了你,会为她做一场法事,自然不会食言的,施主请回吧。”
姬越却摇了摇头,走近些,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伤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膝盖和额头再次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里连蒲团都没有,这样大的叩拜声,无疑让他伤上加伤。
老住持表情大变:“施主,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住持。”姬越的声音沙哑,“求您再帮帮我吧。”
住持将人扶起来,叹了口气:“施主有话直说就是,老衲是出家人,一定能帮则帮。”
姬越忙点头:“那您一定可以帮的!”
住持将人稳住,随后问:“施主需要老衲做什么?”
“我听说,贵寺有一种秘法,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姬越握住住持的手不停地哆嗦,身体也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复活,只是看一眼……看一眼已经死去的人,代价是折寿二十年。师父,是不是真的?”
住持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施主从何处听来?”
“这不重要。”姬越抬起头,眼眶已然红了一圈,“师父,我只想问您……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只要我愿意折寿,就能见到她?”
老住持沉默地看着他:“施主……老衲已经遣人去了宫中唤人……回宫之后,还请面见一下太医吧。”
姬越才不管老住持明里暗里暗示他生病了。
“你不是答应帮我吗?你帮我……我就不用看太医了……我立刻就好了……”他再次跪了下来,形容癫狂:“只要你帮我见她……二十年我也愿意的……二十年能换见她一面,太好了!请问现在可以施法吗?我现在就想见她……”
老住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施主,请回吧。”
“我知道了……要诚心……要虔诚的……你说……要我多磕几个头?”姬越挪过来,拉住他的袈裟:“我都可以的!住持,只要你说,即便再磕七七四十九天也无妨的。”
藏经阁外,风声阵阵,落叶翻飞,潮气渐涌。
穆樱本是循着踪迹寻来,刚转过廊角,目光便落在大开的藏经阁门内,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平日里那般矜贵孤傲、娇气又满含自尊的人,此刻竟弯了脊背,毫无形象地跪着,敛下眉眼正低声恳求着老住持。
她放轻了脚步,再走近些,静静听着他们说话。
“老衲办不到……”老住持凝视着姬越,良久将袈裟从他手中扯出来,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今日天气不好,施主还是尽早回宫吧。”
“为什么?”姬越绕过来,挡在他面前:“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办不到?是因为二十年太少吗?”
住持只能用一副怜悯的表情看着他。“施主,且勿再妄执。”他只当他病的厉害,在胡言乱语了。
姬越突然再次叩头。
这次的声音直接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将他刚刚才收了血迹的额头又磕的破裂开来。
“你不肯说……定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开始反思自己:“我知道了……是我今日错过抄经,忤逆了佛祖,我道歉,我认错。往后我定会日日虔诚拜佛上香,求……求住持给我一个机会……我……给您磕头了……”
他跪在那里,一下又一下地将额头砸在地上。
看起来就像是被风雨不断摧折的树,落寞寒凉到不成样子。
老住持也急了:“施主,老衲不打诳语,是真的没有复生的办法……不是骗你的啊。你便是再求也没有用啊……快快请起吧……”
姬越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的泪水憋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穆樱眸光凝住,心头猛地一空。她几乎下意识就有种冲动,想要冲出去将他扶起来。
老住持已经率先出了手,他让小沙弥一起动手,才勉强把姬越拖起来,随后眼眸微动,叹了口气:“施主,何必如此……”
他想了想,那位女施主是良善之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这位施主病入膏肓,即便要他死心,也定还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若不然让女施主借他一个薄面,以梦相会,在梦中绝了他的心思。
便道:“罢了……老衲……便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会想办法帮你见她一面的。”
实在是……罪过罪过……
姬越以为这便是老住持承认了确有复生的办法。
他欣喜若狂:“真……真的?!”
他下意识就想得寸进尺。
“住持,请佛祖怜悯我……一面实在太少……”他再次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在含糊中说清楚自己的诉求,“能不能……容我用三十年,换见她两面……若能如愿,我愿终身奉空明寺为国庙,待我死后,也不允许后人改变……”
穆樱眼底浮起一层雾气。
一股酸涩漫上胸口,密密麻麻的刺痛将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折腾移位。
心里有一道冷硬的墙,好像猝不及防崩裂了。
“施主……”住持欲言又止,“佛无复生之法,仅有前世今生,因果轮回……若施主执念仍不散,老衲也只能按照先前承诺,替那位姑娘做法事,助她前往极乐世界……但仅此而已了。”
姬越睁大了眼睛:“不可能!你骗我!你刚刚还答应了我的!你说我可以见她……现在作甚要反悔?!……你们出家人不能打诳语的!你骗我!你就不怕佛祖怪罪你吗?!”
“你嫌弃我出三十年来换,太少了是不是?”他似乎并不相信住持的话,仍旧低下头自顾自地喃喃:“我……我现在身体不好,太医说我……说我可能活不了太久。我也想用四十年换两面……可……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活四十年,我……”
他用力地、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用那双已然红得像兔子眼睛的眸子看向住持,可怜巴巴道:“住持,求你了,让我用三十年换两面吧,好不好?我想多看一次……只多看一次就好。”
住持不停摇头,连声喊:“实在是……折煞老衲了……”就要再去扶他起来。
姬越躲过他,继续含糊道:“求您通融一下,我可以给寺庙捐助善款,多少都行……重修寺庙、给佛祖塑金身……只求……让我见见我的菩萨吧……”
他的声音乱糟糟的,说话开始颠三倒四。
但姬越顾不上这些。
他想见她。疯了一样想见她。
不想只能在连环的噩梦里见她,每次都相顾无言,连话都不能同她说一句。
所以哪怕是折了寿,哪怕是只能看一炷香,哪怕……哪怕是要他的命。
都行的……
都行。
住持连声叹气:“施主……老衲被你的诚心打动,确实也想答应你……但老衲真的无能为力啊……”
姬越一脸不可置信。
他的脸颊还挂着泪珠。“可是……是你自己刚刚答应的……而且……你们寺里的小和尚问我的……他……他问的那么信誓旦旦……他一定是有办法的……”
“老衲是答应过想办法,却不是复生之法……”住持“阿弥陀佛”了一声:“至于小沙弥……许是小沙弥年纪太小,还调皮,还望施主勿怪。”
听到这里,姬越整个人再也维持不住身形,全然塌了下来。
他半跪在地上,脸上是欲哭不哭的表情:“是假的……是骗我的……不能复活……见不到……”
住持转过身,不忍再看,吩咐小沙弥:“觉慧,送施主回去歇息。”
“是……”
“施主,我带您回去……”
姬越几乎是被人架着起身的。
他浑身失去了力气,浑浑噩噩,全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穆樱就这样看着,忍不住出声喊了他的名字。“姬越……”
她本是一时心绪难平,才故意托小沙弥责问他。
也分明是她难得的一时任性,胡乱假设给了他希望,才逼得他心绪大乱。
可现在看着姬越眼底翻涌的痛苦、无助,还有掩不住的绝望落寞,她瞬间就被浓重的懊恼与后悔裹住,感同身受一般鼻尖发酸、心口堵涩。
姬越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便猛地抬眸。
他的目光忽然越过小沙弥的肩头,看向了藏经阁门口。
然后整个躯体一怔。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袭素衣,面色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口,像哑巴了一样突然说不出一句话,只有眼泪簌簌地掉。
意识到自己意识模糊时竟然开了口喊了他的名字,穆樱慌乱不已。
她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到,便只能下意识地选择离开、逃走。
她没做好准备回到他身边,不该同他相认的。这样再给他希望,无疑是在他心口再扎一刀。
她已经……下不去这个手了。
姬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像活了过来一样,猛地站直起来。
膝盖被强硬地扯开伤口,自是一股生疼,但他顾不上。
他推开小沙弥,跌跌撞撞地追到门口,往走廊尽头望去。
可……廊下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树叶,圈起地上的落水,无声地盘旋。
姬越踉跄又漫无目的地追着,浑身发抖。
“阿樱……”他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是你吗?阿樱……你来看我了吗?”
“阿樱……你出来!……你出来看看我……也……让我看看你吧……求你了……求你……”
小沙弥追了上来。“施主……施主,您的伤需要静养……”
姬越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目眦欲裂:“你看到了对不对?你一定也看见了!”
“什么……”小沙弥抖了抖身子:“小僧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小僧什么都没看见啊……”
“不可能……”姬越拼命摇头:“你们不能说谎的,说谎要挨戒律严罚的。你重说……你重说,说你看见了她……”
他用力摇晃小沙弥,几乎嘶吼道:“你去同主持说!二十年一面,我还要再换二十年!你去说!我还要换!”
小沙弥被他疯狂的模样吓到,害怕道:“可……可小僧,真的什么也没看到啊。”
这里可是寺庙,大白日的,总不能见鬼了吧?
阿弥陀佛,他胆子可小啊……这位施主虽然是宫廷贵人,但瞧着可太吓人了。
他小心翼翼问:“施主……是不是……是不是您的错觉……许是刚刚……”
“不可能……不可能的……”姬越吼道:“我不可能认错她的!”
他沿着回廊一路找过去,眼神直直地落在了寺庙大门上。
*
穆樱从来没有这般落荒而逃过。
她喘着气,一路逃到了寺庙外。
邓曜迎了上来:“姑娘,怎么了?”
“走!现在就走!”
邓曜还没见过她紧张成这样的表情。
他蹙了蹙眉:“好,我去唤马车来。”
可……姬越追上来的太快了。
他几乎不要命一般,带着浑身的伤,从寺中回廊跌跌撞撞地冲到寺庙口来。
等反应过来回头,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固执地牢牢锁住了她,穆樱心道不好。
他现在太疯了。
这次若是就这样直愣愣地被他找到了,就一定是跑不掉了。
她脸色一变,将邓曜推入角落。“来不及了!他还没看见你,你先藏起来,我自己再想办法。”
邓曜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能尽快掩住身形。
姬越已经一瘸一拐地追到了眼前。
穆樱看了一眼他癫狂狼狈的模样,便下意识地手掌收紧,却转过身,装作平静的模样,如同陌生人一般就要离开。
两人的呼吸都静默着。
几乎以为能这样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的手骤然伸出来,然后用力地抓了过来。
只是,没有抓她的手腕,而是仅仅抓住了她的衣袖。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
“第……第二面吗?”他突然笑了。
“阿樱……”声音却像是被沙石磨过一般,干涩嘶哑。“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