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穆樱退到了门口,见到了正在等她的邓曜。
邓曜迎上来:“姑娘,都交代好了,寺中已经派人去了宫中,不一会儿,便会有人来接他的。”
穆樱“嗯”了一声,又喊他:“邓曜。”
邓曜抿了抿唇:“在。”
“去问问寺里的师父,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姬越身上的伤,有些压根不是旧伤,而是新的磕碰伤。
想来想去,只能和来寺庙跪拜这件事相吻合。
但……什么事情,值得他如此跪拜?
难道是他一心想出家了不成?
穆樱心中闷的厉害。
邓曜这回没有迟疑,闷闷应了一声,就去了。
穆樱自己站在佛堂外的廊下,又开始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明明已经做了决定,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再管他,不要再见他,不要再心软。
她将自己的情感从他身体中拔出来,花了那么那么久。难道这么轻松,就要重蹈覆辙了吗?
而且……很明显,这次她会陷的比从前更深的……
她自认为已经好全了的伤口,她自认为已经结痂了的伤口……
难道,又要在旧伤之外,再惹一身伤吗?
邓曜回来的时候,穆樱正站在佛堂里,望着头顶的佛像。
“姑娘……”邓曜小心翼翼开口:“问清楚了。”
穆樱点头:“说吧。”
“僧众说他是来寺里做超度法事的。跟住持约好了,要诚心叩拜七七四十九天,一日不落,才能让住持破例为非皇室超度。今天……恰好是最后一天。”
穆樱的手指微微收紧。“四十九天吗?”
“是……”邓曜没敢撒谎:“从战场回来之后,到现在,他日日都来。”
所以……传言说他自此信佛,其实是为了所谓的超度。
而……这超度能是为了谁?
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人,值得超度呢。
是这场大战中牺牲的士兵们?
还是……她?
穆樱对着慈悲的佛像,一时间也有些无措到发抖。
她下意识就闭上了眼。
四十九天的叩拜,风雨无阻。
一个多月以来,要他从皇宫到这里……一直坚持着从山底叩拜上来,花费的时间、精力,不会少。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额头和膝盖,成了那个样子。
“至于他身上其余的伤……胸口那些都是旧伤。”邓曜道:“那些擦伤是因为……今日山路太滑……”
“他错过了早功,今日又是最后一天,不想迟到,因着太过着急,加上心神不定,所以……走的有些快,从石阶上滚下去的。”
穆樱觉得身上的旧伤疤,莫名其妙又开始疼了。
“摔了不知道回去吗?”她不知道是在隔空问话姬越,还是只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刚刚他醒了……我听了他同住持的对话。听说早先他求住持时提了一个很无礼的要求,住持没应。后来他又求了很长时间,似乎拿什么东西相抵了,住持才应了下来,但要看他的诚心。这四十九天,一天有纰漏,便会前功尽弃。所以……他便是摔了,爬也硬是要爬到寺门口的。”
穆樱没有说话。
她回到了那间禅房外。
里头的人正在喝药,听到外面有声音,皱了皱眉,开口便问:“是谁?”
他的听觉还是一贯敏锐,她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也能让他发现。
穆樱抿住唇,没说话。
里面稍微有了些动静,似乎是他站了起来。
穆樱微微一慌,抓住沿途一个小沙弥,示意他出声。
小沙弥只能支支吾吾打了招呼。
姬越的声音顿了顿,停在了门口。“哦。小师父,辛苦你同住持说一声,说我马上就来,不会耽搁时间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温顺了很多。
穆樱在暗处躲着,有些不明白自己现在躲在暗处偷偷摸摸看着他的意义。
不是要放弃他吗?那现在要做的不就是尽快离开,不给他任何希望吗?
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停下脚步,来看他?
来看他还不算,她竟然还有些……舍不得走了。
姬越没有如愿赶去抄经。
他喝了药就有些昏昏欲睡,走了几步就跌在了榻边,被小沙弥扶回了榻上。
穆樱开门进来。“辛苦小师父了……”
小沙弥垂着头:“是小僧应该做的。”
他抿了抿唇:“这位施主身子亏空的厉害,觉太少了,人也不精神。大僧说还要多休养些日子的……要请问施主您的安神药还有吗,若是有……可否……”
“有的。”穆樱朝邓曜伸了伸手。
邓曜递过一个小瓶子。“都在这里了。”
小沙弥仔细接过。“多谢施主了。”
穆樱道:“不客气。”
小沙弥叹了口气,他的视线微微落在姬越身上,面带同情:“这位施主来寺中一个多月了,日日都不缺席的。今日难得缺席,还是最关键的一日……不知他醒了会不会闹……”
“闹不起来的。”穆樱深知,他这样重视这四十九天后的超度,那便是再委屈自己,也绝对不会在国庙里闹事。
该懂事的时候,他一直很懂事。
小沙弥见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姬越的脸上,他识相地张了张唇:“小僧先去院中做事了,施主有事再唤我吧。”
穆樱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过去,在榻边坐下,盯着正昏睡着的姬越看。
他睡的很沉,加上用了安睡药,她完全不用担心他醒过来。
许是因为梦魇,他的睫毛偶尔会微微颤动,眉头也会不经意蹙起,嘴里还会发出含含糊糊的字节。
有几声穆樱并不能听清,但有几声十分分明……是在喊她的名字。
……
就算用了药,他也依旧睡不安稳。
穆樱不由得想:现在都这副模样了,那……前面最为痛苦的那一个多月,他又是怎么过的呢?
看着他憔悴的脸,穆樱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握住了他的手心。
“好了……没事了……以后都会好的。”
分明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可姬越就这样神奇地安静了下来。
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也没再说一些胡话。
只是,手下意识将她握紧,不让她抽离出去。
穆樱叹了口气,看了眼窗外的雨,没有扯开他。
邓曜倚在门框上,见状,侧过身走了出去,还轻轻把那扇半掩的门拉上了。
出去之后,他退回到廊柱旁安静地守着。一边靠在柱子上出神,一边望着檐外的雨。
正如,这几年她还和姬越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外头庙中钟声敲响的时候,姬越醒了。
穆樱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头,便看见他的睫毛再次开始颤动。
她几乎是一下子抽回手,然后快速打开门,走了出去。
姬越睁开眼,感觉到自己这一觉睡的尤其香甜。
他撑起身子,发觉掌心还有些湿热。
他的头慢慢转向床外,朝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有人吗?”
声音发哑。
穆樱却没有回答。
她同邓曜一样站在暗处,屏着呼吸。
门留了一条缝。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反应。
姬越从床上拿了干净的衣服换了,他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人应,便就这样沉默了下去。
穆樱看到他仔细攥紧了手心,慢吞吞站了起来。
她往柱后一躲,就在这个时候,他开门出来了。
她就这样恰好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可……他现在的表情,并不是从前她见过的,或是撒娇,或是失望,或是难过……都不是。
那是一种比那些都更深沉的,像是已经被抛弃过太多次,所以迷茫无措的表情。
他闭上眼睛,手张开,往前探了探。
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穆樱顺着他的唇形读懂了他的话。
“阿樱,是你吗?”
穆樱抿了抿唇,转过身,干脆至极地走出了回廊。
她没有回头。
*
雨渐渐停了。
院子里积了一地的水,映着依旧灰蒙蒙的天。
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湿气,凉丝丝的一片,呼吸都让人觉得清冷。
“姑娘……要简单用点斋饭吗?”邓曜走过来:“寺里的小师父说,寺中过午不食……”
“好。”她便跟着人去膳堂。
简单的清粥小菜,压根没有什么滋味,但穆樱吃的很细致、很慢。
她一直在思索,现在这样的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再晚些时候,回到佛堂外,穆樱本想着顺从自己本心,就此请辞离开,却还是鬼使神差般,往姬越的那间禅房走去。
她在心中告诉自己:就看一眼,确认他没事,她就离开了。
穆樱小心翼翼靠近,却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沉。
“邓曜,去请主持身边的小师父来一趟吧。”
不多时,一个小沙弥跟着邓曜过来了。
小师父年纪不大,才十一二岁的模样,头顶已经受了戒印,加上一张圆圆的脸,整个人就像一个小佛陀。
他垂下眼,也不看穆樱,只是双手合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施主有何吩咐?”
穆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忖如何开口。
邓曜却先于她开了口:“小师父,我们想请问下这间禅房的人去哪里了?”
穆樱还有些讶然,邓曜却轻笑了一声:“姑娘是想问这个吧?我应当没有越俎代庖?”
“……没有。”
小沙弥点了点头:“那位施主还跪在大殿里呢。”
穆樱眉头拧了拧:“跪在大殿?”
他这身体,去大殿跪着做什么?!
小沙弥“嗯”了一声:“那位施主是每日都来的,他……要给……他的……嗯……他口中的亡妻超度,可住持没有答应。空明寺是国寺,不能给皇亲国戚之外的人超度,这是规矩……他无端编造一个妻子来,自是不行的。但他还是用七七四十九天的虔诚跪拜感动了住持,住持答应破例一次,但前提是不能坏了规矩,也不能错漏任何课业和听经抄经。这位施主因为家住遥远,故而是免了早课的,但其余的却是一向一样不落的。今日他已然错过了早功和抄经,于是正在殿中悔过,求佛祖和住持原谅……”
穆樱张了张口,喉中滞涩。“他现在还在求吗?”
“嗯,住持本不想再让他继续。可他一直跪着不肯走,额头都磕破了。住持也没有办法,只好任由他去了。”
穆樱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沙弥说:“后来,住持念着慈悲,还是同意让他补上抄经,也算全了这七七四十九日的心愿。”
穆樱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冲动之下开口:“能麻烦您帮我问他一句话吗?只别说是我问的就好,当做一个平常的发问。”
小沙弥道:“您说。”
穆樱的声音压低了些,轻得又温柔又恍惚:“就问……若是上天给了机会,要他用二十年阳寿,换与她见一面,他愿不愿意?”
小沙弥愣了一下,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她?”
“嗯,只要说她就好,他知道是谁。”
小沙弥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问这种问题。
二十年阳寿,见一面。这也太离谱了些。
谁会用二十年换一面?疯了吗?
但他知道这位施主对空明寺捐赠了不少善款,他不该对她不敬,所以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前殿跑了。
穆樱站在后院中等着,就这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远。
她的手在袖中攥着一个荷包。
仔细看便能发现,这就是姬越绣的那个针脚粗糙、并蒂莲也长得歪歪扭扭的荷包。
她攥得很紧,手指不安地来回摩挲。
邓曜问道:“姑娘,为什么会突然想问这个?”
“一个……我自己的执念。”她想知道,她在他心中,地位究竟如何。
虽然只是一个假设问题,但不问,她永远无法死心放下。
“那……既然这样紧张他的答案,为何不亲自去看看呢?”邓曜站在对面,看过来。
他淡淡道:“去看看吧。”
穆樱愣了愣:“邓曜……”
邓曜看着她难得发懵的样子,叹了口气:“姑娘……我认输了。”
在和姬越的争斗里,他终于承认自己永远不及他。
他不争了。
争不过,也没有必要了。
她对姬越担忧、动心的这一刻,便算作……他彻底认输了吧。
穆樱看他就这样微微笑着,一副为她鼓劲的样子,沉默下来。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希望姬越回答什么。
若他回答了愿意……
那她便会觉得堂堂皇帝,连二十年阳寿都能说换就换,他一不尊重黎民百姓,二不尊重他自己的身份和威严。
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区区一面,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可他若要说不愿意……她其实又不想他回答不愿意。
因为那样她又会觉得很失望,会觉得果然如此啊。原来他那些眼泪和乞求、那些梦中的呓语,那些崩溃和歇斯底里,那些离不开她的话,最终也不过只是说说而已。真的要他拿命来换了,他就缩回去了。
所谓的真情,虚伪到不行。
而她,究其半生,连一个人的爱,都不能得到。
全是假的。
多狼狈啊。
穆樱在原地踟蹰,邓曜突然抬手,推了她一把。“去吧,姑娘。”
穆樱踉跄了一下,见邓曜神色温和又坦然地看过来:“去看看又不能代表什么……只要不出声,他便不知道你在。但去了,姑娘至少不负自己,不留遗憾。”
穆樱怔立片刻,心头的纠结渐渐散去。“你说的是。”她不过就是去看一眼,他又不知道她在。
看完之后,不论他的答案如何,她都还是可以安心离开的……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