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94:姑奶奶回府了——
“姑奶奶回府了——”
刚进前院,就听平安扯着嗓子往里传话,不多时,平管事跟王妈妈领着下人们快步迎出来,板板正正地站成两排,齐齐跟她请安。
“请姑奶奶安。”
青鸾为着那桩悬案,有点不敢张扬,怕惹人议论,可府中人大大方方的,脸上带笑,眼神也坦然,可见亓昭野在她离开后,将事处理的好,并未叫人起疑。
她便安下心来,与人一一见过,叫仆役们散了去忙。
王妈妈凑上来,笑眯眯问:“姑奶奶赶了许久的路吧,想吃什么,我这就叫厨房做。”
青鸾想了想,“吃点清淡的吧,做两道简食垫垫肚子就成,对了,叫厨房炖一锅鸡汤,熬得久一些,晚上给昭哥儿回家吃。”
王妈妈听了,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感叹:“姑奶奶对主君真是用心,您走后,主君食不下咽,全靠浓茶提神,吃不好也睡不好,如今姑奶奶回来,主君好歹能吃顿热乎饭了。”
青鸾听在心里头,心尖微颤。
原来这大半年,他都是这样过的。
到底是她带累了他,占着长辈的位子,却总要他为她操心,不由得对他又怜爱几分,缓缓道:“我既回来,必然会照管好他的身子。”
“那就全仰赖姑奶奶了。”王妈妈笑着伏了伏身,退下去张罗。
青鸾又单独叫住平管事,“我才回来,府上的收支账本也该看一看,你先提前准备着,晚上送到我院里去。”
“是。”平管事应下,下去准备。
一应安排妥当后,只剩平安便陪着她继续往院子里走。
平安长了一岁,也就十七八的年纪,人精神,嘴也利索,向来话多,跟在青鸾身侧,一会儿也闲不住,神采飞扬地念叨。
“府里人早都盼着姑奶奶回来,家里没了姑奶奶,人气儿都少了,哪还成个家呢。”
青鸾只当他说奉承话,随口道:“昭哥儿什么都做得来,还管不好一个家吗。”
平安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您不知道,主君脾气怪得很,平日极少让人近身的,咱们都承着主君的恩,自然想好生服侍他,却不知主君的心思……他不爱女色,不贪金银,出门赴宴多,家中宴请却少。”
“我们做下人待在府里拿月钱,就只做点洒扫杂事,连粗使丫鬟仆役吃的都比别家近身侍女还好,可不叫人受之有愧吗。”
青鸾听在耳中,脚步微微慢下来。
十几个人服侍着他一个主子,人手自然使不过来,何况他还是个不爱叫人近身的。
她忽然感受到一种繁华中找不到同类的落寞:他儿时落难,经历的事太多了,便是重新拥有现在的生活,也不再会信任谁了。
没关系,她想,她人在这儿,便要叫他舒心,治好他的病,让他也能拥有常人的幸福。
转过头,同平安道:“知你有上进心,若闲得难受,我去昭哥儿那儿把你要过来,往后你就跟着我,如何?”
平安两眼放光,隔着一臂远的距离退在身旁,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谢姑奶奶赏识!小的一定尽心尽力,为姑奶奶、为主君鞍前马后!”
青鸾被他那副模样逗笑了,“好歹你也是昭哥儿的小厮,跟了我这么高兴?”
平安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小的就是个俗人,打小没读过几本书,还嘴碎,主君将我留在身边,是想听我多聊姑奶奶的事儿,拿小人当说书先生使唤呢。”
他挺起胸膛,神采奕奕,“但跟在姑奶奶身边就不同了,您执掌全家,是主君心尖儿上的人,咱们跟在姑奶奶身边,出入府邸,也能多见见世面不是?”
青鸾实在喜欢他这张巧嘴,笑得心花怒放,心情都亮堂了几分。
转言问起:“莺儿雀儿何在?”
平安:“正要跟您说呢,园里的花开了,两位姐姐说要采些花枝扦插进栖梧院,这会儿正在园子里头。”
说话间就走到了后花园,园子去岁才翻修,如今已是另一番光景。
园中不设高墙,只用低矮的白墙青瓦隐隐隔断,墙头爬着新发的藤蔓,疏疏落落,比密不透风更见风致。
几株老梅刚落了花,枝干虬曲苍劲,衬着新生的嫩芽,枯荣之间自有味道,地上的青石板路曲曲折折地蜿蜒着,每转一个弯,眼前便换了一幅景。
池塘新引来活水,与鹅卵石铺就的沟渠相连,潺潺流淌,一路涌向墨竹堂后的树林,风一吹,水声也跟着时远时近,悦耳动听。
远在幽州的将军府,花园又小又枯,眼前的园子却已处处生机焕发,青鸾环视四周,亭台花草无一不透露出亓昭野的审美,清雅、自然,才有了股回到家的踏实感。
走出没多远,拐过一处弯,就见冒芽的藤蔓丛中,两个小丫鬟正弯着腰在剪花枝。
两人穿着嫩黄色的裙子,像两只刚破壳的小鸟,在一片新绿中格外显眼。
“莺儿,雀儿!”平安喊了一声。
两个小丫鬟同时抬起头来,莺儿先反应过来,搁下手里的花枝,提着裙子就跑过来,雀儿紧随其后,眼眶已经红了。
“娘子!真的是您?”
“您走了都快一年了,我们还以为您再也回不来了呢……”
“娘子别听她瞎说。”雀儿吸了吸鼻子,眨巴着眼睛看她,“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
说着说着,俩丫头眼里闪起了泪光,到底年纪小,比玉宸还小一岁,青鸾总忍不住把她们当小妹妹看。
她一手一个,抚摸着她们凑到近前的脑袋,笑道:“今日春色正暖,陪我回院里歇息片刻,午后带你们出去逛逛,如何?”
莺儿雀儿忙点头,破涕为笑:“好!”
平安从旁关心:“姑奶奶刚下了马车,今日不多歇歇?”
青鸾随口道:“在马车上坐久了,身子僵,刚好出去走走,你也陪我一起去吧。”
平安眼睛一亮,开心地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备马!”
回到栖梧院,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
院子里丛丛的花,曾在冬日严寒中落败了花叶,如今又在春日的阳光中长出了新芽,一片片的嫩绿。
在她离开后,亓昭野并未给莺儿雀儿安排新的差事,就只让她们打理栖梧院,两丫头闲时跟府上的园丁学会了扦插,入秋前成功养活了几棵山茶,这才又去剪了花枝来。
“想把院子布置得漂亮些,娘子回来住着也高兴。”莺儿小声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期待。
青鸾称赞了二人的用心,让她们先去种花枝,她独自一人进了屋里。
推开门,屋里的陈设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案上的青瓷瓶上,泛着温润的光。
青鸾站在屋里,静静看了一会儿,心里暖洋洋的。
吃过厨房送来的简食,她解了外裳,到床上躺了一会儿,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精神饱满了许多,眼睛也亮了些。
外头二人已把花枝都种好了,这会儿正在屋里给她收拾从幽州带来的箱笼,衣裳、亓玉宸猎来的灰鼠皮、一件雪白的貂皮大氅,还有药方和一些细软,一样一样往外拿,归置得整整齐齐。
见她醒了,雀儿去倒了杯温水递来:“娘子喝点水润润。”
青鸾接过来,刚饮下,就听见莺儿“呀”一声惊呼,一物什从包袱里滑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在手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雀儿探头一看,惊讶道:“哎呀,这么贵重的镯子,你也不小心点儿,万一磕碰了可怎么好。”
青鸾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腕:她身上就只这一只缠金镯,哪还有别的镯子?
莺儿低头:“娘子,奴婢不是故意的。”
青鸾没责怪她,只问:“是什么镯子?”
莺儿将那物件呈上来,是只素金镯,圆润润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青鸾觉得眼熟。
雀儿凑过来看,说:“这镯子跟先前娘子手上戴的那只款式一模一样,好像粗了一圈。”
青鸾也认了出来,接过来掂了掂,是比原先那只重了不少,且原先那只镯子上有个小缺口,还被她给仍了,这只却是完整的一个圆,光溜溜的,一点磕碰都没有。
因为午睡,她的袖子还堆在胳膊肘处,露出空荡荡的手腕。
莺儿瞄了一眼她细长白皙的腕子,笑说:“娘子不如戴上这镯子,好显出官眷夫人的富贵来。”
青鸾笑了笑,并不想戴,把镯子递给她,叫放到妆台抽屉里去。
小插曲过后,主仆三人带上平安,一块儿出了门。
来到马车前,青鸾看见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家丁的衣裳,模样却不像家丁,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也利落。
她细看了一眼,认出他们是亓昭野身边的侍卫,疑惑:“你们怎么在这儿?”
二人拱手答:“我二人奉大人之命,但凡娘子出府,我等皆要贴身保护。”
青鸾心里头一暖:他人还没回家,安排却妥帖。
轻声问:“那你们叫什么名字?”
“六禾。”
“七夙。”
青鸾冲二人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京城街上的繁华胜过幽州十倍,左右铺子开得热闹,绸缎庄、首饰楼、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在风里晃着,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招揽客人,眼都看花了也瞧不过来。
青鸾撩着帘子往外看,打起了盘算。
从前她就想过,亓昭野在哪儿当官,她就在哪儿做生意,一家人也好彼此照应,尽管中途发生了很多事,到底还是回了京,仍同他在一处。
既然要常住,与其闷在家里闲得慌,不如盘个铺面做点营生,只是做什么生意好呢?
她先去布店买了几匹料子,又去胭脂铺买了胭脂口脂和敷面的香粉,顺道带着一行人去了京中最大的酒楼长长见识,点了一桌菜。
酒楼果然名不虚传,菜色囊括东西南北,口味也挑不出错来,青鸾尝了几筷子,心里头就凉了半截——开个小食铺,无论菜色、酒、掌厨师傅的经验、酒楼的规模,哪儿哪儿都竞争不过人家。
暂且歇了这份心,叫来小二,另点了几道菜,叫用暖食盒装着,待会儿带走。
雅间里,莺儿雀儿坐在她身边,吃得又拘谨又馋,平安端着碗站在一边吃,不敢坐下,两个侍卫守在门外,始终谨记自己的责任。
瞧他们在门口外挺直的身影,青鸾拿了一碟芝麻肉饼,叫平安拿出去给他们尝尝。
她并不饿,点菜只为了尝味,每样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剩下吃不完的,便叫他们慢慢吃,自己倒了杯清茶,对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不算亓昭野的钱,她手上的银票和金子加起来约莫有一千五百两白银,不知够在京城买几间铺子。
已是下午,若转去牙行看今时田产铺面的行情,那她就去不了想去的地方了。
慢悠悠的盘算着,等一桌子饭菜都吃得差不多了,才吩咐平安和莺儿去牙行走一趟,看看行价,也瞧瞧有没有在卖的好田好铺面,待她回府,细细说给她听。
平安和莺儿领了差事,先走了。
青鸾带着剩下的人,坐上马车出城。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城郊的甜水庄,正是春耕时节,方正的地里,农户们赶着牛犁地,泥土翻出来,黑油油的。
田埂上有几个孩童跑过,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河岸上的老人在收鱼篓,戴着斗笠,动作慢悠悠的,入目山清水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青鸾撩着帘子往外看,瞥见有几个小孩子好奇地跟在马车后头跑,不知去哪儿玩儿的一身泥,小辫子上沾着灰,还有几个傻傻的流着鼻涕,这么大点的年纪,看辆马车都新鲜。
她看着喜欢,从车里的包袱中拿了几块点心,手探出窗外递给他们,一人一块。
孩子们接了点心,腼腆地笑了一下,转身跑开了。
她正高兴呢,马车在前头缓缓拐过弯,眼前忽然现出一片荒地来。
那是农户们聚居的地方,错落排布的屋宅中有好大一块空地,上头倒着残垣断壁,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不知废弃多久了,瓦砾堆里都长出了草,歪歪斜斜的在春风里晃。
雀儿见她一直望着外头,好奇问:“娘子在看什么?”
青鸾指给她看:“那块地地势高又平坦,原先该是盖了个大院子,风水如此好,这会儿却空着,着实浪费。”
雀儿脸色变了变,小声说:“许是这家人遭了火灾不吉利,没人愿意在这上面盖新房。”
青鸾没多想,放下了帘子。
又走了一会儿,马车停在了一户宅院外,主仆二人下了马车,雀儿上前敲门。
里头人应声,脚步由远及近,门开了,露出一张熟悉面孔,是银屏。
她已做妇人打扮,穿着蓝色棉布的衣裳,干干净净,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人也胖了一圈,青鸾的目光静静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又润又净,一看就知道没怎么吃苦。
她欣慰地笑了。
银屏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的目光将青鸾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看她清雅美丽依旧,心里头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后退半步,跪在了台阶下,“娘子。”
银屏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奴婢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是奴婢无能,那时没能护住您,还叫您为我涉险,奴婢犯下如此过失,主君未曾责怪,还给奴婢找了这么个好归宿……奴婢实在羞愧,没脸见您。”
春风从门洞里穿过来,温柔的吹起青鸾垂在耳侧的一缕长发。
她轻轻吐了口气,走进院里,弯腰将人扶起:“都是过去的事了,原也不是你一人之力就能挽救,我从未怪过你,你也不要自责了。”
银屏站起身,瞧她历经风霜后依然平静温和的脸,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娘子,您怎能如此心善,为何都不骂我一句,叫我情何以堪啊。”
青鸾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我是来找你叙旧的,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闻言,银屏这才从激动中缓过神来,吸了吸鼻子,看见青鸾身后的侍女和侍卫,忙擦去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身将人往屋里请。
酒楼里带来的菜还热着,一一摆在桌上,屋里只有二人对坐,边吃边聊。
关于那晚的事,青鸾并未详提,只说自己去了别处避灾,对京中之事一无所知,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带过了。
知道她不易,银屏没有多问,兴致勃勃地说起她这九个多月来的日子:新嫁的丈夫是个庄稼汉,家中地多,踏实肯干,话不多,干活儿却从不偷懒,嫁过来之后,从未让她下过地,连水都不让她提,公婆明事理,待她跟亲闺女似的,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她。
“如今,我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银屏说着,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脸上漾开一层薄薄的红晕,眼里头都是光。
青鸾听了,高兴得眉开眼笑。
“是大喜事啊,刚回京就听到这样的好事,真让人高兴。”她随手从发间拔下一根玉簪,塞到银屏手里:“贺你有孕之喜。”
银屏看那簪子成色,连忙推拒:“娘子,这太贵重了,奴婢受不起。”
“给你你就拿着。”青鸾按住她的手,“你过得好,我看着高兴,这点东西算什么。”
银屏拗不过她,到底还是收了,簪子握在手里,眼圈又红了,连连感叹:“若不是有娘子和主君这样的贵人,我早就死在前夫的虐待下了,哪还有今日的日子。”
青鸾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笃定:“别往后看,往前过日子,会越过越红火的。”
院子里,六禾和七夙一左一右站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仿若两尊门神。
东屋里,雀儿正陪着银屏的婆婆闲唠。
老人家手里纳着鞋底,针线走得飞快,眼神却不住地往正屋那边瞟。
她只知道儿媳妇原是大宅院里的侍女,会念书,会记账,长得还漂亮,是十里八乡难得有见识的女子,却不知这深宅里的夫人,生得又细又软,走起路来跟踩在云彩上似的,轻飘飘的,身上戴的首饰不多,却美的叫人挪不开眼,像画上走下来的神仙娘娘。
眼里瞧着美人,心上都敞亮了,还盼着儿媳妇儿跟贵人多聊会儿,也叫肚里的乖孙孙沾一沾贵气。
农家院外,越过一座座房屋,是一望无际的田地。
新翻的泥土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远处青山如黛,连绵起伏,与蓝天绘成一卷。
晴朗的天空下,京城内裙重重叠叠的屋檐、高墙、深院,一眼望不到头,街上热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紧闭的赵府门内,却是另一幅光景。
赵家后院里,气氛沉闷。
下人们端着一碗碗汤药往赵崇屋里送,药味儿浓得呛人。
屋外,庶子庶女和妾室们跪了一地,衣裳素净,面色哀戚,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在偷偷抹眼泪。
屋里头的小厮出来传话:“老爷已经用过药了,诸位姨娘和小姐少爷们请回吧。”
众人磕了头,缓缓起身,各自散了。
赵瑜走在最后头,脸上那股哀戚在转身的瞬间就卸了,出了院子,他带着心腹单独离开,越走越快,到了一处无人的空院,猛地站住脚,一拳捶在墙上。
他咬着牙,一脸不忿。
心腹左右看了看,正要说话,外头一小厮悄悄溜进来,朝赵瑜使了个眼色,赵瑜会意,二人单独进了间空屋内,把门掩上,心腹在外守门。
小厮压低声音,凑到赵瑜耳边。
赵瑜听完,眉头拧起:“有这样的事?”
“奴才也说呢。”小厮低语,“前头那些人来讨公道,老爷才答应人家,却一夜之间,人就都不见了……原来是被灭了口,一家七口全死绝了。”
赵瑜又愤怒又不甘,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拳头攥得咯咯响。
“父亲如此重视二弟,出了天大的事儿都能给他顶着,如今二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父亲都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宁愿信一个外人,说什么狗屁义子,都没想让我管家,我是他的长子啊,他竟如此对我!”
“老爷是老糊涂了。”小厮顺着他的话,近前一步问,“公子打算怎么办?听说三公子和四公子也在黑市买消息,不知是想买明年的考题,还是在找让老爷好起来的药。”
“一群没良心的兔崽子!”赵瑜气得头脑发昏,唉声叹气。
“赵珣还活着的时候,踩他们跟踩蚂蚁似的,连他们贴身的人都随意亵玩,若不是我挡在前面替他们撑着,他们早都被赵珣掐死了。如今父亲快不行了,他们不念我的好,还想跟我争。”
赵崇与圣上年龄相仿,宫外的惠和真人替圣上炼制的丹药,全都拿来叫赵崇试药,美名其曰“要同做千古君臣”。
外头人都羡慕赵崇得幸吃下包治百病的金丹,可赵府内宅谁不知道,每月一颗金丹吃下去,赵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偏还被药力吊着精神,刚吃下药的七天内,人跟年轻了十岁似的,可一旦药力过了,身子立马就垮下来,又要用别的汤药吊着命。
再硬朗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家中子弟无人在朝为官,连婉言谢绝金丹的恩赐,都得去请亓昭野进言。
可他去幽州办事,一来一回两个多月,连个消息都没传回来,生生让赵崇多受了三个月的罪。
赵崇身子垮了,正妻久病榻间,唯一的嫡子失踪,底下的庶子女自然心思活泛起来。
“公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这儿还有个消息,那人说他手里有……只卖这个价。”小厮伸出三根手指。
赵瑜眼神一凛,盯着他:“消息可靠?”
“那人熟悉官场事务,定是知情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公子若不抓住机会,叫三公子四公子抢了先,您可就真什么都捞不着了。”
赵瑜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去约他见面。”
哪怕铤而走险搏一把,也比眼睁睁看着船沉了,自己一无所有要强。
念头像墨滴进水里,一点点洇开,赵家宅内汹涌的私念越搅越浑,越搅越暗。
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沉下去,日光收了最后一点暖意,檐角的阴影拉得老长,渐渐盖住了整条巷子。
黄昏时分,青鸾该离开了。
银屏送她出来,二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聊着没说完的话,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路过那块被烧毁的宅院时,青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残垣断壁在暮色里立着,黑黢黢的,像一具烧焦的骨架,这么好的地段,荒废着也太可惜了。
她随口问了句:“那块地是谁家的?”
银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敛了笑意,眸色变得晦暗,“那里原是折桂的家。”
“折桂?”青鸾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折桂是主君儿时的伴读,娘子该见过,那也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亓家落难后,他丢下主君,跑到这儿安家,不知手里那儿来那么多银子,买了不少地,盖了大宅子,娶了媳妇儿,成了个小地主,有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两年前,他从赌场回来的路上,跌入河里淹死了,没过多久,他家宅子起了火,一应家当都烧没了,庄里人说他起家的钱来路不明,被冤魂报复,才厄运缠身,他的妻儿受不了风言风语,远走他乡,至今杳无音信。”
晚风吹来,带着田野间潮湿的泥土气。
银屏拢了拢耳边被吹散的头发,又说:“这些事我也是嫁进来之后听庄里人说的,娘子听听就好,别当真。”
青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废墟,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里是一个她已经不记得的人,度过短暂一生后留下的残影。
背信弃义,生活圆满,骤遭变故,化为乌有……是真是假,都成了口口相传的故事。
他的所作所为,曾将两个孩子推入深渊,如今谁还记得他呢,唯有那道背叛的创伤,还深深的刻在活着的人心里,永远永远,都不会被原谅。
青鸾收回视线,从自己听到的故事一角,短暂的窥见了亓昭野从未提及过的落魄和伤痛。
或许她从没真正认识过他,或许她对他的了解,也只是在听他粉饰后的故事,不可告人的真相,永远藏在他的心里。
还要了解他再深些吗?
她受得了真相的分量吗?
青鸾暂时没有答案,但她想,至少接下来的日子,她能试着对他再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