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1:把他们都装在心里
暮色四合,民坊间的瓦檐下,融化的雪水凝成了冰柱,烟囱里吐出灰白色的炊烟,在凛冽的空气里袅袅升起,被寒气打散,丝丝缕缕地漫在巷弄间。
风里传来柴火的气息,混着谁家大锅炖菜的香,把冬夜的冷都熏得温厚了几分。
小院的灶房里,两个身量颇高的男子忙碌在灶台间,亓昭野下厨,亓玉宸忙前忙后收拾案板、烧灶,在哥哥监督的目光下战战兢兢。
她一个人进退自如的灶房,填进两个男人去,显得窄小许多。
兄弟俩一个有人管,一个有人看,青鸾得了空闲,搬了个凳子到正屋门口,旁边烧个火盆,开着门,隔着院子看两人辛勤忙碌,颇有兴致的嗑起了瓜子。
是嘛,日子早该这样过。
她养他们小,也轮到他们孝敬她,叫她享享清福。
后背靠在门上,悠闲的翘起二郎腿,瞧亓昭野一本正经的教弟弟下刀切菜,瞧亓玉宸傻乎乎的挠着头,切坏了就露出个办坏了事儿的可怜表情,竟还敢把视线投到她这里来,指望着她给他出头呢。
青鸾才不傻,家里最聪明的愿意教最傻的做事,她求之不得,只会百般配合,眼神示意他专心听教。
忙活一通,天黑时,兄弟二人端上一桌丰盛的晚饭,色香味俱全,看得青鸾眉开眼笑,看向亓昭野,连连称赞。
“瞧我往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家里没个心细的人可怎么成呢,昭哥儿,你这次来,年后还能待多久啊,能留的久些吗?”
“承蒙皇恩,能留在幽州过完年节,但有公务在身,最晚正月底也该启程回京。”
亓昭野说着,为她拉开了板凳。
青鸾顺势坐过去,是正对门的主位,从前三人坐在一块吃饭,都是她坐主位,民间坐席以右为尊,便是亓昭野在右,亓玉宸在左,打小养成的习惯,是讲家中无规矩不成方圆,从住在一起那天开始,就是这样坐。
“做个官真不容易,天南海北的这儿跑那儿跑,就没见你闲下来过,我看着都累,哎呀,先不想年后的事,来,吃饭。”
她眼睛落在他身上就没挪开过,瞧他穿着身灰暗的红色衣衫也掩不住一身贵气,眉眼间的憔悴反而削弱了他眸中精明的算计,简单的像个清贵进士。
还有什么比他平平安安的更重要呢?人瘦了这么些,该多吃点,趁着远离朝廷,这些时日得给他好好养养精神。
她给他夹菜,热络的问着家中境况。
莺儿雀儿还在府上,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为她打理着栖梧院;平安办事得力,进退得宜,被提拔成了他的近身小厮。
银屏那时为她作证,后成了悬案的证人,里外被不少人暗中使劲,又自责是自己没守住主子,才叫她生死下落不明,受不住压力和孤寂,求到亓昭野面前,自请出府。
亓昭野看她忠心又管得住嘴,便做主将她嫁给了城郊小镇的一农户,男方为人谦和,家有良田二十亩,算是富户,小两口成婚四个多月了,日子过得安稳。
青鸾走之后,三姨婆又上过两次门,舔着脸说要给她道歉,实则暗中接了不知从哪儿应承来的亲事,试图给亓昭野说媒,他可不像她会笑脸迎人,叫家丁大棒子将人打出门去,自己连面都没露。
还有晏王与赵王渐起的储位之争、吏部侍郎想将女儿嫁他的事……
说到此,亓昭野语调渐缓,拿着筷子的手稍稍放松,端坐着的背微转向她,眼角余光注视着她神情的变化。
有为他人圆满的羡慕;对两个小丫鬟的思念;对人得偿所愿的欣喜;对看不明白的朝堂局势的迷惘;唯独对他的婚事,没半句追问。
对面啃着排骨的亓玉宸更好不到哪里去,十句话有九句半听不明白,什么悬案?什么晏王赵王?他都不知道,唯独听明白了那句“嫁女儿”,好奇的抬眼。
“侍郎家的千金长得好看吗?哥哥为什么不答应,哥哥已经及冠,该娶妻了啊,娶个漂亮媳妇儿在家里多好,哥哥不喜欢千金,难道难道是喜欢别样的女子?”
军中人吃相都好看不到哪里去,他啃得满嘴是油,说起话来大大咧咧,被亓昭野一个眼刀横过来,立马收了口,埋头吃饭。
牙齿磨着骨头上的脆骨,小声嘀咕:“你自己提起来,还不要我问。”
亓昭野不欲在饭桌上训他,吃了两口饭,眼睛看着桌上的菜,余光仍关注着青鸾——她似乎没有深究这话题的想法,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叫他有些失意。
可无法忽视,她含笑的眼眸始终落在他身上,像永不落下的太阳似的照耀着他,便是心里那点小家子气的盘算,都泄了气。
他垂下眸,咽了口饭,声音缓缓,“姐姐不吃饭吗,怎么只看我?”
闻言,青鸾还没答,亓玉宸就先从饭碗里抬起脸来。
看了眼对面抿唇微笑的哥哥,又看向旁边迟迟没动筷的姐姐,那双含情的笑眼,不是盯着哥哥的脸,还能是看哪儿?
少年蹙起眉,才咽下一口咸鲜的宫保鸡丁拌面,胸腔里就灌上了好些醋,酸的厉害。
腮帮子微鼓,扶在膝上的手,在桌下悄悄拉了下她的裙子,试图牵回她的注意力,青鸾却没理他,脸都没转过来看一眼。
只爱怜的看着亓昭野,眼里的温柔像三月里的杏花盛开了似的,暖得人心醉。
声音柔柔道:“我看你又长高了不少,肤色也白,就是精神头不大好,恹恹的,跟霜打了似的,你说说,一年从头忙到尾,好不容易年关得空休息,还跋山涉水走那么远的路来跟我们过年,真是苦了你了。”
亓昭野低眉微笑,听她句句不离自己,心中高兴的很。
“赶路是累人,但能见到姐姐和玉宸,再辛苦都值。”他夹了一筷子蒸腊肉给她,“姐姐也多吃点,玉宸住的这地儿不养人,叫你如此清瘦,定是平日里没少让你操心。”
说话间,斜过眼神瞪了亓玉宸一眼。
察觉到哥哥的视线,少年身子一僵,在桌下拽着姐姐裙子的手忙松了,心虚地端回饭碗来,小声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错了,哥哥别总说我,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呢……要不是有伤,我也不会让姐姐一个人忙啊。”
亓昭野瞥他一眼,“若不是惦着你的伤,刚才就该狠狠抽你一顿,老实吃你的饭。”
亓玉宸埋下头去,不敢再辩。
“好啦好啦,吃饭呢,你俩还斗上嘴了。”青鸾给两人各加了一块肉。
看向亓玉宸,语重心长:“玉哥儿,你哥为了咱们能过的安稳点,在京城多不容易啊,他是经过大事的人,又在皇上跟前办事,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到的良师,教导你两句,你听着就是,也要记得多跟你哥学着点。”
话说的有理,亓玉宸乖乖点头。
又看向亓昭野,眸中多了几分柔情:“你也是,吃饭的时候别训人,有什么没说完的,饭后慢慢说,咱们聚在一块的时间还有的是,做什么都不急在一时。”
亓昭野抿唇,也顺从点头。
安抚下两兄弟,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温馨起来,多一个人就是不一样,她心中的悬而不定都成了踏实的安全感。
瞧他们一个两个都争气,更是欢喜加倍,面上的笑都灿烂起来。
她说起攒下的那些金子银票,多到衣柜里都快藏不下了,是该搬去个大点的新宅子;说起跟戚春花学会了种菜,有地有种子,就不怕挨饿;还有安定伯府上的家事……
“妧儿至今还在军营没回家,我想去给她送年,隔着府门看她家中冷清,得力的女儿出门在外,留下个生病的父亲跟庶母在家中,到底是忠孝难两全。”
“她应该也不大想回,她哥没了,父亲和庶母不一定还盼着她来,虽是一家人,心思却七拐八绕,不在一处,日子怎么能过得好呢。”
说到此处,声有些许感慨。
亓玉宸忙道:“我跟哥哥姐姐的心都在一处!姐姐思念哥哥,我也念,哥哥叫我守着姐姐,我虽做的不好,也是往心里去的。”
是见缝插针的为自己找补,不想成为哥哥口中“对姐姐照顾不周”的人。
瞧他傻乎乎的憨直,其余两人都笑了。
亓昭野顺言,“我也很想与你们团聚,有姐姐在,我不怕玉宸会不好,只怕你总为玉宸操心,亏待了自己。”
说着转脸看向青鸾,瞧她温婉的面孔,坚韧有力的品性,是家中最不可或缺的主心骨,仅仅只是在他的身边坐着,都给他好多安慰,轻易就覆盖了心中那些不得轻易示人的黑暗。
青年说话做事都周到,成熟稳重,处处都暖在人心坎上。
青鸾吃着饭,眼角是散不去的欢喜。
她没答话,亓玉宸就读出了气氛变化:哥哥温柔体贴又会做事,把他衬成个毛手毛脚的毛小子了!
才爬上姐姐的床,尝了几天做情人的好滋味,男人的自尊心都还没挺几天,就全被哥哥比下去了!顿时有了危机感,着急为自己找台阶。
“我会对姐姐好,往后不让姐姐操心。”
亓昭野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真要如此,该管住自己的嘴,多做事,少说大话。”
青鸾听笑了:还得是亓昭野,能治亓玉宸的傻劲儿。
亓玉宸信心受挫,抬眼看对面,哥哥身板坐的又挺又直,夹菜时一手扶着宽袖,一手捏着筷子,连俯身探来他面前时后背弯曲的弧度都显得那么优雅——不怪姐姐爱看哥哥,哥哥的确比他好看太多了。
他闭上了嘴,学哥哥的样子,沉下肩,挺起胸,控制仪态,却管不住脑后垂下的马尾,他低头吃饭,头发一会儿往这儿歪,一会儿往那儿垂,更显得他是个粗俗的莽夫了。
青鸾瞄了他一眼,看着像只缩起膀子玩绣花的老虎,身板和心性不相配,却很可爱。
宽慰他:“仪态可以跟你哥慢慢学,别耽误了吃饭,再说,你又不用上朝,现在学这些还太早,先填饱身子再说。”
“哦。”亓玉宸很会顺杆爬,知道她关心自己,闷气的心思很快就消了。
一顿饭吃的舒心适意。
饭后,留两兄弟在屋里收拾说话,青鸾独自往隔壁戚家去找戚春花闲话去了。
她一出门,院里少了抹柔和的青翠,气氛从里到外都变得硬邦邦起来,尤其是亓玉宸,在姐姐面前撑着的男子气概,这会儿彻底塌了。
手里刷着碗,胆怯的兽一样望向哥哥,是在为姐姐以身涉险救他性命的事感到内疚,怕哥哥问起,也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二人在战场上的事,杨恒上表的奏折中简述了个大概,朱靳陆垚暗中送入京的密信,已向他交代清楚。
亓昭野出言,并未问及此事,只道:“沈义山的事,除你我之外,可有旁人插手,知晓内情?”
听是正事,亓玉宸立马换了正经面孔,将自己与慕容妧的交易和盘托出,又道:“除她之外,还有徐文知,现在在我身边做吏员,我叫他帮忙仿着笔迹写了封信,他是罪臣之后,晋升有限,我与他交好,他应不会生二心。”
亓昭野点点头,“你这事做的出色,没露什么马脚,后头留下的尾,我来收拾,你就安心养伤,好好做你的右将军。”
闻言,亓玉宸心头微动。
主动问起:“哥哥,父亲的仇已经报了,你在朝中也升官了,我……我还要在军中呆着吗?”
“怎么?你有旁的心思?”亓昭野在灶房门里刷着锅,虽疑惑弟弟有此想法,却不意外,玉宸被疼爱着长大,心思简单,容易满足,不见得会有危患意识。
亓玉宸低头看着盆中的碗筷,已经数不清自己跟姐姐在这个小院里吃了多少顿饭。
他们像夫妻一样,日子甜蜜,若不是哥哥到来,这个时间,他早该拉着姐姐上榻去了,不求能得到安抚,也能讨个甜甜的亲吻。
好日子还没过够,就被打断了。
他想找姐姐抱抱亲亲,心痒难耐,人却只能呆在这里——尽管很思念哥哥,但亲情的绵长和爱情的火热,明显后者更诱人。
“邑方谷那一战,我差点死了,姐姐的意思是,想找个小城隐居,叫我陪着她。”
饭桌上吃的醋意这会儿泛上来,有意隐去了她口中的“三人”,乖顺如他,也不希望处处都胜过他的哥哥总在姐姐眼前,分走她的注意力,只在话尾补一句。
“我想,我跟姐姐先去置田产,把日子过起来,倘若哪日哥哥在朝中经营累了,回头也好有个地方歇脚。”
话说的好听,却实在天真。
亓昭野淡然一笑,“记得我离开云溪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平静安稳的日子很诱人,可是一昧的沉溺、逃避,日后的路会越走越窄,等到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引以为傲的一切根本不能保护自己珍视的人……
——将就,一退再退,迟早连眼下的安稳都守不住。
亓玉宸回想起来,心头一震。
“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觉得有我有姐姐可以依靠,你就能安心止步于此?”亓昭野声音平静,未起波澜的语调下是汹涌的深渊。
“玉宸,你有这心思,我不怪你,你年岁小,经历了一场生死,又被姐姐娇惯着,难免会想急流勇退,早享太平,但男人不能没有心气,一昧缩在姐姐身边做孩子,是舒心,但迟早会废了自己。”
“慕容妧比你看得明白,若不守住自己的荣耀,沦为平庸,连她的父亲都不会再看她一眼,你想替她尝尝放手一切的滋味?”
若甘于平庸,一辈子循规蹈矩,他们会留在京城要饭,会死在被拐卖的路上,会被小城里的地头蛇打死,哪还能等到遇见青鸾的转机,哪能活到现在。
“姐姐想隐居是为了你好,为你操心,你可曾想过,如何是为了她好呢?饭桌上话说的响,心里又几分成算?”
权势,地位,富贵,一切世间至强至盛,都捧到她面前,叫她再不会感到不安。
这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
亓昭野无意把话说尽,亓玉宸也已领会到几分,羞愧的垂下了头,“哥哥,对不起,我还是太笨了。”
“之前让你读的兵书,读完了吗?”
“嗯,纪效、百战奇略、孙子、吴子,我都研读透了,还能背出来,你要听吗?”
“不必,我进城前,大略看了一眼玉门城外的守备军,你练兵很有一套,可见是有天分,将兵书融会贯通了。”亓昭野顿了一下,耐心教他,“但只这样还不够,定北军有十万人,你的本事只能往高了去,绝不可安于现状。”
他又说了好几本兵书,主讲谋略、阵法和攻伐心术,叫亓玉宸得空买来看,不可懈怠。
亓玉宸认真听着,受益良多。
*
夜深时,青鸾跟着亓昭野来到了城中的客栈,下榻的客房就在他隔壁,各自回房。
青鸾才在屋里搁下换洗的衣裳,就叫小二来,要热水沐浴。
自家没有浴桶,原打算买来着,可那么大的物件,小院里没有地方搁,平日沐浴,要么在井边,要么在未燃尽的灶洞边,拿盆热水擦一擦,根本洗不痛快。
这会儿坐在倒满了温水的浴桶中,颇有情调的搁了几片干花瓣,舒舒服服的泡着,浑身的寒气和疲惫一扫而空。
亓昭野就在隔壁,离她那么近。
若想见他,走出门去拐个弯,五步不到的距离,敲敲门就能见到。
像做梦一样。
她将身上洗得干净,连头发都洗了,直到水温转凉,才从浴桶中起身,裹了布巾到床边去擦头发,心情舒畅,忍不住哼起小曲儿来。
客栈的床比她在家睡的小床要大不少,只是这几天,她跟亓玉宸为着暖和,加之她又不忍心拒绝他的亲昵,一来二去,就跟他一块儿睡在大床上了。
少年灼热的身子重的很,常半夜压得她胸闷,醒来摸到臂弯里趴着个人,心里暖暖的,从没计较过他日渐放肆的黏人。
这会儿独睡一张床,宽敞,暖和,身上却有些空落落的。
亓昭野只能待到正月底,那之后,三人何去何从,暂且没个定数……她躺在床榻上,想着此刻正睡在家里,独享孤枕的亓玉宸,想着睡在隔壁,不知是何光景的亓昭野……
她把他们都装在心里,也在闭上眼之后,谁都不去想,只求安眠。
小二收拾了水和浴桶,躬身退出去。
青鸾侧卧在榻间,吹熄了蜡烛,很快便睡熟了。
黑夜里,一双眼睛将闭未闭,修长的指节抚着床帐后的墙面,仿佛透过墙面能触碰到近在咫尺的柔软躯体——她就在那里,不远,也不近。
整整一个下午都和她待在一起,他心上颇感安慰,躺在榻上,憔悴的双眸闭起,疲惫的沉入漆黑的梦境。
不可外露情绪,不可外放野心,所有的真实和欲/望都被掩藏起来,堆成厚厚的壳,虚假的在那些不知饱足的饕餮面前,做一只温顺听话的狗,主子之上还有更大的主子,不可被撼动,只能躬身勉励,以身饲虎。
一腔心事能说与谁听?她会懂他的孤独隐忍,可他的心并不只为他一人跳动,便是没有他,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她是温柔闪耀的阳。
他只是靠近她的空心泥俑,面上被照得亮堂,内里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亓昭野就这样看着自己在梦中坠落,感受窒息的束缚将自己层层捆紧捆,不知何时起,他连梦都做不安稳,除了黑,还是黑,时日久了,仿佛那彻骨的寒冷染透了他的血肉,掐着他,让他不能呼吸。
“昭哥儿?昭哥儿?”
面前传来慌乱的呼唤,他能辨认出声音的来源,却无法从梦魇中抽离。
挣扎间,一个耳光甩下来,疼痛感清晰的从脸上传来,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从黑暗中睁开眼睛,呼吸急促,模糊的视线里显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
被温水浸润得水灵灵的脸庞,长发还没干透,湿润的眼眸倒映着他惶恐的脸,蹙起的眉心尽是疼惜。
“你这是怎么了?”青鸾双膝跪在床沿上,披在肩上的大氅滑下去,露出身上单薄的白色内裙,两手按在他肩上,心惊不定。
她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哪料到他睡梦中身板僵得跟石头一样,伸手摸一下,肌肤间尽是寒气,摸他的心跳,一会儿极速跳个不停,一会儿突然偃旗息鼓,好半天才跳一下,跟中了邪似的。
他说他睡不好,她只当他是做噩梦、公务劳累、心不安定,却不想他如此难受,病了似的,长此以往,怎么可能休息的好。
看他眼中回神,她搓热了手心,给他揉揉被打痛的脸。
柔声解释:“疼不疼啊?我不是有意打你,是看你被梦魇住,吓人得紧,才把你叫醒。”
掌心下,青年脸上浮起薄红,由外及里的刺痛仿佛将他压抑在心中的淤泥刺破似的,短暂的得了畅快,伸出的手缓缓落在她腰间,有些不可置信。
“我吵到你了吗?”
“怎会,我,我是怕你车马劳顿,夜里睡不着,才过来看看你,恰巧你门没关……我这不就进来了。”
他微微一笑,解了发冠后的乌黑长发散在枕上,额头起了冷汗,沾了几缕碎发在鬓边,和着那双看不清神采的眼眸、眼下乌青,像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水鬼。
青鸾不晓得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掌心捧着他的侧脸,轻声问询:“你感觉好点了吗,身上怎么这么冷?”
这间是玉门城最好的客栈,二人的客房住一晚的价钱不低,暖和的很。
她不知他为何如此,想问清症状,好给他请大夫。
青年眼睛微闭,转脸靠进她手心,眯起的眼睛晕开浓郁的墨色,唇色淡漠。
“好难受,想要姐姐掐我,掐我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