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亲亲就不疼了
几人将亓玉宸挪上担架,抬去军帐,两个军医匆忙赶来,一左一右将他围在中间,又是看伤,又是把脉。
一战能得头功,至少连升三级,若得朝廷赏赐,那亓玉宸的职位将会比肩此刻议事大帐中的将军们,甚至能成为其中拔尖的。
如此少年英雄,人人殷勤照料,人还没进到军帐里,伙夫就已经去烧热水了,后头清伤上药,还有的忙呢。
青鸾不算矮的个子,进到军营里,像是误入了石堆的落花,将士们多是粗糙的汉子,行事大手大脚,有人还穿着甲,三两步上来,不小心撞到她,隔着甲胄,士兵连感觉都没有,她已经一个趔趄被挤出了亓玉宸身边。
在这儿,她只是个民女,不熟悉军营的环境,帮不上忙,尴尬的站了会儿,跟着众人往亓玉宸的营帐去,还没走到一军帐外,便停了步。
关心他的人实在太多了,越走聚过来的人越多,隔着人群,她看到了朱靳和陆垚,两人都还手脚健全,看样没受什么伤。
跟他们说,她就能进去了。
可她只是吐了口气,眼前一黑,身子虚弱的倒下去,身边有人扶了她一把,这才没栽倒在地上。
“多谢。”她出言感谢,声音发虚。
慕容妧扶稳她,眉头微皱,“姐姐都累成什么样了,还往他跟前凑,走,去我帐里。”
听到声音,青鸾才辨出来,转头弯起个温柔的笑,“是妧儿啊,我还没谢谢你呢,若不是你让武婢给我传消息,和那武婢好心送我去邑方谷,我定会留下一生的遗憾。”
慕容妧扶着她远离人群,瞧她面貌清瘦,发髻凌乱,不知遭了多少罪,心疼,却也有股不平的怨念。
“他一个男人,有什么扛不住的,何至于你如此挂念,你知道昨夜是什么境况吗,稍有不慎你就会死在那儿,怎么能为了一个生死不明的人以身涉险,他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吗?”
青鸾缓缓的走,没有看她,垂下的目光落在脚下清理过雪后露出的冻土上,踩着硬邦邦的,像石头,硌得脚疼。
慕容妧叹息一声,她神情却淡,伸手握住了她扶在自己手肘上的手。
轻声说:“妧儿,人可以舍去不需要的,但总有在意的割舍不掉的人和事……从前我以为我只要有银子,有个庇护,就别无他求,但人心总贪,有了这个又想要那个,没个够。”
两人散步一样穿行在军营中。
青鸾释怀的笑笑,“这世道,盘算计较的多,真心实意的少,有个能把你放在心上的人,你为着我,我为着你,不管是亲是友都好,能有这么个人,是一生之幸。”
慕容妧似懂非懂,接不上话。
青鸾只笑:“这只是我的小心思,你是做大事的人,我的话只听个趣儿,不必往心里去。”
慕容妧低眸:“我只是觉得,姐姐跟着亓玉宸实在可惜了……幽州境内的勋贵、士族我都相熟,姐姐若有意,不如我帮姐姐牵线,嫁个安稳富裕的门户,不比守着个弟弟强?”
并非她蓄意拆散姐弟两个,实在是行军打仗,朝不保夕,何况她与亓玉宸又有不可言说的交易,怎会信他是个安于平静的人。
暗中的事,只有他们二人经手,彼此都咬死了,便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不担心杀人后会如何,只担心亓玉宸行此事的目的——她杀人是为了府宅安宁,为了自己,亓玉宸呢,他除掉沈义山,是为了谁?
青鸾跟他呆在一起,终归不安稳。
慕容妧好心的提议,青鸾听在耳里,真是心动的很,勋贵士族,有功名,有荣耀,更有数不清的田产,比亓家这样的新贵门户要有底气的多。
嫁进去风光无限,不管生不生得出孩子,至少能享几十年清福,这样好的出路,要放在几天前,她指不定就答应了。
可惜她心里念着昏迷未醒的亓玉宸,想两人在山洞中赤/身裸/体的依偎,不掺世俗外物,不知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那时,她就已经想定。
——只要他们仨都好好的,她嫁不嫁人,没那么重要了。
“妧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近来不想考虑这些,昨儿跑了大半夜,实在累得慌……你有地方借我躺一躺吗,我想睡一会儿……”
说着,步伐都变虚浮了。
“有有有。”慕容妧忙搀着她走进自己的军帐,将人扶到床上,吩咐候在门边的武婢,“去端碗好克化的吃食来。”
军帐里烧着炭盆,比外头暖和多了,青鸾发冷的身子躺到床上,绵软的卸了力,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还未睡熟时,被慕容妧喊醒,喝了一碗小米稀粥,胃里落了暖食,身子没那么空,再躺下,身上舒服不少,睡得更安稳。
*
一盆一盆的血水从军帐里端出去,两个军医,一个回去熬药,另一个在床榻前缝合伤口,瞧着几乎把整个后背劈开的伤口,肉都外翻出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皮肉重新缝回去。
周虎摔伤了胳膊,这会儿胳膊上绑着正骨的木板,守在床边,看那险情,伤口还没缝合好,亓玉宸的脸都快变成死人白了。
“刘大夫,你下手能不能轻点,我们将军哪有那么多血淌,送回来的时候还没出那么多血呢。”
刘军医累得额头冒汗,手里的针连着被血染红的棉线,半张手都被染透了。
“没办法,将军是及时服药才止住了血,但伤口不缝合,后头感染发炎会更严重,周副尉,您就别在我眼前晃了,往边上让让,您胳膊也没好呢,小心给人碰着。”
营帐里的闲杂人等都被清出去,除了几个帮军医忙的进进出出外,剩下的都堵在帐门外,瞧见里头的凶情,又是恐惧,又是敬佩。
“那就是此战的先锋将军?瞧着年岁不大,竟有如此气魄,单杀匈奴首领,不输当年的沈大将军啊。”
“受这么重的伤还从崖上摔下去,一般人早死透了,亓将军能撑到现在,真是神人。”
“听搜寻队的人说,他是被那个穿青衣的娘子给救了,说是他姐姐。”
“敢冒雪进战场救人,他姐姐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唉,当时我要有这个胆量上战场找我爹,或许我爹也能救得回来……”
帐外人说话声不大,帐中人个个屏息凝神,缝合完伤口,擦去血迹,又厚厚的撒了层药粉,处理完毕后,才在亓玉宸趴着的后背上盖上干净的中衣。
不过多时,另一位军医送了药来,捏着他的鼻子,喂他喝下。
周虎正在一旁看着,帮不上忙,余光瞧见人群中有人朝他招手,是朱靳。
他出去,跟朱靳单独走到营帐后说话。
“何事?”
“我从议事大帐那儿偷听来的,他们在怀疑沈义山的死因,说什么通敌叛国,似乎有书信为证,十几个将军争执不下,现在是左将军杨恒暂管大将军印,统筹军中事务。”
“这事不会影响到咱们吧?”周虎不解。
朱靳想了想,“应该不会,但我有点担心,因为我家主君在京中,与沈义山的姻亲宇文拓是政敌,我担心沈义山的死会影响京中的政局,想请你将此事告诉我家小公子。”
朝廷里的事,周虎浑然不知。
朱靳陆垚在军中所做所为,有些是听亓玉宸吩咐,大半是亓昭野培养他们的本能,收集信息,分析局势,以便为主的做决策。
周虎虽不知晓,但还是应下,“好,师兄醒来,我会告诉他。”
朱靳又道:“虎贲营的主将死了,现在陆垚暂代主将之位,想要坐稳,不受秦都尉管辖,须在回防玉门之前将职位定下。”
这个周虎知道,也不必等亓玉宸醒,他便能向上请意,好歹是六品副尉,又沾了亓玉宸立功的光,代人请下这个职位,不是难事。
“行,我现在就去办。”
“多谢。”
这边忙完,慕容妧那边来了个武婢,告知了青鸾在慕容妧军帐中歇下一事。
亓玉宸没醒,周虎便暂为他的耳他的手,同门同乡的师兄弟,又是彼此扶持,在别人眼中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自然在危难关头,要担起责任来。
人回营时是午后,转眼到晚饭的时辰,围在帐门边的人渐渐散去。
入夜时分,陆续有将军前来看望亓玉宸,大多站一站就走了,只有杨恒坐下喝了杯茶,看了眼昏睡不醒的亓玉宸,闲聊般问起周虎。
“跟亓将军一起回营的,有个女子?”
“对,是将军的姐姐。”
四十出头的男人目光微沉,低语:“是她昨夜去邑方谷山后救的亓将军?”
“是。”周虎并不避讳,如实告知。
无论是谁家有这样勇敢重情义的女子,都会觉得面上有光,何况是战场舍身救弟,在北疆这样战事连绵不断的地方,如此事迹,传出去要流芳千里的。
杨恒点了点头,轻声问:“她人在哪儿,如此英勇行迹,我想上表为她请赏,连着为亓将军请功的奏折一并发往京中。”
闻言,周虎眼睛一亮,跪下去代二人感谢好意,也道:“青娘子人在慕容校尉的军帐中,身子疲乏不堪,想来要睡到明天才能醒。”
杨恒会意,并不为难。
“那我先回去写奏折,望你跟慕容校尉说一声,待青娘子醒了,请她来中帐见我。”
“末将遵命。”
送走杨恒后,一连又来了好几个将军,似乎是沈义山的亲信旧部,进来了都没止住嘴,嘴里絮絮叨叨说的都是沈义山被诬陷,杨恒不彻查此事,是有心弃沈大将军的名声不顾,忘恩负义。
不像来探望伤者,倒像是换个地方扎堆倾吐他们诉不完的怨念。
在一众三品四品的将军面前,周虎人微言轻,插不上话。
“这事绝对不能放过,他杨恒上奏折,咱们也可以联名上奏,为大将军正名!”
“对,这帮子新锐才冒头,就想把我们顶下去,是觉得大将军倒了,我们就能任人拿捏不成,杨恒那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从前大将军多信任他,把他抬成了左将军,这会儿把军印握在手里,转头就忘了自己是谁抬举的了。”
“连着慕容家那个丫头也不是好货色,我去邀她共商对策,平息军中事关大将军的流言,她竟敢给我摆脸子,从五品就狂成这样,再往上升还了得?”
“一帮不知轻重的小辈,真是可恶!”
几人说的热闹,义愤填膺,满头大汗,真正小辈中的小辈,周虎低头听的憋火,亓玉宸趴在床上,昏迷中被吵的难受。
“嗯……”床上的人发出动静,扶在床沿的手臂突然绷紧,手背青筋暴起。
几人听到那粗粝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是在别人的军帐里,止住抱怨,客套的问候了两声。
周虎走到床边,回过几人的“好意”。
忽然间,亓玉宸的眉头蹙起,发干的唇角颤抖着溢出一声,“姐……”
“节?什么节?”一将军疑惑。
周虎忙伸开自己还好的那条胳膊,挡在床前,解释:“我家将军说梦话呢,几位将军要喝茶吗,这儿有糯米茶和清火茶,您几位要不要尝尝。”
尽是些拿不上台面的粗茶,几人本就无意久留,这会儿更没了坐下的心思,随便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营帐里空下来,周虎松了口气,还奇怪同在军营里睡,平时没听亓玉宸有说梦话的习惯,昏迷后倒管不住嘴了。
转脸就见少年惨白的脸上,眼皮抬了抬,睁开一道眼缝,口中沙哑呢喃:“姐姐……”
绷紧的手试图往旁边抓,自然什么都抓不到,难看的脸色添了几丝惊恐。
“姐姐,我想……”
周虎慌忙解释:“师兄,青姐姐已睡下了,她没有受伤,你也安全了。”
亓玉宸没听进去,手背青筋凸起,像不抓到的什么东西不肯罢休似的。
周虎反应过来,转身找来了亓玉宸的军服,里头内衬上缝着块布,针脚乱七八糟,是军队从玉门开拔的前夜,两人在军营里对着烛火研究,一针一线缝上的。
撕下那块布,露出缝在里头的物件,是亓玉宸一直贴身带着的那条银锁,小时戴在脖子上显得玲珑可爱,现在戴,小了些,勒在脖子上,像条狗链子。
它是亓玉宸的护身符,却在不久前,军中对练时,不小心被士兵扯断了。
那阵子不得空回城,二人粗手粗脚修不好,便想了将银锁缝在衣裳里的法子,同样能贴身带着。
这会儿,周虎将掉出来的银锁送到亓玉宸手中,触碰到熟悉的质感和纹理,他果然握紧了,呻/吟声弱下去。
周虎看在眼里,心中默然。
亓玉宸的勇猛无畏,一年胜过一年,与之相应的,是他逐渐爬高的军职,虽然想法简单,但他想定了就会去做,就连皮肉裂开又缝上的疼痛都打不倒他,内心是有多坚韧。
回忆儿时,他明明那么小,娇气,还傻,现在,身量尽管还比不上自己,可心性已然不是常人能及。
终归是好命,有个那么好的姐姐。
细想来,亓玉宸身上这股坚韧的、不管不顾的拼搏劲儿,不像别人,正像极了青鸾。
她像点燃了火苗的火,自己燃的温暖,围绕着她的人,也无一不被感染。
周虎笑笑:真想认她做干姐姐。
可也只是想想,真提出来,亓玉宸必然第一个不同意,只怕还要打他一顿。
长夜漫漫,人各好眠。
*
清晨,山边升起的阳光照亮了平坦的雪原,干枯树干的影子斜落在雪地上,像白纸上勾勒出的纤细墨色。
青鸾在一片温暖中醒来,侧着身,就见眼前背坐着个身影,正在穿靴,后背散着微卷的细软长发,是习惯编辫子在脑后的慕容妧。
她有些不好意思,弱弱出声:“我是不是睡过头了,真对不住,占了你的床。”
听到她醒来,慕容妧笑着回过脸来,“我睡这床本就宽,跟姐姐睡,难得一夜温暖,原想让你多睡会儿,倒吵醒你了。”
“你没吵我,是我自己醒的。”青鸾面色羞红,出门在外,借住客房便罢了,哪有直接睡到别人床上的,实在失礼。
她从床上坐起来,穿回外衣,说自己不打算在军中久待,这就要回玉门去了。
慕容妧转告了杨恒的话。
青鸾有惊有喜,虽不知这位左将军为何如此好心,还是应言去了中帐。
来到中帐前,小兵为她撩开门帘,向里通报,阵仗颇为正式。
进门见那高大威武的男人,青鸾脚步一顿,感觉这人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青娘子请坐。”杨恒请她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军中茶粗,聊作润口,望娘子不要见怪。”
“多谢将军赐茶,民女喜不自胜。”她身子端坐,双手端起茶,喝了一口,主动问起,“慕容校尉说您要为我请赏?这意思,我的事儿要递到京城,呈到皇上面前?”
“确实如此。”杨恒微笑着应,又给了个气口,“你若有为难,此事也可不上报。”
“要报的。”青鸾脱口而出。
亓玉宸得三五回战功,才有那么一回得赏银百八十两,多的一回有十两金,都是幽州地方和定北军中赏的。
这回请赏请到皇帝跟前,不管多少,都是一大笔钱啊,够她买多少地,开多少家铺子,亓玉宸再不用上阵拼杀,说不定还能买通门路跟亓昭野通上信儿。
只有一点,“可否不言民女的名?”
杨恒轻笑,“女子闺名自不能传扬千里,往常地方公文、奏折提及女子,多以姓氏代名,我也如此写,以青氏指代,如何?”
青鸾想了想,答:“请以冯氏指代。”
她还是不敢冒险将自己的名字重新暴露在京城众人耳目中的风险,领这赏银,便借用冯家爷爷奶奶的姓氏,回头得了赏,也记他们一分情。
杨恒本就有疑,她是亓玉宸的姐姐,为何与他不是同一姓,这会儿听她姓冯,神思倒清明起来——不是同姓血亲,尚且能如此拼命,写进奏本中,只会更动人心弦。
事情说罢,青鸾起身告辞。
杨恒欲挽留,却咬着牙没出声。
冬夜寒雪中,她挖开雪,喂下的药,盖上的冬衣,救了他一条性命,但为将者怯战,逃至林中,并非光彩事,实在难开口。
青鸾走出两步,忽然停步,回头看他一眼,犹疑的眼神落在了实处,轻声道:“我得救回营的路上,行至一片林子,记得那儿还有个被雪埋着的人,非叫人帮我挖开看一看,结果只找到件被冻硬的冬衣。”
杨恒心中一颤,嘴唇发抖,不知她要说什么,怕她以此威胁,更担心此事暴露,会影响他本就不稳的暂代大将军之位。
惶惑不安地看着她,见她神情温柔的飘向别处,声音庆幸:“鬼门关走一遭,希望那人活得好好的,能平安回到他的家人身边,这世间便能多一份欢喜,少一分忧愁。”
闻言,男人凝重的目光渐渐失了神,垂下眸去,点了点头。
“民女一时感叹,妇人之言,将军不足听,民女告退,望将军珍重。”
说罢,转身离开了中帐。
杨恒留在帐中,坐回案边写奏折,心中感慨万千,落笔有神。
当天,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和两份奏折一并送向京城。
离开中帐后,青鸾打算找个熟人帮忙,不管是借她匹马,还是送她一程都好,她打算回玉门去。
正找着人,周虎迎面找了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神情焦急,“青姐姐,快请跟我走一趟,师兄他又发烧了,人都烧糊涂了。”
青鸾后撤半步,有些不愿,“我又不会看病,你跑来找我,还不如去请军医。”
周虎脸颊浮红,俯过身来低语,“军医已经在熬药了,是师兄烧得说胡话,念叨您,那话腻得羞人……我圆都圆不过来,您发发慈悲,救救他,也解解我的难吧。”
青鸾脸颊烧红,没工夫去应周虎,提着裙子往亓玉宸的军帐去。
心骂:小兔崽子,千万别在人前胡说,败坏我名声啊!
掀了帘子进帐,里头没别人,只一个病殃殃的少年趴在榻上,身上盖着中衣,被子盖在肩下,露出条曲着的膀子在枕边,趴睡着的脸侧着,被发丝遮了大半,瞧不见是什么神情。
她回头瞧,周虎还没跟上来,便不再等,走到榻边,俯身,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去摸他的额头,手下是一片温热,并不烫。
不像发烧啊。
她收回手来摸自己的额头,确认了,是正常的温度——他在这有人照料,伤情稳定,她便放心回家去了。
正要离去,垂在身侧的手却被一只微凉的掌心轻轻握住,力道不重,轻到她随意就能抽出手来,她却并没动,定在了原地。
“玉哥儿,你醒了?”语气欣喜。
长发下的眼眸缓缓睁开,视角只瞥见她腰带束紧的细腰,眸中的光晕一转,眼睫微垂,鼻翼颤了下,出口是微怯的羞意。
“青青……你留下陪陪我吧……”
从他嘴里唤出亲昵蜜语,跟孩子过家家似的,青鸾听得耳麻,很不习惯,念在他伤重未愈,没纠正,只道:“那我再坐一会儿。”
转身要去拿凳子,感受到他掌心的挽留,又停步,回头看去,面露不解。
“你上榻来好不好,我想抱着你……后背好疼,青青不陪着我,我就要晕过去了……”少年气若游丝,难掩话语中的焦急,求之若渴。
听他的祈求,青鸾有些尴尬,更多的是心疼,余光瞥了眼帐外,门帘遮掩后只瞧得见几双站岗的靴,连周虎都没跟进来。
陪他躺会儿,并无不可。
她拉着他的手搁回被子里,坐到床沿,侧躺下去,脑袋枕着自己屈起的手臂,另一只手抬起,将他脸侧垂落的发丝捋好,别回耳后,又抓了把额发,将那俊俏的小脸原原本本的露出来,手心捧在他下颌。
看着他的眼睛,好声哄:“安心歇着。”
近在咫尺的距离,彼此低缓的呼吸在空气中交融,很快鼻腔里就涌入了不属于自己的熟悉气息,很像在家里似的。
青鸾本该放松下来,却被那双澄澈而明亮的眼睛盯得心跳噗通噗通,他还没说话,她就已经耳热了。
掖起的被角从里头掀开,亓玉宸抬起还活动自由的手臂,搂上她的腰,被手臂撑起的被子落在她腰身处,往身边揽过来,柔软登时就填满了他的侧身的缝隙。
青鸾一惊,身子却早习惯了他不守距离的靠近,没有推拒,只不自在垂下了眼。
“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
亓玉宸眨了下眼,入目之人粉面桃腮,樱桃小口,是他倾心爱慕的面孔,褪去了长者的威严,眼波流转,心软的像个与他同沐爱河的姑娘,连那微微颤动的眼睫都带着叫人心动的可爱。
姐姐好美啊……原来近距离看她,像个男人一样抱她入怀,是这种感觉。
有那个承诺,他心中有无限的底气,盯她脸盯得喉咙生热,唇瓣被彼此的呼吸拂的发痒,凑上去,亲了下她的唇瓣,缓缓退回。
青鸾神情一怔,指尖点在自己唇上,被他清醒着贴来这么一下,像被小狗湿热的鼻子顶了,有点怪,却不讨厌。
她难掩笑意,“做什么呢?”
“想亲嘴……亲亲就不疼了。”少年含笑的眼神渐渐迷离,唇瓣微张,再次覆上来。
是很柔很轻的吻,起初青涩,合着那些饮水吮津的身体记忆,渐渐寻到了门路,舔过贝齿,共享呼吸,用最敏感的舌尖触碰她,感觉她,很快就品到了甜蜜滋味。
喉结滚动,一口一口,皆流入他的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