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74:最初最本能的
幼时窝在她怀里的小团子,给她牵着手街上走的活蹦乱跳的男孩,小脸儿越长越喜人,胖乎乎的小手小脚张开了,勤习武艺,总念叨着要做什么大将军……
她鲜活而热枕的玉哥儿,夏怕热,冬怕冷,找着机会就撒娇往她身边凑,这样的孩子,偏走了这么一条凶险至极的路。
不,他不可能走他爹的老路。
他跟亓铮不一样,他不可能死!
青鸾扣在门上的指节绷得发白,没有心慌,没有恐惧,头脑仿佛空白了,脚步凌乱的往屋里去。
从衣柜抽出张包袱皮来,将家中柜里常备的药一股脑倒进去——他若安全下了战场,用些药能叫他身上好受些。
又拿了身他的冬衣塞进包袱里——为了穿着战甲,军服一般都刻意收着厚度,比不得家里自己做的棉衣暖和,他会冷的。
青鸾匆匆收拾着,手脚发僵,眼中不受控的滴下泪来,背起包袱走出去,下着雪的天又干又冷,眼角很快就干了。
来到院门外,锁上院门。
“他在哪儿失踪的,你带我去。”她声音冷静,还未出发,手脚已经冰凉。
武婢惊慌:“那地儿还在打仗呢,您怎么能去,就算小人带您去了,战场刀剑无眼,万一伤着您,小人要如何向世女交代。”
“求求你带我去吧,我不能再这样等着,哪怕他真出了意外,我也得去看他最后一眼,不然我这一辈子……我,我怎么对得起他,我要怎么跟他哥哥交代,他才十六岁,我不能不管他,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
青鸾声音颤抖,流不出泪的眼睛涌上血丝,咬紧的下唇成了惨白色,像失了魂。
她快要崩溃了,无法顾虑其他。
此时再瞻前顾后,犹疑不前,不等亓玉宸的生死的确切消息传来,她就要被自己的心慌给吓死了。
那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珍视的亲人,说好会给她养老的,怎么能还没长大就没了,她不接受,绝对不接受。
战场人人都顾全大局,自己的生死都还是两说,能分多少人手去崖下找人,她想不了那么多,她一定要做点什么,否则会懊悔终生。
“不要再犹豫了,我一定要去,慕容妧会理解我,你不帮我,我也会买马自己赶去,但那会耽误太多时间,亓玉宸已经没有时间给我浪费了。”
她走下门前台阶,撩起裙子就要给武婢跪下,武婢忙托住她的手臂,没让她跪下去,神情不忍,咬了咬牙。
“上马。”武婢牵起缰绳。
青鸾背着包袱上马,赶在城门关闭前,二人一骑出了玉门城,直奔幽州城西北而去。
急速的风从脸侧刮过,起先只是小雪,随着夜色渐深,雪势渐大,纷纷扬扬如鹅毛般充满了长夜,美如仙境,刮在脸上却像刀,冻得生疼。
从玉门到幽州城不过一个时辰的马程,但战场蔓延太远,亓玉宸又是带铁骑突刺敌方大营,如穿插进敌营心脏的利剑,气势凶狠,却也断了与后方大军的连接,连二人交战失踪的消息,也是被冲散的匈奴后勤兵被抓后交代出来的。
雪落无声。
漆黑的夜里,官道像条被遗忘的灰带子,蜿蜒向远方,两旁是光秃秃的树干,枝丫上已压上一层积雪,偶尔有一两根不堪重负,扑簌簌落下一片白。
远处还在打仗,谁也不敢往这边来,只有雪一层一层地落,把天地都盖住。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踏破了这片死寂。
一匹马从风雪里冲出来,马背上二女神情紧绷,风裹着雪,刀子似的往脸上刮。
青鸾把脸埋进女兵的背,泛着寒光的甲片硌着她的脸,又冷又疼,可她没有躲,也没有吭声,只是闭着眼睛,把脸贴得更紧。
风吹得她脸都快裂开,难忍的疼痛让她看清自己此时内心的麻木。
曾经她一次次的失去,怪命运无常,只能无能为力的接受。
这一次,是她心尖上的人。
她绝不能退。
从还在交战的战场边缘擦过,一度有流矢袭来,嗖一声从青鸾脑后飞过,吓得她把脑袋又埋低几分,心想若自己意外死在这儿,好歹离亓玉宸近了几分,也不算白白送死。
但还是活着最好,不要有意外,不要死,要活着找到他。
奔至邑方谷,还隔着距离都能听到里面奔踏不止的马蹄声,是虎贲营在搅乱敌方的布兵,同样也遭到了对方留守的骑兵的反制,彼此缠斗不休,不杀到一方散尽死尽,没有人会停下来。
两方同样失去了领头的大将,偶有一声怒吼,青鸾似乎认得,是周虎的声音。
片刻失神时,不远处已经有匈奴散兵盯上了靠近的二人,武婢压低声音告诉她:“亓将军失踪的山崖在谷地右侧后山处,之前斥候探查过地形,似乎从外围能绕下去,但那条路很不好走,娘子且珍重。”
“好。”青鸾一手攥紧包袱,一手握住来时路上武婢拿给她防身用的匕首,准备下马,却不见武婢有缓下速度的架势。
武婢眼盯着前方靠近的两个匈奴游骑,声音大了些,“娘子,咱们被盯上了,对方有两人,我不能停马,否则咱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那我怎么下去?”
她不会武又挥不动长兵器,留在马上只会成为武婢的累赘。
武婢看了一眼地上积起的雪,语速加快,“恐怕只有跳下去了,娘子身量不重,抱紧胸臂,应该不会摔坏身子。”
对面奔来的游骑已经举起了长刀,不容得二人再商量,青鸾几乎没有思考,照武婢说的,抱紧胸臂,侧身从马上倒下去,摔在没过脚踝深的雪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幸而身后的包袱里有冬衣垫着,青鸾只肩膀摔疼了,没失去意识,很快从地上爬起来,在茫茫雪夜里看着前方冲出去的武婢独自与两个膀大腰圆的匈奴打起来,凶悍英勇,不输男子。
她们可以不惧生死,她也可以。
青鸾朝着崎岖不平的林地里去,看着远处的凸起的山地,与另一处高山合围成谷地,她要去的山崖,在山地的背面。
奔跑着从林中穿过,拼杀声不绝于耳,她未有片刻止步,却在即将抵达山地近处时,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身子猛地向前趴去,重重摔在了雪地上。
一张脸埋进厚厚的雪里,匆忙爬起来才发现雪已没到小腿,才一会儿功夫,就积这么厚了。
恐怕今夜死在这儿的,不只有战死,还会冻死不少。
呼出口的气变成了白雾,正要继续赶路,却听到刚刚绊倒她的地方传出一丝呻吟。
“救……命……”是中原话。
青鸾忙跑过去,扒开一层雪,露出底下倒着的男人,是个身受重伤的大周士兵,甲胄被砍碎半截,看不出哪儿有伤,嘴角的血覆了一层雪,都冻上了。
男人还有气息,看着三十岁左右,不知是谁的父,谁的子,家中是否有爱妻等候……
青鸾转头看了一眼那山,实在没法见死不救,匆匆解下包袱,给他喂了一颗止血丸,一颗救心丹,看他冻得脸上发紫,取了冬衣给他盖上。
“这位大哥,你在这呆着别出声,我把你埋起来,若大周胜了,自会有人来救你,若是匈奴鞑子卷土重来,你也别自暴自弃,我要是能活着回来,定会来救你。”
她一边低声叮嘱,一边将挖开的雪盖回冬衣上,将雪地恢复原样。
做完这些,青鸾已热出一身汗来。
紧赶慢赶到山地旁,入目是一条陡峭细长的山路,蜿蜒向下方幽深的漆黑,路面被雪覆盖,不知哪一步就踩空。
她深吸一口气,束紧袖子,挽起厚厚的裙边,扎紧包袱,扶着山壁,一步一步走下去。
人在极度紧张恐惧的时候,精神专注,甚至于会抽离去别处。
她想起亓铮的死。
他一个人死在异地,饱受冤屈,被自己人做局陷害,直到死,身边都没一个活人真心为他的逝去感到难过,那该是怎样绝望的孤寂?好似一生轰轰烈烈,却死的那样憋屈。
她可怜他,却不能为他做任何事。
十一年后的现在,她不再年轻,也不再是随水漂泊的蒲柳,她有个怎样都拆不散的家,便是冒着丢命的风险,也要把她珍视的人拉回来。
脚下一步踩空,她提起十二分精神,冻红的手指紧紧抓住石壁,收回脚,塌向新处。
冷风从山崖下吹来,刮的身后的包袱呼呼作响,还好刚刚把冬衣给了别人,这会儿包里只有些药,晃荡两下也扯不乱她的身形。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热汗都紧张成了冷汗,额头冒得细汗被风吹得冰凉,连山谷中缠斗的兵械声都听不见了,她终于踩到了山崖下的实地,脚下的雪,已经没到了膝盖。
仰头看最高处的山崖,高的看不清楚,从那里掉下来,没摔死,也要丢半条命,何况雪下这么厚,若无人来找,被雪埋上半夜,剩下半条命也要没了。
青鸾从崖壁长的树上撅下一根树枝来,在雪地中探寻。
一炷香的时间后,她手已冻得发紫,树枝在雪层下触及到某种锐利又坚硬的东西,反杵的她手麻。
她立马跪到雪地上,开始挖。
挖了一会儿,最先露出来的是某种动物的厚皮毛,青鸾僵了身子,忙又把雪填回去。
回想雪光映照下看到的那一眼,是完全不同于大周将士的异族打扮,甚至比她来时看到的匈奴游骑穿的还夸张——这该不会是那个大单于吧?
心头突地一跳,手疼都忘了,怕自己的动静把这人吵“醒”,忙挖了雪来把他埋的厚实,心念:赶紧冻死他,冻死他。
找到了大单于,亓玉宸一定在附近。
她抬手抹了下睫毛上沾到的雪,手也疼,脸也疼,这辈子没遭过这种罪,却是亓玉宸日常要面对的……
带他回家后,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不在军中待了,一起找个安静的镇子,种种地,做点小生意去,她也不是非得过富贵日子,只要他活着,亓昭野也好好的,叫她能心安,便很好了。
她不贪心,只要他活着,活着……
心里念着,膝盖跪在雪地上,在树枝探到的新地方使劲挖,动作不停,心慌不止。
雪下露出少年将军染血的银甲,反射的雪光中,青鸾的眼神愣了一下,蓦地染上伤心,一边挖,抿紧了唇,泪珠一颗一颗砸进雪里。
脸色惨白,后背有血,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在雪中闭着眼睛,她呼吸都忘了,伸指去探,冻伤的双手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只能颤抖着解去他的银甲,俯身透过黑色的军服去听。
胸膛里还有心跳。
她笑着抹了抹眼泪,试图将人从雪里拉出来,可实在太重,只得给他摘了头盔,将他手中攥紧的陌刀抠下来,才勉强将人负上后背,背着他往山壁下去。
从山上下来时,她看到了山壁侧边有道凹进去的缝隙,应该可以挡点雪。
少年死气沉沉的身子有如千斤重,青鸾背着他,一开始还能在雪地里迈步,很快就累得没了力气,膝盖顶在雪堆上往前走,快到山缝中时,整个人被压到快趴在雪上了。
“玉哥儿,别怕……姐姐在这儿。”
“你不会有事的,姐姐会带你回家。”
“玉哥儿,你能听见我吗?”
她喘息着呢喃,嗓音干涩发哑,说给昏迷中的亓玉宸听,也给自己打气。
在这儿,他们只有彼此了,她不能倒下。
细窄的山缝里积雪果然少些,可以只容两人并肩立着过,倒方便了青鸾,背着他,走两步累得大喘气,就往山壁上一靠,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往深处走。
原以为缝隙只有几步长,没想到起先窄,往里走一段反而宽了一些,脚下多碎石,雪反而少了,仰头看去,大半视野都被山石挡着,只在最顶处有一丛灌木,枝条交错的缝隙中偶尔飘下几片晶莹的雪花。
再往深处去,拐了道弯,被一团杂乱干枯的藤蔓挡住了去路,她伸手去扯,竟见藤蔓后露出个不小的山洞。
前头有山缝弯折挡着,风灌不进去,天然的山石堆成的山洞,也没看到有哪儿漏雪——青鸾如获至宝,喜极而泣,比捡了一千两金子还高兴。
天无绝人之路,能在此躲过这场暴雪,她跟亓玉宸都能活下去。
生机近在眼前,疲倦的身子里又挤出些力气,拖着冻僵的腿将人背进山洞,找了块靠里的平整地方,将人放下。
折返出去,拾柴剪枝,抖去了雪,用火折子点起火来。
微弱的亮光是那样温暖,照亮了山洞的石壁,也点燃了青鸾被冻得麻木的心。
缓了口气儿后,她尝试着查看亓玉宸后背染血的地方,被雪冻的冰凉的衣服褪去一半,露出鲜血模糊的后背,横亘着一条长长的疤,从肩胛斜劈到腰上,伤口的肉都翻出来了。
青鸾哪见过如此凶险的伤情,心下干呕,强忍着不适给他上了一层金疮药,听他被药烧得呻/吟出声,强行箍住他的膀子,才没叫他挣脱出去。
又取出两颗止血丸送到他唇边。
亓玉宸意识全无,根本无法张口。
后背的药很快被血染透,青鸾将他半边身子扶在怀里,看他后背淌下的血一直流到她的裙子上,顿时湿了眼眶。
吸了吸鼻子,顾不得哭泣,先将人小心安放下,起身去外头掬了捧雪来,含在口中。
坐回火堆边,重新将人扶起,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捏住他的脸颊,强迫他张开口,将药丸塞进去,唇瓣覆上他的口,融化的雪水渡过去,迫使他的身体本能的吞咽。
摸到他喉结滚动,青鸾笑着松开了他,声音虚弱,“太好了,有用。”
止血药喂下去,后背伤口的流血渐缓,她扯了来包袱皮给他擦去伤口附近的血,又上了一遍金疮药,撩起冬衣、外裙,从内裙上撕了一大块布下来,撕成布条,为他包扎伤口。
做完这些,她几乎已经没力了。
后背靠着大石头,怀里揽着趴在她肩上的亓玉宸,听着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试图给他把外衣穿回去。
被雪埋过的军服缝隙里都是雪,被火烤化后一片潮湿,穿回他本就冰凉的身上,更是雪上加霜,万一沾湿布条,只会叫他更难受。
可手边已经没有能保暖的衣物了。
没来得及后悔那件送出去的冬衣,她很快想到了此刻还被埋在雪下的那身皮毛做的衣裳,还穿在那个不知死活的大单于身上。
青鸾有些犹豫,但还是站起身,从他解下的蹀躞间拔出了剑。
得去看一眼。
那人死了最好,她扒了衣裳来给亓玉宸取暖,皮草不沾水不沾雪,比布衣暖和多了;万一没死,为防他醒来,她得补上一刀。
山洞虽隐蔽,但同在山崖下,很难保证不被找到——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青鸾想越觉得此行迫在眉睫,小步快跑着去,将手中剑攥的紧。
大雪纷纷,被她垒出的雪堆此刻在雪地上只剩个尖,对准位置,她狠狠刺下一剑,能感受到剑刃刺破衣物,从血肉中穿过的黏糊阻隔感,叫人慎得慌。
恶心,太恶心了。
但为了活命,她只能戳了一剑又一剑,雪下的人被她戳出了十几个窟窿,拔出来的剑刃上滴下粘稠的血,是暗红色。
大概他早就死了?青鸾看着剑刃,稍微放下心来,才重新把尸体从雪里挖出来。
看着那张被冻僵、陌生又狰狞的脸,说不上是害怕还是膈应,一边偏着脸,一边把他身上的皮草衣裳扒了下来,皮帽子、皮褂子,身披的大氅竟是灰狼皮,内衬缝得银鼠皮,因垫在身下,沾了不少被她戳出来的血。
她没所谓的抓了把雪往上头搓搓,脏污混着雪粒掉下来,皮草一下就变干净了。
用大氅裹起其他几件皮料,准备离去,起身时看了一眼断气的匈奴,总有种重要的事没落定的不安感。
亓玉宸是立功心切,才不慎坠崖。
这大单于,就是他的军功啊。
万一有人找下来,拿走这具尸体去冒功,亓玉宸此战的罪不都白受了?
她揉了揉冻痛的脸,想起家中吃饭闲聊时亓玉宸说过:战中斩首者得功,作为杀敌的证据,脑袋比身子管用。
深深吸了口气,暂时将大氅搁在雪地上,双手举剑,对准匈奴的脖子,狠狠劈下去。
骨头与剑刃相撞,震得她手酸。
这么硬?
青鸾拔出剑来,揉了揉手,试图找其他的利器来,一来二去,摸到了她从亓玉宸手中抠下来扔到一旁的那柄沉重的陌刀。
她双手握着长长的刀柄,刀头太重,几乎拿不住,借着刀身的重力劈下去,“噗嗤”一声,暗红的血从脖子里滋出来,脑袋从堆起的雪上滚下去,淌出了一条血路。
青鸾眨了下眼睛,将陌刀放回雪中,眼看雪越下越大,实在不能在外面久待。
一手抱着大氅,另一只手拎着还在流血的脑袋,伸臂支得远远的,看也不敢看,只想自己是帮冯奶奶杀鸡,这会儿只是拎了只毛长的死鸡。
将它搁在山缝中的一个凹处,拿碎石堆上去隐藏起来,才放心往山洞里去。
*
好痛,好冷……好热……
后背撕裂的疼痛深深扎进骨头里,少年唇色发白,额头冷汗直冒,在厚重的大氅下,在跳动的火光里,虚弱的睁开了眼睛。
他低低喘着粗气,每呼吸一次,喉咙都干的发疼,身体好像每一节骨头都摔断了,没有一处不疼的。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胸膛中跳动的心脏时快时慢,慢下来时,呼吸都快消失,偶有一阵突然加快,他肌肉绷紧,本能的去攥紧自己的兵器,试图抵挡什么,却发现没有冰冷坚硬的兵器,只有一具柔软发热的身子。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味,牵引着他模糊的神志远离了杀声震天的战场,回到了宁静温馨的家中。
在玉门,在云溪,在京城……
在他小小的静颐居里。
他爱着的人正将他抱在怀里,他熟悉她身上的气味,她柔软的身体和呼吸的频率。
身体动不了,干涸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脑袋还能动一动,像个失语失能的婴儿一样窝在她怀中,脸颊贴着那片嫩粉色的布料,近到能听到她的心跳。
久远的记忆扣着他的心门,曾几何时,她将年幼的他抱在怀里,像极了他期待中母亲会有的模样。
他脑中无念无想,仿佛生命流逝到尽头,只剩下最初最本能的那个孩童。
脸颊在那布料上磨蹭,侧边露出缝隙,渗着热气和馨香,随着她的呼吸,一点点渗透到他肌肤上。
只是这样,太慢了。
他好痛,好冷,好难受。
哭不出,喊不了,唯有微张的口含住那点雪团上温暖的樱,吮吸间,口中泌出唾液,混着她的气息,甜蜜的滑入他的喉咙。
若没有往后,若到此为止;
他期盼来生可以投胎做她亲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