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73:牵挂
雾蒙蒙的秋雨下了两三天,天一日比一日湿冷,家中被子都犯潮了,才终于等到天晴。
用过早饭,青鸾把被子抱去院里晒,去灶房瞧了瞧提前收起来的腊肉和几样干菜,拿麻袋装好后搁在米缸里存着,没有受潮。
亓玉宸只那个雨夜回来睡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又不见人了,走之前,连蓑衣滴在砖地上的雨水都刷了个干净。
缝了许多冬衣,纳了两双新鞋,还舍重金买了一身软甲,叮嘱他外出巡边时一定要穿好,心却总是悬着——许是家中静了,才叫她容易多想。
趁着外头天好,不如去拿副新茶吃。
清火茶喝了两个月,亓玉宸的火消没消她不知道,反正她是有点虚了。
从家去茶店并不远,刚出门就看到坐在墙边晒太阳的冯爷爷。
“青鸾,上街去啊?”
“欸。”青鸾抬了下手上挽着的空篮子,“家里的茶吃没了,去买点茶,您有什么要带的吗,我给您捎。”
冯爷爷笑着点头,从怀里掏出几文钱,“家里没盐了,我跟你奶奶腿脚不大好,正巧又下雨,就没买,劳烦你给捎一包回来。”
“成。”青鸾接了铜钱,离了巷子。
买了茶、盐、两包细糖、一包饴糖,想着冯爷爷人干瘦,心中不是滋味,又到卖肉摊子上要了块多肥少瘦的肉,叫他单独将肥肉切下来跟瘦肉分开包好,又要了份杂肉剁好的肉馅。
东西装进篮子里,蒙上泛旧的布,看街上没什么五大三粗的凶悍面孔,天又还早,就寻思再逛一会儿。
在小摊前挑帕子,她来时捎带在身上的那些,被亓玉宸随手拿去擦干擦脸,不是被沙砾磨破就是被汗水染黄,来了三个月,帕子只剩她自己留着用的一张。
孩子爱干净是好事,便再买一些素帕子,回去随便绣些什么花样,拿给他用就是。
正跟老板娘讨价还价,身后街上急匆匆跑过几个人,神情雀跃,呼朋引伴。
青鸾疑惑,转头看老板娘也是一副好奇要跟着去看热闹的表情,借机还价,“十文一张,我要十张。”
“娘子,我这都是丝棉混纺的好料子,柔的很,不伤脸的,再怎么也得十七一张。”
“人都往街那头跑,不知道去看什么热闹了……干脆我把你摊上剩下的这些都包了,给我十文一张,你也省得在这儿站大半天。”
一个小小边城里,难得出现众人乐得其见的热闹,老板娘自然也想去,只是今日才开张不久,为着赚钱生计才没挪窝。
听她有包圆的底气,干脆给了底价,“娘子都要,就十二一张,您总得让我赚点,我们小本生意不容易。”
青鸾原想砍到十五,此刻已喜上心头,面上还要露出勉强答应的气馁,将二十张帕子收入篮中,给了铜钱,继续往前去。
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
“妹子!”是戚春花。
回头看去,她手里也挽着个篮子,瞧着不重,是出来的比青鸾晚些。
戚春花快步跑上来,“妹子,你今儿咋出来这么早,我还想叫你一起来的,听冯大爷说才知道你提前出来了。”
青鸾微笑,“这不是天气好吗,寻思出来买点东西逛逛,走一走。”
戚春花一脸急切,“我跟你说,我刚刚听他们说,安定伯府出事了,慕容妧都从幽州城赶回来了,哎呦,这会儿他们家门外正乱着呢,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了,咱们也去吧,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青鸾蹙眉,掂量道:“好歹他家还请咱们去吃过饭呢,这会儿去看热闹,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戚春花拿手拱了拱她,“正因为跟他们攀上过一点交情,这一会儿才更应该去看,万一人家需要帮忙呢,真要出了什么大事,慕容小姐一个人撑得来吗?”
青鸾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等我先回家把篮子放下,就去。”一篮子好东西,万一在路上给人碰了偷了,就得不偿失了。
戚春花点头,“行,我要买的东西也买全了,跟你一块回去放下。”
两人结伴回了宛平巷。
小石头正在冯家院里跟冯奶奶待一块儿,冯奶奶喂鸡,小石头就蹲在一旁瞧着,见青鸾进来,小石头脸一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青鸾身边跑。
“青姨。”
“小石头真乖。”青鸾揉揉他软乎乎的小脑袋,将篮子里的那包饴糖拿给他,“一天只能吃一颗,吃多了要掉牙的。”
“嗯。”小石头抱着饴糖,奶乎乎的应,“谢谢青姨,青姨,我可以分给娘亲吃吗。”
真是个孝顺的乖孩子。
青鸾笑着答:“当然可以啦,你娘也回家来了,拿去分给她吧。”
小石头转头朝冯奶奶喊,“奶奶,我先回家去了,一会儿再回来!”说着出了门去。
青鸾这才得空把盐拿给冯奶奶。
还有一包糖,一块肥肉,一包碎肉馅。
冯奶奶一看就知道,除了盐,剩下的都不是自家老头子出钱要她捎的,有些不好意思,推拒道:“这些你拿回去自己吃,我们两个老人哪消受得了这些好东西。”
“您知道我不爱吃肥肉,是肉老板要提前收摊,我瞧这块肉便宜,才买下来,瘦的我自己吃,肥的就请你们帮我消受了,这肉馅儿拿去包饺子,炒杂酱面都好吃,快入冬了,您二老得多吃点好的,贴点儿肥膘才好过冬。”
她语调温柔,不像邻居,简直像他们的亲生女儿,可他们老两口哪有这么好的福气生养这么好的姑娘,唯一有个儿子,还死在了战场上,儿媳妇也改嫁了。
老来无依,幸得亓玉宸这么个热心助人的小子住在隔壁,又有这么好的姐姐,温柔贴心,比庙里的菩萨还慈悲。
得闲拿菜叶来喂鸡,还给他们送新鲜蔬菜和荤腥,有时还搬来些柴火,拿来套茶具,甚至还有两床新棉被,是龙凤呈祥和鸳鸯戏水的被面……
“这么好的被子,怎不自己留着盖?”
“我从箱底翻出的被面……是我成婚那年买的,后来也没机会用上,搁着不用可惜了,想着我虽然寡居,但您二位是白首偕老,伉俪情深,干脆把这好意象的东西送给您,就纳了两床新被,请您二位笑纳。”
“好意头给我们俩老头老太太做什么,该留给你家亓校尉,给他成婚时用啊。”
“他呀,忙着打仗建功立业呢,心思不在那上头。”青鸾说这话时,脸都是红的,大半是被那红被面给映的……好说歹说,是把烫手山芋送到了真正需要他们的人手上。
冯奶奶追着要给她塞鸡蛋,青鸾只说约了戚春花去玩,没收,跑着出了门。
裙角掀起的风迎面扑在冯爷爷脸上,他被太阳晒得迷瞪瞪的眼睛睁了睁,靠在墙上咂了下嘴,转头见青鸾回自家院里搁下篮子又出来。
“青鸾,上街去啊?”
“欸。”青鸾笑着应,“爷爷您回院里晒吧,别在外头睡着了,冻着。”
“行。”冯爷爷扶着墙回家里去,小石头一蹦一跳从家里出来,小跑着去搬起冯爷爷的板凳,帮忙拿回冯家。
这头,青鸾瞧他们老少和睦,一片安详,心中感到安慰——她当年要是没有被卖掉,也该有好些亲戚吧,得多热闹啊。
这念头只飘过一瞬,比起惋惜当年,她更喜欢享受当下。
二女脚程快,很快到了安定伯府附近。
戚春花都夸她:“真真是练过骑马的人,你体力比从前好多了,走的都快了。”
青鸾有些不好意思,打了个哈哈。
安定伯府门外围了一大堆人,透过人头攒动间的缝隙,二女瞧见了停在门前的棺材,台阶上站着赶回来办丧事的慕容妧,身着戎装,只在肩上系一条白布。
二人正好奇是谁死了,就听到人群中断断续续传出的妇人的哀嚎。
“我的好儿子,你怎么就这么去了!你让娘怎么活啊,究竟是哪个天杀的贼人,害我慕容家长子的性命,我,我……”
任她哭喊出花来,将戏台子搭高,慕容妧单手叉腰,另一手压配剑,并不接话。
伯爵夫人哭的没词儿了,一声回应也未听见,便知这女儿靠不住,从棺木上爬起来,扭头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质问。
“你哥哥被人杀了,你就只压棺回来?怎不将凶手一并抓来,你的能耐都到哪儿去了!”
“兄长及其仆从是被匈奴的游击骑所杀,失踪马匹蹄印的去向、尸体上的刀伤和发现尸体的证人证词都能证明这一点,还请夫人不要伤心太过,先为兄长办丧事才是正理。”
“匈奴劫掠多是把人抓去为奴,怎会把人全都杀了??”伯爵夫人泪流满面,看着眼前身披战甲的世女,恍然大悟,“是你,是你射声教尉的名声太响,杀了太多匈奴人,他们杀不了你,便杀你哥哥泄愤!是也不是!”
慕容妧不答。
远在边境线之外的匈奴,享受富贵、连出府门都受层层保护的伯爵夫人连见都没见过,而慕容妧就在眼前。
“是你害了他!你一个女子不好好在家待着,为什么要去从军,赢了功名利禄都是自己的,连你哥哥的世子都抢去了,还要连累他被匈奴杀害!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人群外,青鸾被这恶言刺的心里难受。
安定伯已经病倒许久,难道伯爵夫人不知道她现在的富贵荣华,都是慕容妧以军功撑着的?让慕容昕做世子,安定伯府早就败了。
“你要是老老实实在家待嫁,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全都是你的错!”
“所以呢。”慕容妧身姿岿然不动。
她看着愚蠢蒙昧的庶母,像只立在枝头的隼,凌厉的目光蔑视爬出洞来尖叫的田鼠——自以为是当着众人面叫她下不来台,以解失子之痛,缓解心中不平,实则是无能狂怒,授人以柄。
父亲竟劝她留下这样的人,还说什么会帮她支撑,庶母如此,又蠢又坏,不拖累死她就算好了。
伯爵夫人被她的眼神盯的心慌,有了能跟人谈条件的机会,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被夺走的世子之位,可儿子已经死了……
思索片刻,抹了抹眼泪,“我妹妹,你姨家的表兄比你大几岁,叫人去请他来帮忙主持丧仪吧。”
慕容妧抿唇,低头轻笑。
人群中传出一声喊:“当家的世女就在这儿呢,哪用外姓人来主持丧仪,伯爵夫人没念过几本书,都这个年岁了也不懂规矩吗?”
闻言,戚春花当即嚎了一嗓子:“就是,还夫人呢,不如我们小老百姓家里守规矩。”
众人哄笑,连连出言讽刺。
不只是因敬着慕容妧的世女身份,更因伯爵夫人蛮横,抢别家小姐看中的东西,马车冲撞孩童,惹得城中百姓怨声载道,偏又被伯府的权势压着,敢怒不敢言。
自己是妾室扶正,过过被人欺压的日子,做了正头夫人后转头欺就负别人,变本加厉,一副小人做派。
“慕容校尉在外保家卫国,赶回来为兄办丧事,一片好心,你个做母亲的,不体贴她疲惫,反倒恶语相向,是什么道理?”
“还姨家的表哥,人家世女有正经的外祖家,认你一个妾室扶正的娘家做什么。”
“不会说话管事就回后院呆着吧,在外头丢人现眼,伯爷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往日积压的怨气皆在今日爆发,伯爵夫人听见那些话先是怒,渐渐骂声如浪一般涌来,她开始怕了,看向慕容妧,不但没有帮她说话,维护伯爵府体面的意思,甚至有些作壁上观的冷漠感。
她不知道一向隐忍好说话的继女怎么突然变了秉性,只回身趴在儿子的棺木上哭,哭自己委屈,哭刁民欺她,惺惺作态。
忽然有人扔出个鸡蛋,打在她脑袋上,伯爵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陆续有菜叶子、烂布鞋丢过来。
她连儿子的棺木都顾不上,也不哭了,匆匆跑回府去,留下慕容昕的棺材遭百姓们的怨念波及,是慕容妧出面,才安抚下众人。
“感谢各位百姓的仗义陈词,但死者为大,今日我慕容家要办丧仪,请诸位给我一个面子,让出条路来,叫逝者的亡魂安心离去,感谢诸位。”
她躬身作揖相敬,人群让出路来,青鸾才得以看清慕容妧,彼此视线意外交汇。
青鸾眼中满是敬佩。
慕容妧温然一笑。
闹剧结束,晚些时候,青鸾和戚春花被伯府下人邀着进府去坐,用了席面,陪慕容妧说会儿话,也往灵前去站了一下。
私下里,慕容妧悄悄告诉青鸾,“感谢姐姐那日的提点,这是我给姐姐的交代,也是给我自己的交代。”
一切尽在不言中。
青鸾没有追问,只是瞧着灵堂上的棺木和颤巍巍被掺出来看儿子最后一眼的安定伯,心感凄凉——
北疆这片土地上,死亡和送别是常事,便是无耻小人,家中也有为他牵挂的父母。
可惜再多的伤痛和眼泪也掩盖不了,死去是个小人。
棺材抬出城下葬,纸钱洋洋洒洒飘满了天空,又徐徐落下,在送葬人的肩头,在干枯的草地上,在密林深处的坟地中。
新坟挨着旧坟,木牌挨着石碑,黄土之下埋葬着这些年死在边疆的亡魂。
北风从草原上吹来,裹着寒意在林中呼啸穿梭,纸钱打了几个旋儿,落进枯草丛里。
牧草由绿变黄时,来自匈奴的劫掠便从未停过,交战从边境线蔓延到幽州境内,斥候的马蹄声夜里都能听见。
一度有游勇散兵摸到了玉门城外十里处,眼看就要进城,几支利箭从城头射出,匈奴连人带马倒在官道上,血渗进土里,很快就被寒风覆上冰渣。
军营中,上峰调兵遣将,小有威名的少年校尉凭借数战立功,得封先锋将军,是机遇来临,是大战在即。
天晴又雨,秋霜将干枯的牧草冻的结实,匈奴彻底失了牧马的草食,暂且偃旗息鼓。
寒风卷席着乌云,日渐寒凉的天里,阴沉的乌云酝酿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雪,匈奴将领亦在草原深处聚集人马,剑指大州城池。
“此次抵挡匈奴大军,事关幽州的安危,沈将军亲自领兵,你们都不许懈怠!”
秦都尉在台上点兵,背手下了点将台,并不往前去驰援幽州的兵将中去,只瞥了一眼带领虎贲军的自己的亲信,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便将领兵的重任,交给了战时临时受封的先锋将军亓玉宸。
亓玉宸拱手受命,一身战甲铖铖作响,“属下定不负重任。”
秦都尉摆摆手,“你这先锋将军虽是临时官职,但也是从五品,与我平级,这会儿就不要跟我上下级了。”
“承蒙都尉栽培,玉宸不敢逾矩。”
秦都尉满意的笑笑,说了两句客套话,才叫他上马赶路。
幽州城外聚集起八万大军,斥候不断来报匈奴大军的方位,后方粮草源源不断的送来,将士枕戈,全军严阵以待。
在一个夜里,匈奴的游骑踏进边境线,试图冲击大周的防守线,战争一触即发。
将士们杀红了眼,喊杀声混着兵刃碰撞的金属声,刀砍进肉里,人摔下马,马蹄踏过倒下的人,惨叫声不绝于耳,只是战场混乱的一角。
亓玉宸骑在马上,一身银色铠甲已看不出本色,溅满了血,多是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腰间佩刀剑,一手执缰,一手攥着陌刀,刀身比人还高,刃上淌着血。
前方一个匈奴骑兵冲过来,他抬手挥出,刀锋划过那人的脖子,脑袋飞出去,身子还在马上坐了一会儿才栽下去。
血喷了他一脸。
顾不上擦,勒马转向,又冲向下一处。
虎贲营的将领刚冲出去就被砍了,人从马上摔下来,再没爬起来,队伍顿时乱了,有人勒马,有人往后缩。
“别停!”朱靳的吼声从人群里炸开,“继续往前!冲散他们的阵型!”
陆垚已经冲到了前头,挥舞着手里的刀,朝身后的人喊:“跟上!都跟上!”
虎贲营的骑兵稳住了阵脚,跟着他俩向前杀过去。
周虎被一个匈奴将领砍中后背,整个人往前扑,从马背上翻下去,摔在地上,那将领掉转马头,举起刀,朝他脖子砍过去。
电光火石间,一支沉重的陌刀甩过来。
“铛——”两把刀撞在一起,震得人虎口发麻,那匈奴将领的刀被磕偏了,擦着周虎的耳朵砍进土里,陌刀擦过匈奴的刀背,斜插进地面。
亓玉宸勒马冲过去,俯身一把抓住周虎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上马!”他吼着,把周虎往马背上推,转身重新提起地上的陌刀,“带人去东面!护住慕容妧的弓弩阵!”
周虎半边身子都麻了,咬着牙爬上自己的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快去,这人我来对付。”亓玉宸已经掉转马头,挡在他和那匈奴将领之间。
周虎咬咬牙,聚集人马,拍马往东去。
亓玉宸攥紧陌刀,看着对面那个骑在马上的匈奴将领,那人也看着他,眼神凶狠,是比他更纯粹的野蛮。
那将领吼了一声,拍马冲来,亓玉宸也提刀冲出去,两匹马交错的一瞬间,两把刀撞在一起——
“铛!”震得耳朵发麻。
马蹄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踏进血泊里,溅起一片血点子。
青鸾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大口大口喘气,身上是暖的,脸却冻得发凉。
窗外天刚擦亮,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试图起身,心口却一阵发紧,莫名有点疼。
去岁此时,她还甜甜蜜蜜的依偎在新婚夫君怀里,只过了一年,又到冬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亓玉宸这阵子征战不止,不在军营,就在战场上,已有二十多天没回来了。
幽州城外大战的消息,三天前才传到玉门,还是慕容妧念着她会担心,特意叫武婢来给她告诉她,但在战时,武婢亦是女兵,并非每日都能来。
与以往急打急退不同,匈奴铁了心要吃下幽州城,双方死伤无数,匈奴亦无退心,战场死伤的血腥味,甚至被风吹来了玉门城。
青鸾睡不下,干脆起床找事做,做饭,拜访邻居,烧盆炭取暖……
从早起到入夜,总心慌的厉害。
她坐在正屋里绣着答应做给他的新衣,一身崭新的红衣裳,是今年赠他的年礼,过年时穿在身上,一定喜庆。
烛火下,她万般专注,心却突然抽痛,针尖一个打颤,刺破了手指,鲜红的血珠渗出,滴在了衣料上,与那红融为一色……
她看着那血,看着那衣。
满眼映着红色,像注视流淌的血河,凝视着某个被血色模糊的身影。
“不。”她慌张将衣料压回篮子里,收起针线,匆匆闭上眼睛,望向窗外的天空,一遍又一遍的祈求,亓玉宸可以平安归来。
可心头就是难受,坐也坐不住,起身想去院子里透气,却看到阴沉的天幕撒下片片雪白的晶莹,静静的,没有一丝风。
下雪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哒哒哒”闯进巷子里的马蹄声在夜色中如此清晰,青鸾像是快被沉默淹没窒息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期盼着她心心念念的人会活蹦乱跳的出现在她面前。
忙跑向院门前,打开院门,正碰上巷子里下马的人,是来传信的武婢。
青鸾脸上的欢喜散了,看着武婢不同于上一次报信时的低落神情,战甲有损,脸上有伤,可见战况激烈。
她几乎颤抖着问:“是有新消息了?”
“世女说,得让您知道,做个准备,青娘子,您听了千万别激动。”武婢低下脸去,声音沉重。
“今日,我军先锋部队冲进匈奴大军驻扎的山谷,困住了匈奴的大单于,亓将军带领的虎贲营与大单于的亲卫军缠斗……亓将军立功心切,擒拿大单于时,二人双双滚落山崖,生死未卜。”
一直慌着的心,彻底碎了。
青鸾眼前一黑又一黑,伸手扶住门框,撑着自己没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