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72:我好爱你
膝盖跪破了皮,青鸾扶他去屋里坐下,独自出门去临近的街上买药。
在城中住的久了,宛平巷附近的坊市她多少都逛过几遍,混了个脸熟,也知道哪家店大欺客不好惹,故意绕着走,去街角老赖头的药铺拿药。
先拿了治外伤的金疮药,听老赖头问她身子如何了,这才知道,自己饭前喝的那药,是亓玉宸一大早来这儿抓的。
老赖头自己就接着好几家青楼娼馆的供药生意,干净的不干净的都有,熟谙此道,配的解药也极为有效。
青鸾脸色一红,没应他的话,倒想起昨夜的事儿来。
旁的都不拘细想,唯有一件。
她悄悄拉老赖头到一旁,小声问:“赖师傅,我想问问您,若男子情动之时失/禁,是毛病吗?”
老赖头神情古怪的看她,啧了一声,“你不是个寡妇吗,上哪儿知道这事儿去?男人早/泄阳/痿我能治,这失/禁,嘶——瞧你模样不差,找的是个什么姘头啊,如此不济事,赶紧换了吧。”
门外行人来往,老赖头的药铺在这儿立了十多年,从没翻修过,又旧又破,做得多是街坊邻里和暗道里的生意,白日上门的人倒少。
饶是店里没人,青鸾也忍不住红了脸,“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他,他不像是不济事啊。”
本也不该轮到她来管亓玉宸的下半身,这不是没法子吗,万一真是有什么隐疾,还是早早治了的好,别到时候成了婚,连个娃娃都生不出来,白耽误人家姑娘终身的幸福。
她掏了五两银子出来,压低声音:“赖师傅,您帮帮忙,我一个女儿家说这话也臊得慌,可城里要说治男女隐疾,谁能比得过您呢。”
老赖头瞥了那银子一眼,又听她说话好听,勉强点了点头,“你说说他什么岁数,怎么个症状,我且辨上一辨。”
“他……十七?症状瞧不出什么来,反正就是情动太过,撒了一地。”
老赖头眨眨眼,“他是头一回碰女人?”
“嗯。”青鸾尴尬低眸。
闻言,老赖头捻了捻胡须,胸有成竹的挺起胸膛来,朝她摊开了手掌心,振振有词道:“他这个病,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倒也不难治。”
青鸾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掌心,立马会意把五两银子奉上,“您说。”
老赖头微笑着把银子收进袖口,回到柜台里写了一纸良方,煞有其事的递给她。
青鸾接过来一看:菊花、甘草、干麦、绿茶——这不是最常见的清火茶吗?五文钱就能抓一包,能喝小半个月。
“您这是?”她疑惑的看去。
老赖头得意的笑笑,回身拿了一包店里寻常售卖的清火茶推给她,“年轻人火气旺,又是头一回受刺激,出糗没什么大不了,叫他喝点茶去去心火就成,这个你拿去,我这儿连诊带药方带药,收你五两银子不过份吧,可不许嫌我黑。”
得知自己被耍,青鸾露出一副不愿善罢甘休的表情,“赖师傅,上回我给您拿的腊肠,您吃的嘴都流油了,一点儿好处不念?连我的钱都黑?”
老赖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有钱不拿是傻子,喏,金疮药再多给你一瓶行了吧。”
青鸾挑挑眉。
老赖头都五十多的年纪了,哪会跟她一个小辈服输,嘴脸蔫儿坏,“你还是个寡妇呢,找个小姘头跟你弟差不多年纪,哎呦,不知羞,那亓校尉时不时也往我这儿来呢,我要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怕你家要出大热闹哟。”
闻言,青鸾神情立马慌张起来,“这事哪能往外说,您可得守行规,收钱办事儿,得管好自己的嘴才行。”
“是啊,收了钱,才办事儿呢。”
不愧是混暗道的老油子,青鸾给他拿的死死的,也就不计较那五两银子的事儿了。
“行,那我家去了,您可不许往外说。”
老赖头拍了下嘴,示意她放心,他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哪会为这么点小事儿砸了自己的招牌,指定守口如瓶啊。
青鸾拿着两瓶金疮药和一包清火茶回宛平巷,闹腾这么一通,好歹知道了亓玉宸身体没问题,买了个放心。
回到家中,亓玉宸坐在正屋里,伤了膝盖一时不好动弹,无聊到把她针线篮子里的丝线都理顺了,每种颜色扎成一团,沿着篮边摆成一圈。
好在没有给她弄乱,青鸾没计较他止不住的小动作,拿了小板凳来,坐到他跟前,挽了裤腿,给他上药。
老赖头张口闭口就是“姘头”,青鸾却丝毫不能把自己和亓玉宸往男女之事上联系。
他们之间差着太多,年龄、志向、阅历,还隔着一个亓昭野。
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没有妄想再贪图什么,只想守着眼下的满足,不想再面临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的失去。
药粉撒上伤口,少年连个疼痛的抽搐反应都没有,冷静的像这点子疼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这会儿能扛得住,刚刚罚跪的眼泪怎么就止不住呢?
青鸾心情复杂,犹豫片刻,轻声说起:“昨夜咱俩那样,一定是中了药,我怀疑是在安定伯府吃的那顿酒。”
亓玉宸正坐在高一截的凳子上看着姐姐弯腰给他上药的样子,有些失神。
那截侧颈,他吻过;那只小巧的耳朵,曾被他含在口中吸吮;还有她为他上药的手,那样细腻软嫩,在几个时辰之前,天还未亮的时候,紧紧的握着他,给他无与伦比的极乐,沾满了他的……是他起床后,拿浸了温水的湿帕子一点点给她擦干净,现在又重新抚回他的肌肤上。
爱是彼此给予后都能得到享受,是细微处的关心,是不忍僵持的妥协,是一向要强的人一次又一次俯下的腰。
姐姐明明爱他,却不能再给他更多了。
他因为她的爱而感到安心,却很不甘心,但姐姐的心不会因他的软磨硬泡而更改,他一时竟无计可施。
听到她的话,他回过神来。
“是吗,酒有问题?我没细想过。”
他连行/房都不晓得,哪知道春酒的厉害,青鸾不指望他有他哥一半的聪明头脑,只将自己思索后的决定告知于他。
“咱们中了别人的算计,若是善罢甘休,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这个振威校尉以后还怎么在玉门呆?且事关安定伯府和妧儿,那时,若非你我饮下了此酒,遭罪的就要是她了。”
一个才十七岁的小姑娘,从军承家本就不易,真要喝了那酒,叫人败坏名声,还不扯出一大堆污糟事来。
青鸾竟有些庆幸中药的是自己不是妧儿,毕竟自己年长些,对那事儿没什么廉耻心,真要两情相悦,吃酒助兴也无不可,恨只恨是被小人暗害。
她虽不磊落,却不昧良心,最恨损人利己的小人,更恨欺负到她头上来的。
“我想了想,这事儿你先别对外说,我去跟妧儿说,劝她跟我们站一边,一起揪出那个下药的混账,待抓到人后要如何收拾,再由你出手,你觉得如何?”
亓玉宸对这些家宅里的阴毒手段毫不了解,能想到的方法,无非是抓人、一刀一剑杀了了事。
听她已经给出了如此详实的计划,比他简单粗暴的方法要实际可行的多,点头应下。
“都听姐姐的。”
两人能心平气和的谈论那事,于青鸾而言已是难得。
没再多说,给他上完药后,去扯了两条干净的碎布来包扎在膝盖上,又沏了壶茶来倒给他,“喝点茶。”
亓玉宸抿唇,“我还不渴。”
青鸾撇了下嘴,“让你喝你就喝。”
“哦。”亓玉宸没再多说,捧起正温热的茶喝下去,滋味跟他平常喝的糯米茶很不一样,又不是姐姐喜欢的茉莉龙井,似乎有点微苦。
吃完一杯,喉咙润了许多,好奇问:“姐姐买了新茶?喝着像是菊花?”
“赖师傅送的清火茶,秋冬天干物燥,你身子又爱出汗,喝这个茶最好了。”青鸾随口答,又给他倒了一杯,“多喝点,以后家里就喝这个茶了。”
亓玉宸什么茶都吃得,总归家里的钱都是姐姐在管,买什么添什么都看姐姐的心意,乖乖应了声,“哦。”
吃过新茶后,他渐渐感到平静。
他和姐姐之间有过的亲密,成为了一个被人暗害的意外。
或许自己永远无法释怀她对此的定义,但也只能学着接受——不强求,不奢望,不用自己的欲求去绑架她,就只是这样彼此安好的过日子,也可以很幸福。
他不再对她有身份或感情上的要求,不再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只是,心里有点难过。
*
暖阳高悬在湛蓝的天空上,微风拂过已经变成暗绿色的草原。
玉门城外,围起来的草场上散养着二十几匹马,一片空置的草场中,身着烟红色劲装,扎着长长麻花辫的少女牵着马,马背上坐着身着青衣挽着妇人发髻的女人。
她双手按着马背,绣鞋踩着马蹬,上半身随着白马走动的步伐微微摇晃。
一开始,青鸾连上马都困难,好歹她个头没有太矮,这马也不高,踩空了几回脚蹬,摔了一跤,总算是爬上了马背。
这会儿慕容妧正牵着马,让她适应在马背上的感觉。
坐在马背上,头一回在这么高的视野看一望无际的草原,满目都是天蓝草绿,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柔的,是今日天气好,正适合出游。
“妧儿,我想学会骑马,得多久?”
慕容妧回头看她,“我瞧姐姐颇有胆量,身量也均匀,只要别骑太壮的马,一两个月应该就能学会。”
青鸾歪着头看她,着点可惜,“可你只能在玉门待一个月了,我要是一个月还没学会,不知要上哪儿找像你这么有耐心的好师傅。”
慕容妧勒了勒缰绳,让马慢下来,侧过脸冲她眨眨眼,“这还不容易,我用这一个月的时间教会姐姐就是了。”
青鸾眼睛一亮,“真的?”
慕容妧抬起一只手,作出发誓的样子,“骗你就变小狗。”
青鸾被她逗笑了,俯身探手去勾了勾她鬓边的碎发,笑着跟她斗趣儿,“妧儿才不是小狗,要变也变只隼,眼睛有准头,凶猛还会飞,变成隼,你不吃亏。”
慕容妧听过不少好话,却从未听人将她比作隼,那可是猛禽,自己还差得远呢。
却也从这话中听出些像爹娘一样对她寄予厚望的期许,真心的祝福和欣赏,她微笑着,回她一句俏皮话。
“我要是变成隼,那青姐姐就得变成只小狐狸,你跑我追,就在这草场上,看咱们谁会赢。”
青鸾摆摆手,“比这个,我可比不过你,我只会吃喝享乐,跑不动的。你又不吓人,真要来追我,我就躺平了让你抓就是。”
慕容妧抓住话头,“那就以此为证,姐姐一个月后若学不会骑马,就要躺在草地上,让我挠痒痒。”
青鸾反应过来,抬手作势要打她,“好啊你,在这儿套我。”
慕容妧笑着躲开,“你应不应战?”
青鸾挺起胸膛,下巴微抬,做出一副正经样子,“应,哪有不应的,我诚心想学,又得你如此费心,定学出个样来叫你瞧瞧。”
“哈哈哈,好,一言为定!”
两人笑得前仰后合,马蹄子都踏得欢快起来。
从上午到日落,二人牵着马进草场,离开时,两个武婢牵走了马,青鸾与慕容妧在夕阳照耀下的牧草中并肩而行,身影拉的细长。
“妧儿,有些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慕容妧笑了笑,“姐姐连亓校尉小时尿床的趣事都讲给我听了,还有什么不能提的,尽管说就是。”
“是那天去你家坐席,我跟亓玉宸喝了那酒,回家后烧了大半夜,差点没把人熬死,亏得玉宸撑着去拿了解药,否则我们姐弟俩都要落病根儿了。”她隐去了不可告人的部分,尽量将话说的能上台面。
慕容妧终究是个小姑娘,体会不到她话中的隐意,“是那酒太烈了?还是有毒?”
二人走在空旷的草场上,左右无人跟着,也就不担心会被偷听。
青鸾将话说得更明白,“是酒中掺了助兴的情药,只一杯就灼的人神志模糊,可见药性凶猛,我已是妇人,尚且难忍折磨,我一想那酒原是你哥哥要让你喝的,心中格外忧心。”
距离那夜,已经过去了两天。
她是特意等到慕容妧来邀她出游,才吐露此事,也是怕贸然上门,会叫藏匿在伯爵府中的下药之人心生警惕。
闻言,慕容妧步伐放慢,神情凝重。
青鸾无意逼她,只是平静的说出自己的诉求,“原是你家里的事,我一个外人不该管,但留着这样有异心的人在家里,你父亲还生着病,我怕他们这回下药不成,迟早会对你再下手。”
在她担忧的目光中,少女轻笑了一下,抬起眼,眸色清明。
“青姐姐,府中人有二心,我有所察觉,只是身边人总劝我息事宁人,叫我念着病中的父亲,以和为贵,我毕竟年岁小,担心事情闹大了,自己兜不住,这才隐而不发。”
青鸾眉头渐渐皱起,“怎能这样呢,害人的人不知收敛,反倒叫吃亏的人忍着?”
便是不提这一层。
“你是伯爵府的世女,日后要承袭爵位做一家之主,主君的担子挑在肩上,必然会有失有得,不可能兼顾所有人的想法。”
“你如此英武坦荡,是难得的女英雄,自当立起威严,拿起当家的款儿来,怎能与小人同一屋檐?一昧求和,不使手段,只会叫他们得寸进尺,便是不累及身体,终有一日也会叫虫豸蛀垮了家族的骄傲。”
青鸾神情严肃,越说越激动。
她头一回见到如此潇洒张扬的女人,不受制于男女有别,凭着父辈的荫庇,更凭着自己的本事,在男人扎堆的军中拼杀出一份自己的荣耀。
自己没有这样的天赋和本领,却羡慕她可以纵马驰骋,拥有比肩男人的地位。
如此优秀的女子该继续闪耀下去,而非现在家宅争斗的泥潭中,被耳边的噪音影响,踌躇不前。
她眼神真诚恳切,慕容妧只看一眼,心中便有了决断。
“姐姐如此看重我,我定全力以赴。”
见她听进去了,青鸾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犹豫好久,你比我想的要英勇的多。”
“是许久没人替我着想,不知不觉就变得迟疑起来。”
慕容妧不想说太多过去的事,主动转移话题,“姐姐是家中的当家人吗,说起如何做主君头头是道,在管理府宅的事上,似乎比我爹还有见解。”
青鸾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头。
虽说两个亓都有出息,但外人问,她也敢说,她是能当这个家的。
主君行事的那些,是她从亓昭野身上看来的,撑得住,立得起,行事果决,抓大放小,自己走得稳走得远,这个家才会越来越昌盛。
与之对比的是李家,绍雪为人没得挑,但在大事上,未免缺了几分胆量,当断不断,反受其累。
至于亓玉宸……老老实实做个校尉,就别想做什么主君了,他这脑子,适合听令行事,先在战场上保住命,往后嘛,别大手大脚把家败光就成了。
二女在进城后分开,当天晚上,亓玉宸在茶楼约见慕容妧。
“我姐的意思是,人在你们伯爵府上,希望慕容校尉能查出幕后主使,要么上私刑,要么送官让他坐大牢。”
慕容妧低眸浅笑,“你要只说这些,我还不如白日里直接跟青姐姐聊呢。”
“那不行。”亓玉宸警惕的瞪了她一眼,又说,“你作为世女,家出小人,查清此事是你的职责,牵扯我姐姐做什么。”
一边听他说,慕容妧单手撑在桌上,一手捻了茶杯来轻抿,眼睛看着他,神思却在另一个人身上。
“青姐姐当真爱憎分明,进退有度,身如细柳,心如磐石……这么好的女子,该被百家求娶,怎会守寡这么些年?是不是亓校尉不争气,拖累了她?”
瞧着眼前被姐姐关爱滋润着的傻小子,慕容妧羡慕,又为青鸾不值。
“若青姐姐是我的亲姐姐,我定给她备一份厚厚的嫁妆,择一个最勇猛的将军许给她,叫她做将军夫人享清福。”
亓玉宸按在桌上的手攥成拳头,却说不出半句反驳。
因她说的都是实话:他至今还未实现将军梦,也永远都不可能娶到姐姐。
俊朗的脸扭过去,粗眉一拧,“我是来跟你说正事的,那罪魁祸首,你要如何调查,若要帮忙,就跟我打招呼,反正我是要给我姐一个交代的。”
慕容妧摇头,“查人不必你费心,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谁?”
慕容妧欲言又止,耳边回响着父亲病中的规劝,眉头深皱。
“你继母见识短浅,长兄也庸懦,但是你的就是你的,他们能跟你争什么呢,真要分家赶走了他们,我怕你独木难支,今后出事,无有倚仗。”
“为父时日不多了,还能陪你多久?只盼你撑起这个家,来日人丁兴旺,不叫你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因此犹豫了很久,不愿意捅破那些拙劣的暗害,粉饰太平,直到对方的獠牙下口越来越狠,一度将她逼至死路……若无青鸾相救,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父亲的关爱是真,青鸾为她好也是真。
如何抉择,终究要她来拍板。
思索再三,开了口:“亓校尉,若要请你帮忙杀了这个小人,不知你可愿意?”
少年的眼神变得锐利,直起腰身,语调也重了几分,“要我杀他不难,只是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慕容妧将实情托出,少年陷入思索。
雅间外,楼下的说书人都开了新回目,时间过去颇久,亓玉宸才斟酌回神。
“你这桩,我愿意做,但你也要替我杀一个人,一来一回,才公平。”
难得听他说这等私事,慕容妧侧过耳去细听,神情变得凝重。
这是她迈向当家人的一步,主导一座府邸一个家族的命运,不只是战场上打打杀杀、官场上攀附关系那么简单,知世故、学会利益交换,只是第一步。
“好,我答应你。”
二人歃血为盟,详做计划。
*
秋风吹黄了树叶,乌云黑压压的布满了天空,十月底,天凉的厉害,官道上的行人都少了,临近黄昏,淅沥沥沥下起了小雨。
远处一青年骑马奔来,是从玉门被派去幽州城外送信的徐文知。
只是一张最寻常不过的辎重核对名录,每月都要往幽州城送一回,是吃力不讨好的劳累差事,偏偏落在他头上,迟一刻也不成,非要天黑前送到,他只能顶着凉雨赶路。
城与城之间的官道有密林相护,是为提防北面来的匈奴骑兵,也不能保证十足的安全,总有几个倒霉的会碰到流窜的匈奴,被掠去为奴。
潮湿的秋雨从蓑衣上滑落,徐文知在一片狼藉前勒马,看到眼前景象,心下惊恐。
一辆马车倒在路旁,马匹脱缰后逃离,车夫小厮和护卫死了一地,那坐在马车里的贵公子,亦被拖出车厢来,砍断了半截脖子。
鲜血的气味隐没在雨中的泥土味中,红色的液体混着地上马蹄踏出的泥泞,叫人不敢上前。
徐文知定睛一看,马车前挂的幡,绣着“安定”字样,是玉门慕容家的马车。
安定伯府在玉门,慕容妧在幽州城。
他犹豫片刻,忍着恐惧,未动现场,驾马直奔幽州城去。
玉门城,宛平巷的小院里,秋雨滴滴答答从屋檐上落下,在院中积起一滩水流,哗啦啦从里屋的窗沿下淌过。
天已擦黑,空气湿冷,近来一个多月,亓玉宸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是因秋冬将至,边境往来掠夺的匈奴游骑兵大大增加,他要为国守边,才没在她身边久留。
青鸾躺在床上暖和被窝,耳里听着外头的雨声,也听着院门的动静。
不知他何时归,她总给他留着门,直到天彻底黑透,确定他今日不回,她才会在睡前去茅厕小解后落下门栓。
天还暖时,她还能做点针线活、囤粮囤菜、数数银子打发时间,近来天冷,人变得困倦,天色暗了,就爱上床懒着,看会儿恩仇快意的话本子。
今日困得厉害,早早就搁下画本子躺下了,眼看外头天黑得越来越沉,她却起不来身去关门。
“嘎吱”,院门在雨中推开。
青鸾闭着眼睛,恍惚间听到门开的动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正屋的门被推开,稀稀疏疏响起少年脱蓑衣的声音,她才回了些神识,依旧没能从床上爬起来,只伸手压下被沿,露出脸去看外头撩起门帘走进来的少年。
温柔唤他:“回来啦。”
“嗯。”少年没有看她,脸侧棱角分明,抓了条布巾擦着被淋湿的额发,径直走向自己的床边,解下蹀躞,脱靴脱衣。
青鸾不甚在意,放松的转向墙面,在温暖的被窝里蜷缩起身子——他回来了,她也能安心睡下了。
刚闭上眼睛,却听身后窸窸窣窣,身后的床陷下去一截,是少年挤了上来。
她轻笑,“做什么?”
亓玉宸侧躺在她枕边,马尾垂到床下,还沾着金属寒气的手合着被子搂住她,低头,被潮湿染的冰凉的脸埋进她肩里,磨蹭了好一会儿,声音低沉。
“下雨了,好冷啊。”
听不出他撒娇的意味,定是冒着雨一路赶回家来,冻坏了。
青鸾探手向后,掀起一只被角。
“冷就进来暖暖。”
噗通噗通,胸腔内心跳雀跃。
少年眼神一怔,激动过后,复归宁静,将她掀起的被角压回去,为她掖好被子,温声感叹:“姐姐,你真好。”
我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