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70:共饮春与酒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
远远就见一个人迎上来,穿着烟红色衣衫,迈步时能瞧见裙子里头的衬裤和皂靴,头上梳个简单的发髻,余下的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瞧着又干练又清爽。
走到跟前,青鸾看清她的脸,瞧着年岁比亓玉宸大不了多少,眉眼英气,笑起来却亲和讨喜。
“青娘子!”慕容妧上来握住青鸾的手,笑盈盈的,“终于又见到您了,若不是您救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大恩不言谢,往后有事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青鸾愣了一下,被她这热络劲儿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没见过这样的闺阁女子:说话爽利,动作大方,笑得又真又暖,连身边跟着侍奉的都是武婢而非侍女,同她见过的深宅大院中的夫人姑娘都不一样。
一时忘了答话,就那么盯着人家看。
直到戚春花在后头轻轻捣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哦,哦……慕容小姐客气了。”青鸾脸微微红,侧身介绍,“这是我邻居戚娘子,这是她儿子小石头,这是我弟弟玉宸。”
慕容妧又去握戚春花的手:“戚娘子也辛苦了,亏得您陪着青娘子同去,不然我一个人在林子里还不知要等多久呢。”
戚春花很不好意思:“小姐客气了,我就是跟着跑了一趟,没干什么……”
慕容妧低头看小石头,小家伙正仰着脸看她,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你儿子?真可爱。”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小石头也不怕生,咧着嘴笑。
最后,才转向亓玉宸,抱拳拱了拱手:“亓校尉近来可好?”
亓玉宸拱手回礼,面色平静:“都好,你是怎么落难的?我那几天没听说哪儿有战事。”
慕容妧笑容顿了下,摆摆手:“犯了小人,不值一提。”
说着,目光又落回青鸾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里带着欣赏:“亓校尉,你姐姐生得这样漂亮,又有善心,难怪你逢战必胜,定是你姐姐行好事,给你积了德。”
亓玉宸觉得她这说辞不错,心中默许,美滋滋地低头去看青鸾。
青鸾像没听到这话,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慕容妧,跟看到什么宝贝似的。
他心里不是滋味,悄悄伸手,扯了下她后腰的衣料。
到人家府上做客,哪里能失了礼数,青鸾没理会他的小动作,微笑着同慕容妧往里去。
亓玉宸站在原地抿了抿唇,跟上去。
席面摆在后堂上。
一进门,就瞧见上首坐着个穿戴华贵的妇人,右边下首坐着那日见过的年轻公子。
慕容妧引她们入座,解释:“我年岁小,怕戚娘子和青娘子的弟弟坐在席间无趣,恰好母亲和兄长也想替我答谢恩人,我想着人多热闹些,就同意了,二位娘子不必拘束。”
青鸾笑着点头,目光从那对母子身上掠过,没细看,又落回慕容妧身上。
无人问,伯爵夫人自己开了口:“二位就是救了我家妧儿的娘子吧,这是我儿,伯爵府的长子,慕容昕。”
慕容昕站起身,冲二女拱了拱手。
亓玉宸随意回了一礼,他之前接触过这两母子,并不很喜欢。
青鸾不知内情,对他们抱有善意,做全礼数,朝慕容昕伏了伏身:“见过世子。”
话音刚落,一旁站着的武婢躬下身,缓缓道:“青娘子不知,我家小姐在定北军中任射声校尉,官至五品,去岁斩获军功,伯爷亲自上书朝廷,为小姐请命,已录为世女,日后可袭爵承府。”
青鸾和戚春花对视一眼,哪听过这么奇的事,又惊又喜,连连夸她。
“女子也能袭爵?您真厉害!”
慕容妧摆摆手,没介怀她叫错人的事,只笑道:“功名都是身外之物,重要的是我命好,遇到了好心人,若无两位恩人相救,我早就身首异处了,哪还有袭爵的那一天。”
正说着,一小厮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只锦盒。
“伯爷身子欠佳,不能亲自来感谢二位恩人,特派小人将一对金丝碧玺奉上,聊作心意,还望二位娘子收下。”
戚春花没听说过“碧玺”,只见到那精致的锦盒,心里都开心的跟什么似的——她是有意来打秋风,话都还没说几句,伯爷就把这么好的东西送来了?
还是青鸾反应快,拉着她上前,二人一人一只接过锦盒,朝小厮来的方向拜了拜:“多谢伯爷厚赐,祝伯爷早日康复,福寿安康。”
戚春花跟着学,得了好东西激动,话说不利索,满脸的欢喜藏不住。
慕容妧站在一旁,看青鸾得体又温柔的模样,眼中欣赏。
亓玉宸站在她身边,顺着她打量的目光看过去,顿觉吃味,忍不住凑近去戳了下慕容妧的胳膊,压低声音:“你老看我姐干什么?”
慕容妧偏头看他,笑得促狭:“你姐漂亮,我就爱看她,你管得着吗?”
亓玉宸咬咬牙,正要回嘴,青鸾已经收好礼物往这边走了。
慕容妧立马迎上去,挽着青鸾的手往席上引:“青姐姐,您这边坐。”
青鸾被她牵走,亓玉宸只好跟过去,看她异常的热情,总觉得她要把姐姐抢走,毕竟瞧她这一家子人,生病的爹、扶正的庶母、不知心思的庶长兄,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姐姐半点心善。
危机感陡升,亓玉宸拒绝了武婢为他安排的席位,坐去了青鸾身边。
丫鬟们开始上菜。
青鸾的桌案跟慕容妧挨着,看她指着桌上的菜为她介绍:“这道是我最爱的辣子鸡,这道酸汤鱼很开胃,吃之前可用些凉拌青瓜丝,我喜欢吃辣菜,家中厨子做的也多是辣菜,不知姐姐吃不吃的习惯……”
青鸾桌上的菜已经红得厉害了,看慕容妧桌上的菜,菜色与她相同,每一道都更加红亮,味道却不只是简单的呛。
“怎么你这儿的菜,比我们那桌多了股特别的香味?”她好奇地问。
慕容妧笑:“我吃的菜会加一种很复杂的香料,是我自己调的,一两百金,寻常人不一定享受得来。”
独家秘制,花钱都买不到的味道——青鸾原本还没那么馋,这会儿知道了其中关窍,眼睛亮亮的,真想尝尝是什么味儿。
慕容妧看着她的馋样,微笑着伏过身来,轻声道:“这香料只供我给一个人,连我爹和夫人都吃不着,不过青姐姐是贵客,您想尝,我自当从命。”
青鸾被她逗笑,点了点头。
慕容妧拿起筷子,每样菜给她夹了一点,搁在小碟子里,递到她桌上。
红艳艳的颜色,看得青鸾直冒口水。
道了声谢,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都瞪圆了。
一股辣劲儿直冲脑门,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嘶嘶哈哈地吸气,舌头都麻了,忙在唇边扇风。
亓玉宸赶紧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关心道:“吃不惯就别吃了。”
“好吃的!”青鸾接过茶灌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那碟子菜,“我从没尝过这种味道,好特别啊,又麻又辣,还有股复杂的香料味,玉哥儿,你也尝尝。”
她夹了一块肉,往亓玉宸嘴边送。
亓玉宸看了眼那肉,又抬眼看向她身后,慕容妧正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同样是校尉,姐姐看慕容妧什么都新鲜,连吃食都与众不同,倒衬得他平平无奇了。
张嘴吃下那肉,嚼了嚼,辣得直皱眉——是挺好吃,可也太辣了。
他近来本就燥热,热水都不敢喝的多,这会儿吃这么辣的东西,身体里的火一跳一跳的,忙喝了口茶压一压,不敢再吃第二口。
他不吃,青鸾也就不让了,吃口清茶,慢悠悠的品尝美食。
旁边,慕容妧单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颇有兴致地看青鸾专心吃东西的样子,脸被辣的红扑扑的,眼睛却灵动又欢喜,开心起来,整个人又娇又软,像极了她在草原上瞄准过的一只红狐狸。
像现在这样,她拉开弓,瞄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心为了皮料杀害一条生灵。
她和亓玉宸交集不多,知他是秦都尉麾下最得力的校尉,只知道奋勇杀敌,不懂得往上攀关系,军功比她拿得还多,却至今还是个校尉。
从前她觉着这人傻,今日看了才知道:他有个这么温柔的姐姐,被养得太好了,心思压根儿没往那些阴谋诡计上使过。
真羡慕他啊。
有个可以安心托付的人。
不像她。
她悄悄瞥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慕容昕,又看了一眼正和戚春花聊得热闹的伯爵夫人,面上都是笑嘻嘻,鬼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她抿了一口酒,再看青鸾,那碟子菜已经吃了大半了。
难得有人能吃得下吃她喜好的辣菜,慕容妧抬手招来武婢,低声吩咐了几句,武婢应声下去。
青鸾辣得脸红,正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啄,见她招手,好奇问:“怎么了?”
“让她们把我的菜也给姐姐上一份。”
青鸾愣了一下,脸更红了:“不用不用,这碟就够我吃了,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不怕吃不完,只怕姐姐吃不尽兴。”慕容妧微笑着,“姐姐就不要推辞了。”
青鸾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她本就喜欢这姑娘的能耐和气度,这会儿得她贴心照应,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多谢世女。”她真心实意地说。
慕容妧摆手:“别叫世女,叫妧儿就成,青姐姐救我一命,有如在世父母,我上头没有姐姐,您若不嫌弃,往后就拿我当亲妹妹看。”
青鸾听了,笑得眼睛都弯了:“我要是有你这样英武的妹妹,做梦都要笑醒了。”
慕容妧瞥了一眼旁边闷头吃菜的亓玉宸,有意点他,“亓校尉也很英武。”
青鸾换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身子往她那边凑近,压低声音,“他们男人跟咱们女子哪能一样?不说出汗和头发硬,光那躁动爱闹腾的脾气就让人受不了。”
慕容妧被她说得笑起来:“说来惭愧,我也打小爱闹腾,姐姐不喜欢闹腾性子?”
“也不是不喜欢。”青鸾小声支吾,哪好意思跟人说亓玉宸跟她起了误会,拗着性子说要娶她的那些事,只垂下眼,重新握紧茶杯,“许是自家孩子养着操心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
亓玉宸在旁看着姐姐和慕容妧说话,两人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压低声音嘀咕,他压根儿插不进嘴。
扒了一口又一口菜,嚼了嚼。
尝不出好滋味儿,心里都是酸。
这头正聊得尽兴,余光里忽走来一人,端着酒杯,笑容没什么温度,脚步不紧不慢。
是慕容昕。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青鸾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慕容妧,笑得温和得体:“好久没见妹妹在家中这么开心了,这杯酒敬妹妹,贺你身体痊愈,康健如初。”
慕容妧扬起得体的笑,声音却淡,“多谢兄长好意,只是我重伤初愈,吃不了酒。”
慕容昕笑意不减,抬着斟满的酒杯往她面前送,“知道妹妹吃不了烈酒,特意叫人配了滋补的温酒,是为兄的一番心意。”
目光往青鸾和亓玉宸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谦逊地垂眸,“我不善武艺,也希望能帮衬到妹妹,若咱们兄妹能像青娘子和亓校尉一样亲和有爱就好了。”
青鸾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似乎他们兄妹间隔着点什么。
慕容妧没接那杯酒。
慕容昕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笑意淡了些,语调略显失落,“父亲病中还在牵挂你我,为兄如此示好,妧儿连个面子也不给吗?”
闻言,慕容妧想到病中的父亲一直期盼他们兄妹和睦,无奈地吸了口气,伸手接过那杯酒,皱着眉,没往嘴边送。
已经给了台阶,慕容昕却站着不走,非要看她吃下去不可。
僵持的功夫,气氛尴尬,青鸾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伸手就把那杯酒拿了过来。
“那个……”她挤出一个笑,“妧儿身子且要再养养,这酒我替她吃了吧。”
说完,仰头干了。
许久没吃酒,偶然一杯温酒下肚,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实在爽快,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好酒!”
慕容妧没想到会有人为她做这种事,她看着青鸾,眼底填满的骄傲软了下来。
慕容昕眼底飘过一丝怒意,很快拿笑掩饰过去,又倒了一杯酒来,“青娘子都说是好酒,那妹妹更该尝尝。”
这回,慕容妧从善如流的接过来,却没往自己跟前拿,而是偏头望向青鸾。
她没说话,但那恳求解围的眼神,青鸾看懂了,二话不说,又伸手拿来。
“我,我来吃吧——”
还在云溪时,她吃的酒不算少,出来近一年了,没沾过酒,这会儿既开了禁忌,不如吃个痛快,这酒还挺有滋味,醇香味浓,再吃一大盏她也享受的来。
酒杯还未送到嘴边,身边探来一只手,将那杯酒截走,仰头,一饮而尽。
“……”
三人齐齐看过去,正闹着郁闷的少年搁下喝空的酒杯,漂亮的眼睛紧闭着,俊俏的脸被酒味刺激的皱成了一团。
青鸾又急又气,伸手拍他后背:“你又不会吃酒,瞎抢什么!快吐出来!”
亓玉宸已把酒咽下去,辣得直咧嘴,看她着急,才说:“你吃一杯就够,不能吃太多。”
说完,看向慕容昕,眼神直愣愣的,“慕容校尉不爱吃酒,昕兄就不要再敬了,非要找人吃你的酒,就都拿到我跟前来,我陪兄台饮个尽兴。”
瞧他被酒辣的脸颊浮红,一看就不是会吃酒的样子,还说什么尽兴。
慕容昕脸上的笑僵了。
“亓校尉说笑了。”他悻悻地收回酒杯,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
天渐渐黑了。
小石头吃饱喝足,趴在娘亲怀里浅眠,戚春花一手拍着儿子的后背,还兴高采烈地说着她种菜收柴的本事,伯爵夫人听着,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时不时揉揉太阳穴。
青鸾和慕容妧凑一块儿,一个说缝衣做饭管银钱,一个说骑马射箭炫手茧,分享对方未曾经历的生活,彼此都听的得趣儿,笑声银铃似的飘出堂外。
亓玉宸迷迷糊糊的坐着,一开始还能撑住,后来慢慢往青鸾那边歪,胳膊蹭到她肩膀上,身子滑下去,整个人都靠在了她身上。
青鸾正说得开心,觉着肩头一沉,转头一看——少年闭着眼睛,脸红扑扑的,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她才反应过来,时候不早了。
“妧儿,我们得回去了。”她扶了扶亓玉宸的脑袋,“你看他,都醉成这样了。”
“那咱们改日再聊。”慕容妧意犹未尽,招呼两个武婢过来,帮忙把亓玉宸扶出去。
园子里的晚风吹在脸上,一身地浮热被吹散些许,亓玉宸晕乎乎的睁开眼,左右一看,两个生面孔,都不是姐姐。
“我姐姐呢?”他声音含糊,挣扎着要往后退,“我姐在哪儿?我要找我姐……”
两个武婢被他挣得差点脱手,只好哄他:“青娘子在前头等着呢,您先跟我们走。”
他这才老实下来。
后头,青鸾和慕容妧慢慢走着。
“姐姐平日得空吗,等天气好些,我带你出城跑马去。”慕容妧说。
青鸾眼睛一亮,看别人骑着马来去如风,她早就想学骑马了,却不好意思应承:“我怕麻烦你,你军中不忙吗?”
慕容妧爽朗地拍拍胸脯,“我伤了这回,告了两个月的假,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青鸾听得心里欢喜,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你人真好。”
慕容妧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笑。
走到府门外,武婢候在马车边,着急上台阶来催,“青娘子快去吧,亓校尉闹着要找您,您再不上去,他就要跑下来了。”
听马车里那嗯哼的动静不像是假的,青鸾这才松开慕容妧的手。
“妧儿,改日再见。”
“好。”
撩开马车的门帘,只见少年在里头东倒西歪地坐着,看她上来,迷糊的眼睛里都有了光,伸着胳膊就要往她跟前来,“姐姐!”
青鸾哪招架得住他醉成一滩泥的身板,忙出声止住,他这才老实的坐在原处。
等她过去坐下,他又黏糊糊的从侧面抱上来,双手绕过胳膊搂住她的腰,脑袋往她腋下钻,像水壶烧开了似的,热乎乎的气息直往她胸脯上挤,弄得她像是养了只傻老虎似的,脑袋这么大了还往她怀里蹭,她哪里还抱得住他呢。
但今日多亏有他作陪,自己才能放下戒备好好跟人说会儿话,也才结识到慕容妧这么好的朋友,知晓身为女子的飒爽自在,心境都开阔了不少。
这会儿心情好,也就没在意被他散漫的身子压在身上的沉闷感,像戚春花抱儿子一样,她抱着他,叫他的脑袋枕在她腿上,哄娃娃一样抚他的肚子,轻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车窗外,戚春花还在跟伯爵夫人说着“改日到我家里玩”的热络话,青鸾坐在马车里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到伯爵夫人脸上的尴尬。
真心待真心,谁都开心。
真心碰上假意,心虚的那个最难受。
马车缓缓前行,感受到移动,醉中的少年抱紧了她的腰,一张脸往她腹部的软肉上埋,鼻尖隔着衣料顶着她肚皮发痒。
瞧他们一个家里长大的兄妹如此疏离,青鸾不辨别人的家事,只庆幸亓昭野和亓玉宸是知恩图报的好性儿,尽管长大了还要赖着她,也总比那些养不熟的白眼狼要强。
这样想着,越看亓玉宸越喜欢。
瞧他面容酡红,一路染上耳尖,她伸手给他揉了,从耳廓到耳垂都热的发烫。
察觉到她的动作,少年没有醒来,反困倦的往她身上又贴近几分。
怕吵醒他,青鸾松了他的耳朵,反手抚他的头发,小调轻哼,入夜后街上马车不多,一行人很快回到了宛平巷。
戚春花回家先搁下了儿子和锦盒,出来跟青鸾一块儿把吃醉的亓玉宸扶回了家中,顺道把自己家中已经用不着的干山楂碎拿给了她,叫她给亓玉宸煮醒酒茶吃。
青鸾一番感谢,把人送出门,去灶房烧热水煮了醒酒茶。
亓玉宸虽醉,倒听她的话,让坐就坐,让喝就喝,喝完了醒酒茶,迷迷糊糊的躺下,青鸾独自端了温水来,给他擦了擦露在外头的肌肤,叫他干净的睡下。
许是自己也喝了那酒,渐渐觉出温补的后劲儿来,身子发热,就给自己身上也擦了擦,换了身宽松的内裙,才进被窝。
今日玩的尽兴,睡得也安稳。
夜半时分,窗外渗进来的夜风渐凉,她身上却越发热起来,跟吃了补药的暖不同,五脏六腑像点了火似的,燥得慌,尤其是小腹,又不是来月事的时候,竟酸的发怵。
青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抬手往额头上一抹,抹下一层薄汗,呼吸都变得喘起来。
实在受不住热,踢了被子,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才感觉能喘得上来气,但很快,那股子热越烧越旺,连吐息都变得燥热,喉咙又干又痒。
“玉哥儿?给我倒杯水……”她半梦半醒的呢喃,没听到身边有动静,才缓缓从床上爬起来。
一睁眼,不得了,胸脯酸胀,两腿发软,汗水都淌到被单上了。
下床去倒水喝,刚踩着绣鞋站起来,整个身子像软成了面条似的,若不是扶着床,指定就摔下去了。
她神思迷蒙,脑子里除了渴和热什么都想不了,眼前更像蒙着一层水雾,看什么都模糊,只想找个凉快东西抱一抱,喝口水解一解燥热。
扶着墙走出去,坐在桌前倒水,茶壶都拿不稳当,淅淅沥沥倒了小半杯水,一口饮尽,喉咙的干痒丝毫没得化解,茶在入口时有点凉意,咽下去没一会儿,身上又热得冒汗。
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又勉强倒了半杯,喝下之后,身子酥软的淌蜜,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干脆趴在桌边,难受的喘着。
半开的正屋门外,夜风吹进来,放开她裙摆的弧度,散在脑后的发丝被吹起几缕,柔柔飘落,撩在少年心上。
同样夜半被燥醒的亓玉宸,酒意还未消,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又起了老毛病,去井边给自己浇了两瓢,从肚子淋到脚,又吹了一阵夜风才勉强压下……
这会儿站在门外,手里还滴着凉水,那股子热又烧回来了,烧得他脑子发懵,什么都想不了。
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了里面的人。
她趴在桌上,侧着脸,半眯的眸子神情迷离,喘息夹杂着绵软的嘤/吟溢出,像夜风拂过窗纸的声音,轻轻的,痒痒的,挠在他心上,心跳都跟着颤起来。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薄薄一层,淌过桌角,淌过她肩头,把她整个人浸在朦胧的光晕里。
白色的内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原穿在外套的薄衫不知怎么被扔到了地上,雪白的肩头露在外头。
一只手臂搁在桌上枕着,另一只垂下来,细细软软的,像没有骨头。
她整个人像樽发光的玉像,白里透红,又像杏花瓣里长出来的花蕊,粉嫩娇软,让人想伸手摸一摸,嗅一嗅她身上的香味。
亓玉宸脑子里嗡嗡的,心跳砰砰撞着胸腔,不知自己燥的眼睛都充了血丝。
异热从小腹烧起,烧得他浑身发烫,那儿更是难受,疼得他直想弯腰。
好热啊。
一瞬间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难受的想哭,自己解不了这痛,下意识就想往她身边去,想要抱她,被她摸摸,想亲亲她的脸,只是升起这样的念头,那处的疼痛都能缓解少许。
刚迈出几步,好似有什么混着冰凉的井水一起淌了下来,他懵懂又惶恐,像尿了床的孩子,羞耻又不知如何是好。
少年无助地跪下去屈就她的身姿,双臂从身侧搂住她的腰,刚一触及日思夜想的身躯,五脏六腑的火顿时炸开,与方才干热的烧灼不同,他几乎本能的去扒她的腰带,扬起的脸隔着裙子吻在她柔软的腹上。
“姐姐,姐姐,我难受……”
他可怜的哼唧,窗外一阵风吹动窗棂,被窗格分成几片的月光像浮在水上一样流动。
声音钻进青鸾耳中,叫她神思短暂的抽回来一些,下意识伸手要摸他的头,却落在他低下的后颈上,指下热烫,激得她身子一软,也叫手下稚嫩的躯体为之一颤。
低头看他埋在自己腹前的脑袋,蓬松的头发乱糟糟的,被一条红色发带草率扎起个高马尾,发丝随着喘息颤动。
青鸾摇了摇头,脑子跟浆糊一样,隐约猜到,自己是中了药。
她知道青楼娼/馆中有为客助兴的药,自己却没见过,更没用过,那种见不得光的下作东西,是什么时候混进了她的酒菜中?
稍微深想,脑海便有热浪涌来,叫她像睡着一样,甚至撑不住坐着的身子。
不能在这待下去了,得,得……要么去冲个凉水澡,要么回床上躺着挨过药性。
她扶着桌子站起,抱在她腰间的亓玉宸跟着站起来,还没贴上来凑紧,就被她伸手推开,掌心推在他肩上,返回来的力道撞得她身子一震,双手都撑到桌上才稳住。
“姐姐……别不要我……”
少年难耐的喘息,像只甩不掉的八爪鱼,手搭在她腰间,着急踹开了碍事的凳子,从身后贴上来,脸颊低下来在她肩上磨蹭。
似乎是嗅到了她身上的气息,脸颊触碰她的肌肤又软又香,他无师自通,拿难解的痛去触云缎,一下得了良方,身上的热都翻滚起来,潺潺流动。
门外的夜色里传来几声犬吠,不知谁家的狗被惊着了,叫了两声又停了。
屋里弥漫着湿热的气息,分不清是谁的呼吸还是秋夜的潮气,月光里的影子如细碎的波光,搅散了,分不出你我。
少年吐息间张开的口,亲在她肩头。
他不会吻,只能湿漉漉地磨着牙,像野兽在啃食,又像在找一个说不出口的依靠。
青鸾哪撑得住他健壮的体格,身后一道突如其来的冲力,将她勉强维持的重心打乱,惊呼一声,身子向前扑去,双手慌乱地撑在桌沿。
上半身趴到桌上,腰还被人扣在手里,结实的臂膀压下来,像一座山。
“姐姐,我好喜欢……”
呢喃的低语夹杂着闷哼,桌腿往前耸动,在地上磨出声响。
青鸾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手扶着桌沿,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钉在这儿,动不了,又逃不掉,只能由他。
桌上的茶杯茶壶晃得叮当乱响。
月光零碎地映着晃动的茶杯,在桌上打了个圈,滚落下去,“啪”一声摔在地上。
声响惊到了青鸾,就这一下,她聚了力气,手探向身后,挡住了少年凶猛的攻势,初生牛犊的力气大得很,醉迷中没个顾忌,胯骨撞得她手心疼。
夜风从门外悠悠吹来,带着初秋的凉,吹去些许二人间升起的热,只是杯水车薪。
“别……”她气喘吁吁,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别……闹了,去,外头冲凉去。”
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被风吹散了大半,便是再大声点,被药迷了头脑的少年也不一定能听进去。
那双微眯的眼睛里燃着杂乱的火。
不见理智,唯有抱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救生欲,不想放开也不能放开,滚烫的脸颊贴着她鬓边的发丝,掌心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她挡来的手,十指相扣。
拥着她,浑身的燥热像从未被理清的乱麻终于找到了头绪,从内灼,转为热浪滔天。
仿佛烧尽,又似乎得到更多。
好喜欢抱着姐姐。
更喜欢姐姐不推开他,温柔的许他。
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欢喜的事吗?他现在想不出第二件来,用热烫的唇瓣在她脸颊亲了又亲,将那脸颊的樱色涂得湿润,却怎么都够不着那红艳的唇,求之不得,可怜兮兮的哼唧。
“姐姐……我想吃你的嘴……”
牙根痒,舌头发酸,喉咙干渴,想亲那柔软的唇瓣,或许还能做更多……
他黏糊的呼唤,期待姐姐给他教导,或是给他吃不完的甜头。
“傻子,你,你给我滚……”青鸾呼吸已不成调,出口是气声,话都说不全,哪还有力气训他,扭过头不给他亲,却误打误撞,耳尖蹭到了他脸上。
忽然一口热气裹来。
她闭了眼睛,双手不自觉扣紧,喉咙里淌出一声细软的闷哼,像夜风拂过琴弦,甜滋滋的流进少年耳中,不知扯动了什么。
月光倾泻下来,涓涓流淌。
“哗……”
夜空中没有浮云,屋里却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