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7:那你亲亲我
军营外的树林郁郁葱葱,牧草长得比马腿还高,风吹过,绿浪翻滚,清凉宜人。
军营里,操练场上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几百双脚踩来踩去,尘土扬得老高,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男人扎堆的汗味和土腥气。
日头正毒,照得人睁不开眼,可士兵们没人敢躲阴凉,他们校尉还站在日头底下呢。
亓玉宸一身红色劲装,料子厚实,裹在身上把身板勒得清清楚楚,腰收得紧,肩膀宽得能把身后那杆旗挡住,人虽年轻,威严却似久经沙场的将领,手里攥着把刀,刀尖指天,刀刃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刺——!”他喊一嗓子,中气十足。
底下一整个方阵的士兵齐刷刷出刀,动作整齐划一。
“收——!”又是震天响的一声。
亓玉宸在队伍前头走来走去,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眼睛盯着每一个人的动作,谁慢了,谁歪了,他一眼就能扫出来。
不远处,秦都尉领着个身形文弱的人从操练场边路过。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军中的青色官袍,料子一般,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块木牌,上写“录事”两个字。
秦都尉背着手,边走边往操练场上瞟,见自己手下的校尉仅月余,就将这帮新兵训练得井然有序,欣慰夸奖:“玉宸这小子,练兵真是一把好手。”
他偏头看向徐文知:“我听人说你跟他有过来往?怎不托他的关系弄个副尉当当?”
徐文知低头应:“回都尉,小人虽得亓校尉抬爱,但他偶来幽州城,只同属下探讨些笔墨之事,除此之外,小人实在无甚可言。”
秦都尉笑了,赞许他有自知之明。
顺着台阶接他的话,“那小子武功没得挑,兵法也熟,就是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既然他愿学,你也来这儿了,往后多教教他。”
“小人遵命。”
“成,给你安排的军帐在那边,我带路就带到这儿了,余下的,你可自观。”秦都尉向他交代完,去别处巡查了。
徐文知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片尘土飞扬的操练场,落在那个红色身影上。
阳光底下,亓玉宸正喊着口令,嗓门大得盖过所有人,手里的刀舞得虎虎生风,腰身一转,劲装勒出的线条绷紧,像张拉满的弓。
徐文知看着,心里忽然涌上点什么。
他是罪臣之子,这辈子能在军中做个安稳的文职,已是祖上烧高香了,往上爬?不敢想,立功?也轮不到他。
可亓玉宸不一样,他才十六,就已是振威校尉,管着几百号人,武功好,兵书熟,上阵杀敌勇猛,哪月不得个军功回来,上头将领赏识,下头士兵服气,前途一片坦荡。
而他……徐文知低下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没再往下想。
操练场上,周虎迈着方步走到亓玉宸身边,低声道:“校尉,已到正午了。”
亓玉宸抬头看了眼日头,点点头,随即转过身,冲那几百号人喊了一嗓子:“收!”
队伍齐刷刷收刀,动作整齐。
“散了!”
话音刚落,几百号人顿时卸了劲,三三两两往阴凉处走,有的去水缸边灌水,有的瘫在地上喘气,有的勾肩搭背往伙房那边跑。
亓玉宸站在原地,拿袖子擦了把汗,这才觉得喉咙干得冒烟。
周虎拿了水袋扔给他,亓玉宸稳稳接住,拧了盖子,仰头就灌,喝了大半袋,扣好盖子后又扔还给周虎。
周虎的视线在场上转了一圈,疑惑:“怎不见朱靳和陆垚?你不亲自带他们吗?”
亓玉宸缓了口气,“我荐他二人去虎贲营了,他们武艺上佳,若练好重甲上骑,日后便是精锐中的精锐,不能埋没在步兵中。”
闻言,周虎眉头微皱,“抽调精锐,组建虎贲骑本是你的主意,秦都尉夸你的主意好,叫你挑了人,他拿去练,却不叫你管,卸磨杀驴,未免有点难看。”
亓玉宸神情轻松,并不往心里去,“我哥跟我说了,不与人争一时得失,要养精蓄锐,静待时机。且军中偷功冒名又不止这一桩,同他计较什么,秦都尉都几年没上过战场了,真到动用虎贲骑的时候,他自己不上场,还不是得让下边人来管。”
他已将朱靳陆垚两个心腹安插进去,还怕没有接管虎贲营的一天?
说到底,军中升官比资历比战功,拼到最后,不止比谁更有本事,更要看谁活得久,在机遇到来时,能抓得住,豁得出。
他拍拍周虎的肩,“这事且先放着,下场陪我练箭去,上回跟匈奴那帮孙子打,我的箭都射中他们的将领了,偏没射中要害,可惜的我三天没睡着,我非得练成百发百中不可。”
周虎挠挠头,同他往射箭场去。
二人同时从军,又几乎前后脚来了定北军中,亓玉宸的悟性和本领却比他强上太多,归根到底,是亓玉宸有个聪明的哥哥为他解惑引路,和无论如何都疼爱着他的姐姐。
亓玉宸是爱里养大的孩子,如此自信,又光芒耀眼。
周虎笑笑,忽然提起:“晚上若得空,我想去你家谢谢你姐姐。”
“为何?”亓玉宸疑惑。
周虎挠挠头,“入春时我跟你说过的,老家我奶奶托人送信过来,说青姐姐离开云溪前,嘱咐燕燕夫妻和珍大姐照顾她,还给我奶奶留了一笔钱,我那时就想谢谢青姐姐,那晚在你家吃饭,却把这事忘了。”
“成。”只是说句感谢,亓玉宸并不介意,却叮嘱他,“你是我最信赖的兄弟,进我家门也无妨,但不能把我姐的事告诉别人。”
周虎疑惑,“这事怎么说?难道青姐姐招了什么贼人?”
亓玉宸摇头,“我也不知道。”
周虎难免吃惊,“这怎么能不知道,你姐都来五天了,难道你不知她是为何而来?”
“不知道啊。”亓玉宸没所谓的摊手,神情松快,“可能是想我了,特意来陪我。”
前头还赞赏他的英勇、张弛有度,这会儿私下见他这副天真纯粹的样子,周虎实在笑不起来,没来得及追问,就见他神情一变,幽怨的一掌拍过来。
“你还好意思说呢,我姐都过来五天了,借你钱买的那张被面,她倒是铺着,却在上头又压了一层褥子,现在都不肯叫我上床。”
大白天的说起睡觉的事儿来,周虎粗矿的脸上浮起一丝薄红,“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懂。”
军营中旺盛的阳气躁动火热。
军营一角的暖屋中传出嘤嘤侬语,是得了空闲的士兵前去军妓那儿泄/火,略有些积攒的会进城去窑子里寻相好,职位稍高些的,偶尔会去青楼小玩怡情。
各地军营对狎/妓之事都是默许,毕竟男女欢/好,天之纲常,在枯燥艰难的驻扎守边过程中,难得有几分乐趣调剂。
亓玉宸却对那些寻花问柳的男人不屑一顾,他也常有憋的冒火的时候,浇两瓢凉水不就下去了,不行再打两套拳呢,能有多难受,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哪能成大器。
心里装着姐姐,又有哥哥的教导和吩咐萦绕心头,他要做的正事多着呢,哪有闲心去摸索那些。
有他这个师兄带头,周虎身为师弟,自然以他为镜,向他学习,二人出淤泥而不染,至今仍是军营中难得不知人事的儿郎。
“谁让你懂那个了。”亓玉宸拿胳膊捣了他一下,悄悄凑近了问,“我的意思是,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姐姐喜欢我?”
以周虎朴素的认知,追求姑娘,无非就三件事。
“给她买衣裳,做吃的,陪她玩?”
闻言,亓玉宸愣愣的思考——这些都是他经常为姐姐做的啊。
二人的年岁加在一起,才勉强比青鸾大几岁,只是脑子叠在一块儿,也比不上她半分精明,这会儿盘算着讨她欢心,实在显得可笑。
师兄弟正大眼对小眼,没个结论,亓玉宸打眼就看见徐文知正往营房那边走,像见着了救星似的,快步上去喊他。
“徐文知?你怎么来了?”
徐文知听到声音止了步,回身冲他拱了拱手:“秦都尉调我来这边帮忙整理文书,要在这儿待几个月。”
亓玉宸一听就乐了:“那可好!我正有事要找你帮忙呢!”
徐文知脸色一变,婉言推脱,“上个月才帮你写了信,这会儿又要写吗?我新来营中,这几天会有点忙。”
“害,不是要你写信,这回是有另外的事请你指点。”亓玉宸直爽笑着,上前搂住他的脖子,低声诉明原委。
原来是要追求心上人。
徐文知看着亓玉宸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看他那双亮得藏不住事的眼睛,羡慕之余,又生出几分说不出的酸。
随口就道:“以校尉的容貌和身姿,有哪个姑娘看了会不喜欢呢?只要你拿出男人的气魄来,那位姑娘一定不会拒绝你。”
主意是好主意,人却是个傻的不开窍的,真按他说的这个法子来,指定得把人家姑娘吓跑。
徐文知为自己的小心思窃喜。
当天晚上,亓玉宸骑马归家,敲响门扉,听人从里面起了门栓,打开门后,立马迈进门槛,伸长的手臂迎面搂住了来人的纤腰,将人抱起,单手托住她的腰臀。
青鸾只觉得门外吹来一股汗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离地了,吓得她“哎哟”一声。
低头看了一眼,的确是她的傻弟弟,不是什么不知名的恶人,陡起的心慌才止住,抬手敲在他肩上。
“做什么呀,你吓死我了。”
亓玉宸将她抱高,仰脸笑嘻嘻道:“姐姐,你看我力气大不大?”
青鸾不知他闹哪一出,被他身上的热气和汗味熏得难受,抬膝顶他肚子。
嫌弃道:“玉哥儿,你是热昏了还是有劲儿没处使,淌了一身汗,难闻死了,还不快去洗澡,我新做的裙子都要被你蹭脏了。”
亓玉宸懵懂的眨眨眼,看她眼中神情,并非说笑,小脸儿垮了下来,将人放回地上。
“一回来就瞎胡闹,亏我还煮了你爱吃的菜,忙活半天,还要被你折腾。”青鸾低头捋捋自己被抱皱的衣裳,俯身拍去裙子上沾到的灰尘。
收拾干净,没听到他回话,转脸看过去,对上一张楚楚可怜的面孔,他局促着步伐,乖乖反手关上了院门,又哼哼唧唧说不清话,衬得她像是个欺负人的坏人。
青鸾总觉得他们两兄弟性情相差太多,怎么会一个聪明到事事都能算尽,讨巧耍横,一个跟还没开蒙似的纯真,撒娇卖乖。
她转身往院子里去,先到灶房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口水缓缓才看向门外。
亓玉宸不言不语,默默跟她到灶房外。
青鸾见他跟只认主的狗似的,亦步亦趋地黏在门口,也不吭声,就拿那双湿润的眼睛盯着她,哑然失笑。
“怎么了这是,又想玩什么花样?”
亓玉宸抿着唇,不答话,只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感情更黏糊了几分。
见他一副闷葫芦样,青鸾只好朝他招招手,没牵绳,少年自己就跑过来,整个人往她怀里靠,脑袋往她颈窝里钻,粗硬的头发蹭得她脖颈发痒——得,今晚又要洗澡了。
亓玉宸埋在她肩窝里闷了一会,嘀咕:“我一手就能把你抱起来,姐姐不觉得我很有男子气概吗?”
青鸾抚着他的后背顺毛捋,“有有有。”
“你敷衍我。”少年抬起头,拧着眉看她,眼里透着委屈。
“没敷衍,夸你呢。”青鸾抬手把他垂到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指尖顺带蹭过他的眉骨,放软了语调,“我们玉哥儿真了不得,力气变这么大了。”
亓玉宸被她摸得眉目舒展,嘴角一点点勾起来,甜滋滋道:“那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哪有不喜欢的。”青鸾答得顺口,悄悄瞥了眼旁边的灶火。
亓玉宸弯着眼睛笑,双手自然的搭上她的腰侧,稳稳扶住,“那你能亲亲我吗?”
青鸾蹙眉,“你一身的汗……”
“那我亲你?”他立刻接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像讨糖吃的孩子。
青鸾余光瞥着锅盖下冒出的热气,白雾腾腾地往上窜,再拖下去,菜都要烧糊了。
习惯了他时不时胡搅蛮缠一下,也耐不住他这副娇气的样子,只好侧过脸朝他那边偏了偏,下巴微抬,“喏,亲吧。”
眼中映着她白玉一般细腻的肌肤,微微眯起的眼睫,细长又密的低垂着,亓玉宸呼吸一滞,飞快凑上去,唇瓣蹭上她的脸颊,软得跟刚点出的嫩豆腐似的。
他不敢用力,轻轻贴着,唇间一嘬,鼻尖全是她身上的花香气。
好喜欢姐姐啊。
姐姐也喜欢他,嘿嘿。
还没等他细细品味那片温软,青鸾便偏开头,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推,“好了好了,你快去打水来,烧水晚上洗澡。”
亓玉宸被她推离身边,站在原地愣了下,眨巴眨巴眼,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是……姐姐都说喜欢他了,还给他亲,他心里头甜得跟灌了蜜似的,那点小小的不对劲儿转瞬就化没了影儿。
忙不迭应了声,转身往外跑,一口气挑满了大水缸,大气儿都没喘一下。
*
“亓校尉这么大了还黏人?我家小宝都不爱缠着我了,亓校尉真是越大越孩子气。”
隔壁戚家,小石头正咬着手指在地上捡石子儿玩,旧木桌上摆着一筐菜,青鸾与戚春花对坐,一边择菜一边闲聊。
青鸾叹息,“从小到大我都没打过他,许是把他惯坏了,我都搬过来七八天了,他还日日黏着我,那孩子也不是个傻的,却老说些胡话,我教训他又下不去手,难道是他太闲了?看着也不像啊,日日都忙一身汗回来。”
心里有事儿,自然要寻个伴儿聊一聊,不说解不解决问题,起码说出来心里舒畅。
戚春花前年死了丈夫,寡居两年,独自抚养儿子,最知道拉扯孩子不容易,也知道小小的孩子没了爹,性子容易变得古怪。
宽慰她道:“长姐如母,我也是做娘的,怎不知你的难处,要我说,亓校尉跟家里人亲近些也没什么不好,毕竟那么大点儿就没了爹娘,长到现在,能得几分真情呢,是你对他真心好,他才依赖你。”
“小时随他怎么撒娇都行,可这都多大了,再有两年该娶亲了。我不介怀他依赖我,只怕养成个恋家的性子,弄出什么怪癖来。”
青鸾很难不想到亓昭野。
按理说他们兄弟长大后分隔两地,亓昭野的病应该鲜少影响到亓玉宸。
可她实在有点怕,似乎是她那日在灶房给他亲了一下,给这孩子高兴坏了,整日挂着个笑脸,夜来还抱着枕头往床上挤,被她一脚踢下去,反抱着她的腿说被她踹疼了。
她吓坏了,生怕是踹坏了哪儿。
却见他鼓起个腮帮子,说:“要是姐姐不亲亲我,我就好不了了。”
她怎肯亲他,简直怪死了……糊里糊涂,就又叫他亲了一下脸,看他笑得嘴都咧开,小脸倒是纯真的可爱,只是越来越难以忽略那张开的脸,俊得叫人心悸。
这两天里,他找着个机会就往她身边凑,不是要抱就是要亲,身上洗的倒干净,却总叫她感到古怪——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十六岁还这么黏人,太不正常了。
戚春花乍一听这事儿是有点怪,但仔细想来,又觉得不足为道,笑她:“你呀,就是心思太细,许是没生养过,年岁长了,心眼儿还是个姑娘。”
青鸾脸上一红,“您说这做什么,我虽没生养过,也拉扯了两个孩子呢。”
戚春花转脸看向院子里玩的正开心的小石头,面露微笑,“这大半年,我见过亓校尉不少回,只觉这孩子处处都好,比我在玉门城见过的所有将士都好。”
“哪这么奇,他比得过底下士兵,我信,要说他比人家都尉、将军还要好,未免夸大。”青鸾连连摇头。
“可不是夸大,你听我给你讲。”戚春花同她娓娓道来,“我们这儿隔个一几年就会被匈奴劫掠,便是没打到城里,城外边境线上也有数不清的大小战事,城中多的是胡人、悍匪、军士,他们呢,不是吃酒赌钱,就是往青楼窑子里逛去,这些刀尖舔血的男人都这样,开过杀戒沾过血,就容易癫狂,爱不正经的地方使劲儿。”
说着脸颊红起来,放低了声音,“我家那口子还活着的时候也这样,不沾赌,却爱吃酒爱作弄人,一天一回还是少的,要不是他死的早,我不知还要生多少个娃娃呢。”
青鸾听了,感到惊奇的同时,喉咙也不自觉的发痒,因她从未与人探讨过房/事,乍然听人说起来,才觉得羞人。
只是她到底不是姑娘,又随遇而安,很能适应周遭环境,也就顺着这话听下去。
“你家弟弟,酒、赌、女人他都不沾,立那么些军功,赏赐攒着不乱花,平日从不拿军爷的架子,对我们这帮老幼妇孺的邻居帮扶颇多,简直好的没处说理去。”
“要不是今日听你说他有爱黏人的毛病,我真要怀疑他是个完人了。”
戚春花说罢,青鸾竟觉得很有理。
“您说的是。”她啧了一声,反省,“定是我这阵子太闲,才想这些有的没的。”
闻言,戚春花面露歆羡,“你有弟弟养家,闲着享清福就是,哪像我们娘俩,早早就得备下过冬的吃食,要不是你跟冯奶奶帮我看着孩子,只怕我连家中要用的柴火都拾不够。”
青鸾家中用的柴,各种食材,都是跟人买的,在宛平巷里,算得上不愁吃穿。
为免招惹是非,她搁下了出去盘铺子做生意的打算,平日在家缝缝衣裳,帮忙看会儿小石头,往冯家戚家坐一坐。
如此三五日,是清闲。
可若闲的太久,难免孤寂,毕竟亓玉宸也不能时时陪着她。
想到这儿,青鸾为自己的贪心感到无奈:刚还跟人说不想他太黏人,算着算着,却好像期待他能陪她时间长些,果真是闲出毛病来了。
为了不让自己想三想四,她提议:“我瞧您家的菜种得好,不如我跟您一块儿收菜,算我买您家的菜,吃个新鲜,您也能多几文钱买点米面荤腥,只吃水煮菜,能顶几分饱呢。”
闻言,戚春花窘迫地低下脸,“你要想吃新鲜的菜,我早上收菜回来给你拿几颗就是,这菜在菜市都卖不上价钱,不值钱。”
“您亲手种的菜这么水灵,哪会不值钱。”青鸾笑道,“总归我闲着也是闲着,得空就跟您去种菜收菜,也算找点事做,还能给家里添道菜色,有您陪着,我才敢出巷子啊。”
戚春花才反应过来,是这么回事。
青鸾长得漂亮,便是戴着帷帽,也盖不住身子啊,搬来七天了都没出过巷子,可不是把人憋坏了吗?
“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有时我一个人走得远些也觉得害怕,有你结伴,彼此都安心些。”戚春花笑着应下。
这日说定,第二日便出城去了菜地。
青鸾在头上围了布巾,挎个菜篮子跟戚春花边走边聊,没一会儿便到了菜地。
夏天什么菜都长得快,连草丛里的野菜都多,不及时收就老了烂了,着实可惜。
青鸾从没下过地,却像天生是干活的料,在戚春花的指点下,很快就学会了挖野菜,拾得能吃的野果,还听她说了好些什么时节种什么菜的话,都一一记下。
布巾挡住了部分阳光,两人清晨出的城,到上午就摘了满满两篮,出了一头汗。
“青妹子,你在这坐会儿,我去那头小解,实在憋不住了。”戚春花搁下菜篮子,往菜地不远处的树林那儿走去。
青鸾留在原地,找了块石头坐下,守着两篮子菜,掏出帕子来擦擦头上的汗。
仰头看湛蓝的天空中拂过几片云,天地之大,呼吸间尽是青草的芬芳,只觉身心舒畅。
那片林子里能捡到不少枯枝,她打算入秋后陪戚春花去捡一些,说不定还能拾到点山菇什么的。
瞧这满篮子的菜:野菜剁碎了和肉做馅饼吃;白菜晾干了做成菜干,入冬炖着吃;小菠菜正鲜嫩,吊个菠菜汤……还有些鲜花椒,酸枣,用来炒菜、煮汤。
看着城外这一片片被打理得当的田地,她甚至想买上一亩,像戚春花一样种菜。
现只是想想,且先跟戚春花学着。
从前以为北地苦寒,亲眼看了才知道,无论怎样的地方,都有人在坚强的活着,总有人不屈服命运,努力寻找自己的生路。
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日子。
又一日出城来,忙过一阵,她搁下篮子,跟戚春花说了一声,去林子里小解。
完事儿后理好裙子,却听林子深处传来细微的呻/吟声,唤得她心颤,担心有古怪,忙向外逃去。
“救……命……”是个女子的声音。
青鸾止了脚步,想起自己曾经遭难,无助之时,也曾感到绝望。
犹豫片刻,向那声音而去。
灌木掩映的坑里露出一点蓝灰色的军服样式,青鸾怀疑自己看错了,来不及思考,往旁边去寻了一根长长的木头来,探向坑内。
“你抓住,我拉你上来。”
声音落定后,坑内的草木果然颤动起来,木头那一头缓缓压上重量,青鸾攥紧木头,身子后倾,将人一点一点从坑中拉出来。
——竟是个军士装扮的女子!
瞧着不过十七八岁,身上甲胄已残,长发束成男子发冠,额头一抹黑布,眼睛疲惫的闭着,脸上尽是血和灰,似乎受了重伤,腿上红了大片。
青鸾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凑近过去,想替她包扎,又不知从何下手。
“姑娘,姑娘你还好吗?”
那女子趴在地上,气息微弱,“我乃……安定伯府嫡女……慕容妧,望娘子……替我去伯爵府通传消息,自会有人来救……我的性命,皆系在娘子身上了……”
青鸾刚还想叫戚春花过来帮忙抬人,听她是伯爵府的千金,又有主张,事关人命,便不自作聪明,应下此事。
“他们不信我怎么办?”
“我……腰间有玉佩,可做信物。”
“好。”青鸾伸手去摸,果然有块被血染红的青玉佩,一刻不敢耽误,跑着去报信。
来不及拿菜篮子,也没法跟戚春花解释清楚,只说有急事,叫她先搁下菜,跟自己一块儿回城。
伯爵府的门房看到玉佩,立马进门去传信,很快就有个穿着不俗的青年领着人出来,看到青鸾手上的血,快步走上来,牵住她的手,一脸感激。
“多谢娘子报信,救我家妹性命啊。”
青鸾懵懂地看他,收回手来,“感谢的话稍后再说也可,还请公子快去救人吧。”
“是,是。”青年点点头,不多时就有马车驶出来,载上了青鸾和戚春花二人,为伯爵府的人领路去救人。
看着失血昏迷的慕容妧被伯爵府的婆子丫鬟抬上马车,青鸾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青年坐在马车里,撩开窗帘,客气问,“二位娘子可要坐我家的马车一同回城?”
青鸾摇头,躬身回了个礼,“谢公子好意,但我们还有事儿要忙,公子先带令妹回去治伤要紧。”
青年不语,落了窗帘。
伯爵府的马车离去,二人被留在田埂上。
戚春花望着一行人远去,神情不悦,“那公子太假客气了,就问一遍啊,可见不是真心想载我们回去。”
青鸾拉她回菜地去拿菜篮子,“沾着人命的事儿,咱们还是少掺和,那千金能救回一条命则万事大吉,万一出什么意外……别迁怒到我们就好。”
戚春花瞧她一手血,是被那玉佩染的,连连点头,“不载我们正好,我领你去溪水那儿洗洗手。”
二女的身影融进夏日的浓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