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58:真真是个妖精
晌午刚过,银屏手里托着成衣店新做好送来的衣裳,在栖梧院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去。
她琢磨了一路,怎么跟青鸾开口。
主君把这差事交给她,明摆着是想让她从中说和,她自然希望二人早日冰释前嫌,想劝青鸾打扮得漂亮些去赴夜宴,一来给亓府长脸,二来换换心情,三来……主君见了也会开心。
忐忑地掀开帘子进屋,一肚子说辞还没出口,就愣住了。
青鸾正坐在妆台前,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围着她,热闹得像三只麻雀。
“娘子戴这只簪子好看!”莺儿举着一支白玉簪,往青鸾梳好的发髻上比划。
“不成不成。”雀儿一把夺过来,皱着鼻子嫌弃,“这只太素了,今日宴上都是钟鸣鼎食之家,娘子得打扮得鲜亮些,不能叫人比下去。”
莺儿不服气,叉着腰回嘴:“娘子跟人家比什么?你不怕娘子打扮得太漂亮,被哪家公子看上?下回见了大人,我指定得告你一状!”
“我也是好心嘛……”雀儿嘟着嘴,声音小下去。
青鸾对着镜子,满眼欢喜,被这俩丫头逗得笑出声来。
笑了一会儿,自己伸手去妆奁里挑。
金簪、金步摇、赤金璎珞,一件件拿出来在手上掂了掂,又放回去,最后选了几支精致的金钗,又从匣子里翻出一对清透的玉环坠子,捏着在耳边比了比。
这些贵重首饰,不是亓昭野送的,就是用他的银子买的,原本她都好生收着,舍不得戴,今儿全都摆出来了。
想成事,请人行方便,不打扮得漂亮点怎么成?届时随手拨下一支簪子来,也好收买人用。
她对着镜子描眉,余光瞥见身后站着的银屏,手里托着衣裳,神色有些拘谨。
银屏定了定神走上前来,开口道,“这是先前主君送来的锦缎,皇上赏的那几匹,成衣店刚制好新衣,请娘子试试合不合身,紧了松了还能再改。”
青鸾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淡,看不出情绪,却让银屏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青鸾什么都知道:她在院里值夜时给主君开过门;她总给主君说好话,是因存着私心,盼着青鸾留在府里安享荣华,自己也好有个可依仗的主子,不必再吃苦受罪。
这点子拿不出手的私心,在青鸾坦诚待人的真心面前,让她臊得抬不起头来,心虚地垂下眼,不敢再说。
透过镜子看到银屏神情有变,青鸾暗自叹息,终究不忍苛责。
她放下黛笔,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声音温和:“银屏,你帮我瞧瞧,今夜去晋王府,我穿哪身比较合适?”
银屏愣了一下,眼眶倏地有些发热。
掺杂着复杂利益的关系,孰是孰非,总难理清,难为青鸾肯给她个台阶下,没有追究她到底是心向哪个主子。
她忙把衣裳一件件抖开,铺在床上让青鸾看,一件湖蓝,清雅如湖水;一件青翠,鲜嫩得像夏生的柳芽;一件桃粉,娇俏明媚,像枝头初绽的桃花。
“奴婢觉着……”银屏犹豫了一下,指着那件青翠色的,“这件最合娘子的气派,清雅又不寡淡,衬得人精神。”
青鸾点点头:“好,那就穿这身。”
银屏见她乐意打扮自己,心头那点小心思又活泛起来,趁热打铁,往妆台那边挪了挪,试探着开口。
“娘子,主君先前送了一对冰种玉镯来,透亮得很,最是雅致,今日您要不要戴上?”
目光落在青鸾手腕上,贴心道:“奴婢早上瞧见娘子的金镯子,红线都松散了,何不先取下来,请人缠个新的,戴着也舒服些。”
闻言,青鸾撩起袖口,低头看去。
那只素金镯上缠的红线,已磨得很旧了,边缘松松垮垮,眼看就要散开……
想起她和亓昭野之间的恩恩怨怨,她忽然有股冲动,想把这镯子摘下来,扔掉。
握住镯子往下一撸,镯子滑到手掌最宽的地方,卡住了。
她用力扯了扯,本就松散的线头被扯得更开了,耷拉着垂下来,镯子却还卡在手背上,进退不得。
她看着那只素金镯,又看了一眼另一只手腕上的缠金镯——成双成对,才是美意。
若丢了一只,留了一只,眼下的确能气一气亓昭野,可改日得见亓玉宸,她要怎么跟他解释呢?
难道要将这半年多来,她和他哥之间那些断断续续的爱与恨,全都说给他听?
简直胡闹。
她叹了口气,把镯子又推回手腕。
“这对镯子戴习惯了,摘下来倒觉得手空,就先不换其他的了。”她对银屏说,“给我找把剪子来,我把线拆了就是。”
银屏应声去找剪子。
青鸾接过剪子,低头小心翼翼地绞开那松散的红线,一圈一圈散落下来,最后彻底从镯子上脱落,露出底下并未完全咬合的缺口,像一道小小的裂缝。
她看着那道缺口,想起自己和亓昭野:看似在一处,实则只是困于彼此放不下的执念,勉强维持表面的和谐而已。
心情一团乱麻,将拆下的红线团成团,扔到了地上,没过多久就被打扫的丫鬟扫去。
离赴宴的时辰还早。
青鸾不舍得穿那新衣服,就只穿了身家常绸衣,到院子里赏花,莺儿雀儿跟着,一左一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青鸾被她们拉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很快就觉得院子太小,不够逛的。
“咱们去园子里走走。”她提起裙角,率先往外走。
六月末的夏,花开如霞,美不胜收,原先充斥着绿意的园子,这会儿全被花色占满,一丛丛一簇簇,茂密的盛开着,空气里浮动着甜腻腻的花香。
莺儿雀儿撒欢似的跑在前头,一会儿扯柳枝,一会儿摘野花。
雀儿手巧,踮脚扯了一根柳枝,三下两下编了个花环,笑嘻嘻地给青鸾戴在头上,莺儿不甘示弱,薅了一大把狗尾草,扎成一束蓬蓬松松的大尾巴,举着在青鸾眼前晃。
“娘子你看!像不像大马尾巴?”
青鸾被她们逗得直笑,看着那束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手痒得不行,也上手薅了两把,笨手笨脚地跟着扎。
扎了一会儿,她又起了别的心思,叫来打理园子的的家丁:“去,给我摘些花来,各样都摘一点,要整条枝的,别摘秃了。”
家丁们应声而去,搬梯子的搬梯子,爬树的爬树。
不一会儿,大捧大捧的鲜花送到跟前,玉兰洁白,栀子清香,山茶红艳……
青鸾坐在石凳上,让莺儿取来几只空花瓶,叫雀儿把花枝修剪好,她亲手往瓶子里插,错落着比划半天,终于插出一瓶像模像样的花来。
亓昭野从翰林院回来用中饭,穿过园子往墨竹堂去。
他走得快,脑子里还转着上午在勤政殿议的那些事,走到园子中间,余光忽然被什么亮色攫住,脚步一顿。
花丛掩映的那一头,青鸾正坐湖岸旁的柳树下,手里握着一大捧花。
阳光透过垂柳的枝叶,细细碎碎地在她发间、肩头、衣襟上跳跃,她穿着件家常的鹅黄衫子,衬得人温柔可人,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偎着她,像两只围着花转的小蝴蝶。
她坐在那片繁花里,对着新插好的花笑得眉眼弯弯,美得像花神娘娘似的,脸色红润,哪还有半分忧愁。
亓昭野站在原地,忘了迈步。
下一瞬,她的目光穿过花丛,与他撞上,脸上的笑意倏然熄了。
像见了什么恶心的脏东西,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漠和愤懑,直直地瞪他一眼,随即嫌弃的转开视线,扭过脸去,再不肯多看一眼。
招呼都没打一声。
亓昭野站在那儿,看着她扭过去的侧脸,连那两个小丫鬟也怯怯地低下头去。
他没有动,嘴角微微弯了弯。
姐姐又振作起来了。
果然,以她的脾气,怎么可能真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总会好起来,便是父亲,又能在她心里住多久呢?于她无用的人,终究会被忘记的。
他要做的,是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做她的后盾,永远有被她选的资格。
这样,当她想通时,回头就能看到他。
亓昭野站了片刻,并未上前打扰她的欢乐,转身往墨竹堂去,脚步轻快许多。
*
傍晚的天色昏黄,暮霭沉沉地压下来。
银屏扶着青鸾上马车,在车帘边站了站,小声开口:“娘子其实不必带奴婢去,您若跟主君说一声,还是能带莺儿雀儿出门的……主君嘴硬心软,只要娘子开口,无论什么,他都会答应。”
青鸾刚在马车里坐稳,听了这话,脸色一沉,“少在我面前给他说好话,再提一句,你也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了。”
银屏眼神躲闪,低下头不敢再吭声,默默进马车去,在角落坐下。
车帘落下,马车里暗下来。
青鸾攥着帕子,指尖绞得发白,说不上是气还是受制于人的无能为力。
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亓昭野从府里走了出来,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手心里的帕子攥得更紧,心跳都乱了。
小厮放下脚凳,正要掀帘子请主君上车,马车里忽然传出青鸾的声音。
“今日疲乏,我想一个人静静,就不与昭哥儿同乘了。”
亓昭野脚步一顿。
他站在马车旁,看着垂落的车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温和地应了声:“无事,姐姐乘车,我骑马伴侧就是。”
说罢转身,吩咐人牵马来。
一行人出了街,往晋王府去。
傍晚的街道上,车马渐多,行至半路,街口另一边来了两辆马车,看车帘下绣着的幡布,是李家的马车。
亓昭野勒住马,令人规规矩矩让到路边,抬手示意车队停下,让李家马车先行。
李家马车缓缓驶过。
前头车里,李鹤年撩开窗帘跟亓昭野隔空点头示意。
后头车里,林氏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瞧了瞧,这一瞧,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她那劳心劳力的好侄孙,朝廷的新贵,竟骑着马伴在马车后侧,而那辆四乘的大马车里,坐的居然是那个狐狸精!简直主客不分,倒反天罡!
她“啪”地放下帘子,脸色铁青,叫来马车外的侍女,隔着窗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青鸾正撩着窗帘往外看。
看那两辆驶过去的李家马车,隐约瞧见了李鹤年和林氏的身影,独不见李绍雪。
她抓着窗帘,心头又酸又涩。
正愣神,一个穿着李府衣裳的侍女从前头小跑过来,挤到马车旁,脸上挂着嫌恶,下巴扬得老高。
“夫人叫奴婢来给娘子问安,说要谢谢娘子,亏得娘子没再纠缠我家公子,公子如今已是户部员外郎,连升两级,前程好着呢,夫人这几日给公子说亲,个个都是大家闺秀,哪个不比娘子强?”
“这姻缘还得是亲爹娘说了算,怎能自个儿瞎胡闹,娘子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家家教严苛,老爷夫人都是体面的,倒管出这么些厉害的口舌来,专会帮主人挑事儿争气,比之市井泼妇,也差不到哪儿去。
青鸾看了只觉好笑,她可是应付过醉鬼、收拾过媒婆还打过今科状元郎的人,能被这几句话气倒就有鬼了。
不接侍女话茬,只问:“你家公子……他怎么样了?怎没见他出来?”
没想到她问的这么直接,明摆着还垂涎他李家的儿郎,侍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端起来。
公子其实并不好,病了好些天,从客栈挪回家养病,人蔫得跟丢了魂似的,除了去公廨还撑着那副皮囊,回家来一句话都不说,跟谁也不搭理。
夫人急得什么似的,又哭又拜佛,托三姨婆连着请了好几个法师来给公子招魂,都没有用,脸都熬黄了。
但这些事,怎能跟这个妖精说?
她梗着脖子,硬邦邦道:“李家的事不用娘子操心,娘子有那闲心,不如对我们表公子好些,哪有让他一个大男人骑马伴驾的道理?娘子可别忘了自己的富贵体面都是谁给的,未免太蹬鼻子上脸了!”
青鸾咬紧后槽牙,没接话,只给坐在马车另一边的银屏递了个眼色。
银屏会意,悄悄掀开另一侧的车帘,对外头招了招手。
那侍女说完话,嫌弃的冷哼了一声,转身往前去,没走出几步,就被两个亓府护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她挣扎着,被拖到亓昭野马下。
青年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马鞭,居高临下地看她。
昏黄的暮色里,他的脸背对着天光,额发遮掩下,神情看不真切,只那双眼睛闪着寒光,盯得人心里发怵。
他抬起手,马鞭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好利的一张嘴。”
侍女浑身一抖,看着眼前这张脸,芝兰玉树,翩翩公子,是她平日远远看见都要脸红心跳的状元郎,可此刻他眼底那抹阴戾,让她脊背发凉。
“大人明鉴,奴婢并没说什么……”
“竟还敢狡辩?”亓昭野收回马鞭,语气冷漠,“当着我府里人的面,对我姐姐出言不逊,舅奶奶的人也太不懂事了。”
他微微偏头,对护卫道:“带下去,好好教教她规矩,算是我给舅奶奶的谢礼。”
护卫应声,众目睽睽之下,将侍女拖进旁边昏暗的小巷。
很快,巷子里传来清脆的耳光声,一声接一声,侍女想哭喊,嘴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街道上车马行过的声音辘辘作响,把那点哭声盖得严严实实。
亓昭野勒转马头,回到马车旁,看了一眼那垂落的窗帘,没有说话,只策马伴在一旁,继续往前。
马车里,银屏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青鸾捏着帕子,随意靠去车壁,盯着那晃动的车帘,好半天没动。
她想:绍雪现在到底好不好?升官说亲都是好事,若真是过的好……倒也不必再与她同回扬州,她一个人……走得还自在些……
他有好前程,也……不该为了她跟亓昭野反目,毕竟亲族、官场中,叔侄总要相见,亲缘扯不断,何必为了一个女人犯糊涂,还是不被爹娘所容的女人……
思索间,手掌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心中感伤:或许天意如此,她与绍雪,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思绪飘远,心下空空。
*
马车行过半个京城,停在晋王府门前,阶上灯笼高悬,亮堂堂的光铺了一地。
青鸾扶着银屏的手走下马车,一身青翠色的衣裙在灯火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人像一株刚出水的嫩荷,满头的金饰在光下闪着朦胧的光,步摇轻晃,亮得扎眼。
她站在马车旁,抬眼看府门上那块匾,连字都是描金的,眼中有了几分神采。
王府啊,这样高的门第,往日她想都不敢想,今儿却要上门做客了,还真是……托了亓昭野的福。
前头,林氏正与李鹤年往里走。
林氏走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瞧见青鸾今日的装扮,整个人愣住了。
她穿着一身青翠色的衣裳,料子在灯下泛光,是寻常权贵家中想买都买不到的锦缎,衬得身段儿玲珑有致,该细的地方细,该满的地方满,身段妖娆,偏又端着闺秀的做派,竟叫人挑不出错来。
满头金饰在光里晃得人眼晕,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嫩娇艳,唇红齿白,脖颈细长,连搭在侍女掌心的手都柔中透粉,没有一处不好看,站在那儿,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
林氏没见过宫里的娘娘。
但她想,女人再美,大概也就这样了。
李鹤年察觉到身边人没跟上来,回头扯了她一把:“愣什么,还不快走。”
林氏回过神,跟上去,嘴里念叨着:“昭哥儿怎么能下那么狠的手?把咱家侍女的脸打成那样,哪还把咱们这些长辈放眼里?”
李鹤年冷哼一声,“关他什么事?还不是那个青鸾挑唆的,她连绍雪都祸害成那样,昭哥儿才多大?还念着那点养育的恩情,怎会不听她的?”
林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还站在门前灯火底下,美得发光,叫人生气,真真是个妖精。
她回过头,再没心情跟丈夫蛐蛐,只在心里暗暗呸了一口。
亓昭野下马来,走到府门前。
看到了站在光里的青鸾,是隔了二十多天,又一回正面见她。
那柔滑的料子果然衬她,少见她戴这么耀眼的发饰,整个人容光焕发,在夏夜的清凉中静静地站着,晚风从她的裙摆下吹过,荡起一层层涟漪,也一点点晃动他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脸上突然涌起的热意,长长吐息,走到她身侧站定。
微微向她侧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你今天真美。”
青鸾眼神一动,只当没听见。
若非顾着礼仪,她才不会站这儿等他,可家中有再多丑事也不能闹到外头来,进了王府的门,她就是他的女眷,得跟他走在一起。
亓昭野知道她听见了自己的话,微笑着低了下脸,与她并肩往府里走。
身后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来,宾客络绎不绝,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年少有为的状元郎,心善的绝色美人,走在一处,郎才女貌,竟不知道该先看谁。
二人的身影消失屏壁后,亓昭野走在她身侧,垂下的袖子时不时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路过王府的管事,避让之间有意往她身边靠了靠,袖子蹭得更近了些,一下,两下,三下……又一次,他指尖微动,去勾她的手指。
青鸾的手往后一缩,紧接着,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啪”一声,不重,声音沉闷。
亓昭野嘴角弯了弯,也不恼,把手收回去,老老实实的端在身前。
青鸾从旁横了他一眼:你想死啊?
他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