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7:不是他,你也可以
月光静静泼洒在窗纸上,像一层薄霜。
屋内没有点烛火,清辉透过窗格渗进来,模糊地映出床榻边静坐的身影,夏夜的虫鸣声断断续续,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沉寂。
青鸾已经睡下。
白日里的疲惫都浮了上来,身子酸/软无力,沐浴过后的肌肤泛着淡淡的潮红,裹在薄被里,像一枚被露水打湿的花苞。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泛红的眼角渗出泪花。
距她不过半臂之外,青年探出手来小心的拭去她眼角的泪,瞧她伤之切切的模样,心疼之余,是近乎冰冷的理智。
伤过就好了。
姐姐这样坚强,怎会为了一人的离去萎靡不振,她迟早会振作起来,从沉湎的情爱中抽离,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花团锦簇、步步高升、人间至乐……所有的所有,他都会给她。
青年微冷的指尖拂过她细软的睫毛,柔情似水。
绸衫燃烧的气味似乎还在鼻尖萦绕,尽管已经烧毁了那证据,心上却仍介怀,不知道侍女为她清洗时,是否真的洗净了那些不该留下的痕迹,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躺的身形上。
薄被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从肩头滑落,沿着细腰一路向下,在腰胯处微微隆起,又缓缓收拢,他的手悬在半空,想触碰,迟迟没有落下。
那年,他做得很不好。
叫她醉酒都不得趣,留他一个人傻傻的摸索,怎么都不得要领,又怕过于强/硬,痛醒了她,最后只能傻傻地抱着她,看着她睡得沉沉的脸,一整夜都没合眼。
他一直在等待,期盼着青鸾点头,给他一次再侍/奉她的机会,他一定倾尽全力。
可他要等到什么时候?他都二十了,再等下去,岂不跟表叔一样老了?
他有那么多的感情想说与她知,有那么多不舍和珍惜想叫她切身体会,只要有一次,或许青鸾就会知道,他不比任何人差,他可以做的比别人更好,更让她喜欢。
情不达意,欲不得解,他总难以自持。
亓昭野咬住了下唇,指尖虽还凉,肺腑间却燃起火来,眼眸凝视着她散发间露出的细白侧颈,小巧染红的耳尖和粉色的脸颊——
现在,可不可以……
他忽然很想把她抱紧。
不要她困在沉湎的悲伤中思念那个男人,不再与他隔着距离,而是真真切切地倒映在他写满渴望的眼底,让他成为真正、可以拥抱她的男人,允许他给她男女之间最纯粹的爱。
这样想着,他缓缓俯下身去,胸膛贴上她的侧身,腰身几乎与她饱满的腰臀曲线不差分毫的贴合在一起,染上热意的身躯,并未将同样泛着潮热的她从梦中惊醒。
拥抱过后,干渴的唇并未吻上她的脸,而是跪上床去,在撩开的薄被下,咬起她的裙边。
月光透过窗纸,在床榻间投下朦胧的光晕,他的身影隐在边缘,明暗不定。
温热的气息带着清新的花香飘来,青年在黑暗中寻访,覆着薄茧的掌心轻轻抚过她柔滑的肌肤,动作极慢,极轻,像在耐心地醒一朵含苞的花。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
是他几次路过却无幸触及的秘密。
姐姐的力气不大,打起他来却毫不手软,刻意将他推远,那不可冒犯的威严,总让他有种“她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娘娘”的错觉,每每对她起意,心中都要再三掂量——
他有这个本事让她高兴吗?她甚至连他诉诸于口的喜欢都不肯接受,会愿意接受他更多的贪婪吗?
所有他青涩踌躇的顾忌、小心翼翼的自持,都在亲眼看到她和李绍雪厮混的那一刻,变得不值一提。
他想让她开心。
其他男人能做到,他也能;而且,他能做得更好。
于是他忘情的闭上双眼,再不去想被她发现后会有怎样的后果,就只是一昧的讨好她,像初入学堂的学子那样,亲/手,亲/口,去学,去练。
在背下昏暗的阴影中,他勤勉好学,克制自持,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女人。
是三月初开的杏花蕊,娇软明媚;是潺潺流淌的甘泉水,滋润心肺;是似有若无的幽暗香,引人沉醉……
青年越吻越深,弯腰跪伏,不等姐姐醒来惩罚他,便已自得其乐。
弯月照耀着栖梧院,夏日的夜露低垂在合拢的花苞上,映衬着月光,晶莹剔透。
原本充满了女子嬉笑声的院子,此刻无有一人,连院门外守着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护卫,在危险的夜色中,时刻警惕着院中的声响,却非为保护那柔弱娇花,而是听任主君吩咐,绝不许她离府半步。
这里是她的家,有她想要的一切。
这里会是她永远的囚笼。
*
恍惚的梦境里,青鸾昏昏沉沉地走着,眼前闪过许多面孔,没有一张是她认识的。
她在记忆的洪流中漫无目的地飘荡,不知何处是吾乡。
忽有一股热流顺着躯体淌过,她感觉紧绷的身子松了些,意识微微有些醒了。模糊中,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似乎除了姻缘不大顺遂外,财运福运都还挺旺,说孤单也没那么孤单,岁岁年年长相忆,总有人会离去,总有人在身旁。
眼下伤心,只是一时。
她告诉自己:亓昭野并没什么了不起,威胁她又怎样?不让她见绍雪又怎样?只要她想做成一件事,无论是刀山火海、千难万险,还是巧言令色、忍气吞声,她都会去做。
怕只怕,这不服输的气性只是自己虚张声势的错觉……原该与她站在一处,共担风雨的李绍雪,他有没有这股争取到底的决心?
说他没有,似乎是她太苛求他了,毕竟他为了她,父母和官位都可以抛下。
可他真有吗?
那为什么他没有追出来?
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深觉自己不该,明明做错事的是亓昭野,她怎能将怒火牵连给李绍雪。
若不是爱上她,绍雪这会儿好好的做着京官,家中为他议亲,事事和顺,哪会有那么多污糟事,竟还被自己的表侄撞破床笫之事,他的君子颜面,从此何存?
半梦半醒间,青鸾越想越难过。
这深深扎进心里的痛,郁结在胸口,怎么都散不去,混着那些疼爱与怜惜,那些未把亓昭野看成一个成年男人的嬉笑打闹、原谅退让,全都成了她自作自受的伤。
她是那么的喜欢这个优秀的孩子,以他为骄傲,甚至想过……若嫁不到好人家,后半辈子便赖着他,叫他给她养老。
所有因他而生的感情,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浓烈到让人窒息。
——她恨他!
如海潮般打来的念头席卷了她的头脑,像遭受一击重锤,心跳加速,在一片黑暗中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定下心,恍惚间发觉,自己身子热的不像话。
待心神稳住,身体的知觉都涌上来,才发现自己现在的姿势过于诡异,被下,有什么人正在,正在……
“啊!”青鸾惊呼一声,下意识捂住胸口,试图收回双腿,却被那人横隔在中间。
她几次踩上他的肩头,想把他踢开,脚底却从他背上滑过去,最后一次,她刚抬起脚,就被他攥住了脚踝,他的吻,更深了。
青鸾无法抵抗身体涌上来的本能,可怜的哼了几声,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却凭着青年手心茧的触觉,轻易就认出了他是谁。
年少时劈柴洗衣弄粗的手,如今已细腻许多,那茧揉薄了,撩拨着她,竟没让她的身子感到抗拒,轻易就接纳了。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她胸中反上来一股剧烈的呕吐感。
回府后,她一滴水一粒米都没有吃,这会儿想吐,也只能空着肚子犯恶心。
恶心过后,顾不得彼此的体面,伸手去一把薅住了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掀开被子,在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中,看到了裙摆下缓缓抬起的脸。
水珠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在鼻尖上悬着晃了晃,滴落下去,他唇角沾着水光,因为过于勤奋而红的发润,像咬破的樱桃。
无所谓的神情扫过她的眼,又要低下脸去,被青鸾揪着头发被迫仰起脸,疼的“嘶”了一声。
青鸾下意识放轻力道,他却笑了。
笑意从眼底漫开,眼角微微上挑,整个人像夜色里绽放的罂粟花,妖冶,危险,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伸出舌尖,慢悠悠舔过下唇,把那点水光卷进嘴里。
不再试图继续作乱,只是抬头静静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神情是明明白白的挑衅——
你抓到我了,然后呢?
你能拿我怎么办?
你要拿我怎么办?
他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跟她对峙,将她的身体当做可以肆意玩弄的物件,连同她姐姐的身份和委屈不甘的心意,全都被他践踏。
“你这个贱人!”青鸾气急了,拖着被吻到发软的身子扑过去掐住了他的脖子,“亓昭野,你还要不要脸,你怎么能,你怎么敢!我是你姐姐啊!你拿我当什么了!”
她语无伦次地骂,声音带着哭腔,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我恨你,我恨你!”
再多的挣扎抗拒,都成了打在他身上的助/兴剂。
亓昭野没有任何抵抗,任她上来掐住他的脖子,绵软的膝盖压在他肚子上,全身的重量都由他来支撑,所有失控的情绪都由他来承受,眼里心里全都是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隙容得旁人插足。
在这一刻,青鸾是只属于他的。
他也将自己全部交给她。
生死又何妨,只要姐姐喜欢,姐姐舍得,他绝不反抗,没有一丝怨言。
“我爱你。”被掐紧的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很怪异,像死前的诅咒,像恶鬼的低语。
他双眸都要失神了。
青鸾感受着手掌下的颈间越来越激烈的跳动,看他的脸在昏暗的月光中渐渐涨红,嘴唇翕动却再发不出声音,望向她的眼神里,竟还带着笑意。
她心口一凉,慌忙松开了手。
“咳咳咳。”青年大口喘着气,从窒息中缓过来,坐起身,想要上去抱她,却只看到她疲惫萎靡下去的身子,像朵枯萎的花。
窗外月光渐渐西斜,夏夜的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轻响。那声响远远地传来,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走。”她声音冷的平静,再说不出其他的狠心话来。
他连死都不怕,她还能威胁他什么?
她已经无能为力。
亓昭野今夜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无论是痛还是喜,都已远超他所想。
他下床穿靴,斯文的掏出帕子来擦了擦脸上的水,站起身,还回过头来给她盖好了被子,用还未恢复的沙哑嗓音在她面前呢喃。
“姐姐,你是爱我的。”
“你看,不是他,你也可以。”
“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
他会耐心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就像历经曲折,终于把她拢到手中一样。
任他执念痴狂,青鸾半分回应未给。
她累了。
侧身躺回床上,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像一只冬眠的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仿佛死掉一样,就这么静静的闭上双眼,再也不在乎身边的任何动静。
*
从鹿岭别院被强行带回后,青鸾呆在房中,绝食两日,银屏哭劝也不济事,亓昭野没办法,只好把府中看押着莺儿雀儿还给了她。
两个小丫鬟没受罪,就只关了两日,梳洗更衣后去见青鸾。
两人趴在她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说李大人知道了会心疼,说她们被关着的时候天天念着娘子,说娘子要是有个好歹,她们也不活了。
青鸾听着,眼眶渐渐湿了。
跟谁较劲,也不能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更不忍让这两个傻丫头陪她一起熬,努力振作起来,吃了些东西,日子照常过。
经过这一遭,她是彻底出不了府了。
便是出门,身边也必得有两个护卫跟着,时时刻刻都被监视着,毫无自由可言。
偏她无心去与亓昭野争论,实是被他夜半爬/床行得污糟事给恶心坏了,一瞧见他的脸,哪怕只是远远的看到,都会想起那夜的战/栗,胸中又涌上呕吐感来。
不想再见他,最好一辈子都不见。
好在亓府够大,他又是个大忙人,她有意躲着,还真就小半个月没跟他打照面——若只守着富贵,也能过得舒心。
奈何她不是个安分的,养好精神气儿,便又生了旁的心思。
想问李绍雪的近况,想跟他互通书信,想说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可莺儿雀儿被门房盯得死死的,银屏干脆是亓昭野的半个眼线。
人各为其主,青鸾无意怪罪,只是在日复一日的苦闷与思念中,越发烦躁。
这天,三姨婆又上门来了。
亓昭野并不拦她的客,只是不准李家人来见她,护卫们对三姨婆倒疏漏,不觉得她一个婆子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三姨婆来便笑嘻嘻的问,“娘子可想好了?郑家那边还等着娘子的消息呢,若娘子愿意,咱们也好一并准备起来,省得到时候忙起来乱的慌,您说是也不是?”
她哪知道青鸾这半个多月都经历了什么,满心只想着钱,去郑家吹嘘自己的能耐,连李家的门都很少进了,就等着大赚一笔。
这会儿忐忑不安地看着青鸾,像看金疙瘩似的。
青鸾点了头,三姨婆不可置信得攥住帕子,起身的瞬间差点打翻了茶碗,忙扶住了放稳,眉飞色舞地堆起笑脸。
“哎呦呦,这可真是,我的好姑奶奶哟,您真是我老婆子的再生爹娘呀,您放心,这亲事儿您交给我,保证给您说的体体面面。”
保了这桩亲,走通了郑家亓家两府,还愁以后没饭吃吗?好日子就在眼巴前儿!
青鸾在上座端着淑女姿态,浅浅的唤住了快要高兴到飞起来的三姨婆。
“姨婆别高兴太早,我得要提前见一见这位郑公子才成,若要他长得口歪眼斜,或是身宽体胖,我可不依的。”
三姨婆赔笑,“那哪会啊,郑家公子可是个模样俊秀的妙人,您到时一见便知。”
青鸾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故作苦恼,又似有意刁难,“哪儿能轻易见到啊,姨婆不知,昭哥儿惦记我身子不好,给我安排了几个护卫跟随,便是出门在外,我也不得脱身,哪得自在呢。”
三姨婆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果然正屋门口立着两个大男人,瞧着凶神恶煞的,还以为是俩门神,没想到是亓昭野安排的护卫。
看三姨婆神色有变,青鸾的心情变得失落——毕竟只是商贾门户,想利用他们给自己制造脱身离京的机会还是太难了。
她都已不抱希望了,三姨婆却艰难的点了点头,悄声走上前来,低声应:“娘子放心,我去跟郑家说,他家真心求娶娘子,这点子事必不在话下,一定办得妥贴,让娘子与郑公子见得一面。”
青鸾眨眨眼,看三姨婆离去的身影,忽然有点懵:这姨婆真不是说大话?郑家真敢冒着惹怒亓昭野的风险跟她搭线?
她第一日不解。
第二日就忘了这事,毕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郑家。
第三日,亓昭野罕见地叫人来请她。
平安:“给姑奶奶问安,主君说了,晚上晋王府有诗会夜宴,请姑奶奶赏光同行。”
青鸾不甚在意,“我不去,不乐意跟他一起出门,叫他另请高明去吧。”
平安尴尬的笑笑,好声道:“姑奶奶这是说哪里话,主君知道姑奶奶心情不好,也不愿来打搅奶奶,实在是晋王妃提及,说要主君带您去,主君才不得不从。”
闻言,青鸾心疑:刚应下三姨婆那头,晋王妃就点名要她去出席夜宴,有这么巧的事?
看她发愣,平安生怕她不答应,求她:“姑奶奶跟主君是一家人,您要不去,主君可怎么跟人交代呢,还请奶奶发发慈悲。”
晋王府,人多眼杂……届时她偷偷溜走,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
思索间,回过神来,见平安还盯着她,才想起点头来,算作应下此事。
“好嘞,小的这就去回主君。”平安高高兴兴去回话。
青鸾也打起了自己算盘。
该死的亓昭野,不要脸的贱/货,想困她一辈子,门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