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偷欢
沉闷的夏夜,敞着窗户都散不去心里那股窝火,身子像搁进了蒸笼里,闷出一层汗来。
青鸾趴在床里哭了好一会,银屏一路追着她从墨竹堂出来,只在墨竹堂的院里听主君和娘子先是轻声细语的说话,后头不知怎么就吵起来了。
两人越吵越凶,突然落下的耳光声听得人心颤,临了还摔摔打打的,青鸾从门里走出来,脸气都红了,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
回到栖梧院,莺儿雀儿疑惑青鸾怎么模样如此委屈,还没追问,就被银屏按住。
青鸾独自回房,哭到现在。
同一个夜,李绍雪那儿也不平静。
林氏不知从谁那儿打听来他下榻的客栈,黄昏时分守在客栈大堂里,终于等到了从公廨回来的李绍雪。
客房逼仄,不过一床一桌两椅。
李绍雪请母亲坐下,自己却没有坐,只站在窗边,背脊绷得笔直。
林氏顾不得打量这简陋的住处,落座便往前探身子,好声劝他:“早些回去跟你父亲认错吧,又不是没家回,当官的人还长住客栈,叫人听了笑话。”
她说着,手指不安地捻着念珠,目光在儿子消瘦的脸上来回描摹。
李绍雪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没有回头。
打从上回看清父亲的嘴脸,他迷茫了好久,想带青鸾离开京城,又觉得这样实在委屈她,想精进仕途,彻底摆脱家中的控制,又不是一朝一夕能成。
他眉宇间是连日公务积下的倦意,语气却坚定,“我已想定,爹娘不点头让青鸾进门,那我也不回家了,反正无论我怎么努力,父亲都不不在意我的想法,我快三十了,还要事事都听爹娘的吗?”
态度未有丁点更改,林氏听了,没好气的讥讽,“你还没忘了那个女人,为了她,跟家里闹成这样,可知她在亓府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舒坦着呢,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绍雪扭过脸,“青鸾就该过好日子,她辛苦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把昭哥儿拉扯大,如今昭哥儿福给她享,是好事,我为她高兴。”
名分这事,是他作为男人该担的,难道还要拉扯着青鸾一同给他爹娘跪下不成。
他没能处理好跟家里的关系,是他的问题,不是青鸾的,她不该因为他受他家里的嫌弃。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母亲有空来跟我说这些,不如回去劝劝父亲。”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愤懑。
“他如此冥顽不化,自以为是,迟早会散尽了福运,怎不想想,昭哥儿官场得意,长袖善舞,为何独不提携他这个舅爷?还不是怕他的脾性会给人招祸。”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林氏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胸膛剧烈起伏,原以为儿子在外住了几日,心性能定几分,没想到愈发无礼了。
“他是你爹,纵有万般不好,也轮不到你说你爹的不是!”
李绍雪没有辩驳,只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涨红的脸和湿润的眼角,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旁人不提,母亲顺着他,我也不说。”他声音很轻,终究失了与他们理论的心气,“好啊,就叫他一辈子固执下去吧,只当没我这个儿子。”
林氏死死盯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看你是被那个女人给下了蛊了,为了她连爹娘都不要了……你对她如此深情,可知她已经跟别人说亲了?”
李绍雪眉心微动,随即恢复平静。
“不可能。”他摇头,语气笃定,“母亲休要胡言。”
“我胡言?”林氏冷笑一声,“你三姨婆都跟我说了,青娘子跟永昌当铺的郑家搭上线儿,两家议亲,她爱富贵,爱人家郑公子长得俊,亲口答应会考虑这门亲事,在人前都已经应下,后头定亲下聘还不是迟早的事。”
她说着,抬眼去看儿子的脸色,期待他震惊、愤怒,能看破那个狐狸精的真面目,早日清醒过来,变回他们的好儿子。
可李绍雪只是垂下眼帘,神色竟有些欣慰,“可见郑家家风开明,不会因为青鸾的出身心生偏见。”
林氏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都涨青了。
“你这糊涂蛋!”几乎是喊出来,“他们都是商贾出身,一股子铜臭气,自然门当户对,咱家跟他们能一样吗?”
李绍雪没有再答。
他只是转过身去,望向窗外已经染上暮色的夜空,期望在同一片天空下,他心爱的人可以睡得好些。
在渐沉的夜色中,他雪白的侧脸沉默的如同玉雕的像,平静宽和。
他不似表哥英勇威武,没有玉哥儿沙场奋战的血性,也不比昭哥儿才貌过人、心狠意狠……他只是个平凡且没用的男人,受困于家族、前程,踯躅不前。
即便如此,他也想爱她。
天下好儿郎多如过江之鲫,青鸾见过、经过、甚至养过那样优秀的好儿郎,她会为旁的男人动心,也在情理之中。
原本她愿嫁他,就是被他的“花言巧语”给哄骗了,当时答应与她共进退,如今却连爹娘这关都过不去。
是他亏欠了她。
林氏在他身后站起身,看着儿子沉默的脊背,忽然觉得他这副深思的模样太陌生了,她试图挽回什么,却不知该如何挽回。
良久,李绍雪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轻如羽翼,“母亲不要再说了,即便她有两意,我的心也不会改变。”
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与青鸾之间的感情,怎会轻易更改。
*
一觉睡醒,青鸾的眼都肿了。
亓昭野是肯定不会帮她了,便是他愿意帮,由他亲手促成的亲事,他动动手指头就能给拆散了,终究是靠不住。
此路不通,她也没了心力去跟他扮什么姐弟情深,想想前头有求于他,事事都顺着他,给他亲过抱过的那几回,真是恶心。
晨起洗漱时,用力搓了搓唇手,漱了好久的口才吐掉。
看外头时辰,知道这会儿亓昭野肯定在后厅上用早饭,她不想见他,干脆叫莺儿去跟厨房说一声,将早饭备一份送到栖梧院来,中饭晚饭也一样,她才不跟亓昭野同桌吃。
饭后,银屏找人弄了点冰块来,给她眼周敷了敷,水肿才消下去。
“娘子何苦跟主君发那么大的火,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也请想想还在北疆的小公子,他要知道您二位在家吵得这么凶,心里一定不好受。”
提及亓玉宸,青鸾的心就软了。
可也只是为着他,为他一片赤诚的纯真,跟亓昭野那个没良心的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日夜不离的两个金镯子,是两个孩子最上进时仍不忘敬她的孝心,沉甸甸的锁着她的心。
青鸾没什么可说的,仍像往常几回一样,只当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他爱发疯,爱叫人糟践他的身子,随他找谁去,死了也不干她的事。
他要是死了……这宅子田产正好给亓玉宸继承,她照样还是府上的姑奶奶。
“玉哥儿可比他有孝心,从不惹我生气。”青鸾哼了一声,没再想下去。
午后,雀儿悄咪咪绕开园中清扫的粗使婆子,回到栖梧院,刻意躲开了出去晾晒被子的银屏,灵活的钻进正屋,急匆匆的把一封信拿给了青鸾。
青鸾疑惑她为何如此鬼鬼祟祟,就听雀儿悄声说,“我今儿去外头给娘子买胭脂水粉,路上碰见了大人身边的小厮,他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是大人写给您的体己话,不能外传。”
她身边只她们三个人伺候。
银屏是亓昭野救出来的,自然心向着他;莺儿雀儿跟着他们夫妻在扬州生活过一阵,虽然人被买进了亓府,可心里仍旧拿她和李绍雪两个当主子。
听明原委,青鸾忙让她去落了门栓,自己起身关了窗,以防有人偷窥。
雀儿懂事的守在门边,青鸾独自坐在妆台前,展开了那封信。
“鸾卿如晤:
数日无音,思之切切。
闻卿与郑氏议亲之事,初闻心如刀绞,复思之,反觉释然。若卿择他路,必是吾行之不当,迟迟未能予卿名分,吾负卿在前,卿有何错?
月余不曾传信,非不想,实是无颜,思之家中烦扰,不能提笔。
然若其中尚有误会,若卿仍愿一见,明日午时,城外鹿岭别院,奉茶相候。
无论来否,惟愿卿安,若真择旁人,亦祝此生喜乐,平安无虞。
绍雪字。”
一封信阅完,青鸾眼眶又湿了。
他怎么那么傻呢,三姨婆那个大嘴巴定是为了拿郑家的礼金,去李家大肆吆喝了她与郑家公子的事,偏李家人真信,还说给他听。
这种传在外的风言风语,她从不在意,却没想过李绍雪听在耳中,即便疑了她与旁人有情,也还是字字声声念着她。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把他这片冰雪捂化,变成温柔的细水长流,围绕身侧。
她定要去见他。
心里念着明日出门的盘算,手上规整的叠起信,该拿火折子烧了,又觉得可惜——这可是绍雪写给她的第一封信,满腔爱意,怎能不珍藏呢。
犹豫再三,还是将它叠好放回了信封,收进了窗台抽屉的木盒中。
这盒子,她搬家到哪儿就带到哪儿,里头装的都是这些年她和亓昭野和亓玉宸往来的信件,如今添了一封绍雪的,都是她不忍割舍的美好回忆。
未免府中下人起疑,她没有写回信。
今日一切照常,晚饭仍在自己院里吃,饭后也没去园子里消食,叫人备了热水,她浸在温热的水中沐浴,也想想以后的打算。
正念着,外头有人敲响了门,身边伺候的银屏正要应声,被她拦住。
门外高大的身影稍候了片刻,没听到有人开门或应声,便知道她气未消,不想见他。
“姐姐,这大周并不只有他李家有儿郎,他是个不济事的人,你何苦为了他跟我置气……皇上今日刚赏了我几匹缎子,我瞧着颜色很衬你,你留下做衣裳吧。”
他隔着窗说话,青鸾没好气的扭过头去,绝不会再相信他的话。
李家不行,也没见他给她挑几个别人家的郎君来看看呀,合着外头男人个个都是差的,就他一个是好的,想叫她一辈子守着他,任他发疯呗。
她真该找把刀给他剁了。
她不应声,他站在门外也不肯走,弄得她连撩点儿水擦洗身上都不敢,生怕弄出什么声响,又叫他听去,心生邪念。
想了想,给银屏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房门悄悄从里开了个门缝,亓昭野心道姐姐对他还是心软,正要开门踏进去,就被低着脸的银屏拦住。
“奴婢是听命而为,求主君不要怪罪奴婢,奴婢也是没办法……娘子让奴婢传话说,说让您去死……”
银屏支支吾吾,战战兢兢,从身后拿出了青鸾亲手塞给他的,浸满了水的帕子,抬手就甩到亓昭野脸上。
甩完立刻隔着门缝跪下,看水一路从他衣服上滑落,淅淅沥沥滴在地上。
亓昭野站在原地没动。
湿帕子从他脸上缓缓滑落,他伸手接住,攥在掌心。
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斜斜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被水打湿的面孔,眉骨深邃,眼睫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光里微微发亮,水痕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淌,滑过唇角,又沿着下颌线滴落,洇湿了衣襟。
他轻笑一声,抬手,随意往后捋了一把额前湿透的发,碎发被拢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张脸愈发显得轮廓分明,俊美无双。
没有擦去脸上的水,反微微低下头,将唇边淌下来的那滴水卷进嘴里,舌尖在唇上轻轻一扫。
是她的洗澡水。
有她常用的香膏味,他尝到了。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幽深、邪魅的笑意,已然点起了另一簇火。
他试图推门进去,门刚一动,银屏还没来得及拦,里间就传出了青鸾的声音,混着令人焦躁的水声。
“我不想见你,今天不想,明天也不想,你若敢进来,我就离了这家门,往后再不受你的辖制,便是吃糠咽菜,也不进你的家门。”
从前满口念着要富贵自在的人,如今厌他厌到宁愿去吃糠咽菜。
亓昭野知道她这回气的厉害了,不给她些时日,是好不了了。
他是最识时务的,很快退回去,拿出小辈的恭敬来,“姐姐不想见我,那我这几日就不来叨扰姐姐了,不如姐姐去外头听听戏,买些喜欢的东西,若有想要的,尽管派人告诉我,天才地宝也给你找来,只要姐姐能消气,怎样都好。”
青鸾只回了他一声冷哼。
对付这样的贱坯子,就不能给他太多好脸色,他太会蹬鼻子上脸了,自己多少回都是吃了心软的亏。
没再听到她的声音,亓昭野从外头把门带上,转身离去。
走到院子正中,回头看窗上模糊映出的影子,被光溢的散了,几乎无法分辨轮廓。
只要她在这里就好,他想。
姐姐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就像他认清自己的心意,也花了好些年。
姐姐哪经过什么情爱呢?跟父亲,跟叔父都只是最原始的情/欲,她只是太渴望有个人能暖她,就像那夜醉酒拉他上床,根本不在意睡在枕边的人是谁,她……太单纯了。
只要在他身边,她迟早会看清自己的心,重新认识他们的关系。
他会给她足够的时间,一辈子都可以。
湿帕子在手心几乎被攥干,淅沥沥的水从他指缝淌出去,像他正通过这温凉的水,再次触碰她不加遮蔽的身躯。
像用她的水浇灌他难以平息的欲/望。
今夜,注定漫长。
*
“给姑奶奶问安,姑奶奶出府呀?”
亓府门外,平安瞧见侧门行来的马车,热络的上来问安,左看右看,疑惑问,“怎么不见银屏姐姐,平日不是她贴身伺候姑奶奶吗?”
马车里撩起窗帘,莺儿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不高兴道:“我们也是伺候娘子的人,陪娘子出去散心,有什么问题吗?”
“没,我哪敢盘问两位姐姐。”平安赔笑。
说话间,雀儿也从窗里挤出半张脸来,解释:“今儿日头太晒了,娘子让银屏姐姐歇息,在屋里凉快凉快,养养脸,省得一脸糙,出门在外丢了亓府的脸面。”
平安了然,笑答:“是了,姑奶奶最是慈心,待府上下人都极好的。”
马车将行,平安上前赶了两步,“二位姐姐陪姑奶奶出去散心,何时归啊?”
莺儿:“娘子打算在外头吃中饭,尝尝京中酒楼的菜色,晚饭前回。”
“好嘞。”平安应下,这才止了步。
马车慢悠悠的停在戏院前,京城最大的戏院,满堂春,每日出入的达官显贵、贩夫走卒数以千计。
雀儿扶着青鸾下了马车,进了戏院,转头就从戏院的小门出来,头戴帷帽,坐上了另一辆提早叫来的马车,莺儿留下,以便应付亓府的车夫。
不起眼的马车驶出城门,赶去城郊鹿岭,那儿只一处避暑别院,环绕在山间的绿荫中,一路听得山溪潺潺,透过枝叶洒下来的阳光都变得清凉。
青鸾的心情从紧张到期待,透过车窗看逐渐临近的别院,竟像近乡情怯般,心生感伤。
一个月未见,他的伤好了吗?跟他爹娘真的吵得不可开交?一丝余地也无?
下了马车,撩起帷帽,看前头的院墙后露出一只马头来,正在低头吃草,是早有马车在这停着了。
信中约定的时间是午时,这才刚过辰时,他就已经来了吗?
青鸾心中触动,又有些怕,二人背着双亲在此私会,别生什么变故才好。
雀儿上前叩门,里头候着的小厮悄悄透过门缝看了,见是两个女眷来,很快开了门,久违的见到青鸾,情绪有些激动。
“夫人可来了,大人今日休沐,昨日离了公廨便往这儿来了,在这住了一夜,就盼着今日能跟夫人见一面呢。”
青鸾何尝不念着他,忙让小厮引路,不忘叮嘱雀儿叫车夫将马车停去隐蔽处,把院门关紧。
这是一处避暑之地,前院儿宽敞,只一处正厅,有山间溪水淌过,绿意盎然,沿着回廊走去后院,才有三处小院之分。
李绍雪下榻的是正院,另有东西两院是原主人为子女建的,如今已然荒败,还未来得及修缮整理。
小厮将人请进正院,待人踏进门,便从外头将门带上,好让两位主子说说体己话。
未入小厅,青鸾就已摘了帷帽,桃粉色的衣裙在脚边荡开涟波,踏上台阶,见厅上站起的身影,一身茶白衣衫,长发半束半披,未着外裳,少见的放松姿态。
“青鸾。”他声音颤抖,秀美的脸上写满思念,又有几分未出口的犹疑。
只看他消瘦的身子,眼中疲倦,青鸾眼中顿时噙满泪水。
看到她满是心疼的眼神,李绍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撇了那点不安,大步向前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的抱来自己身上,呼吸着她身上的气味,才终于从这段时日的消沉中走出,又重新活了过来。
青鸾哭腔渐浓,吸了吸鼻子,手中拿着的帷帽都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想抱紧他,又担心他后背的伤没好全,会碰疼了他。
李绍雪用力搂紧她,“这些日子跟家里置气,饭吃得潦草,在公廨又忙,不过瘦些也不打紧,瘦点儿不好看吗?”
“哪里好看了。”青鸾破涕为笑,仍止不住哭腔,“我宁愿你长胖些,即便不好看,也别伤了身子。”
“我没事的。”他将侧脸埋进她鬓边的碎发中,轻嗅她身上的杏花余味。
“你的伤呢,可好全了?我听人说你跟伯父吵得厉害,去客栈住了,身边伺候的人可还周到?你这个人,说服不了他们又怎样呢,即便没有名分,咱们还是能在一起的。”
青鸾小心翼翼抚上他的后背,脸颊埋在他低下来的锁骨中,真是瘦了太多,凸出来的骨感都硬得厉害。
李绍雪轻轻摇头,“伤早好了,我身边还值得信赖的人,就只有外头的白箫……是我无用,怕是求不来你的名分了。”
青鸾早有这种预感,今日真正面对,说不上是绝望,也不算真正释然。
她缓了缓呼吸,回抱住他,说:“我也已经尽力去求昭哥儿了,可他早拿定了主意不插手这事,即便我千方百计的讨好,他也只说,若他出面,你爹娘看中的也是他,根本不会诚心接纳我。”
“昭哥儿他……是很明白利害的人。”李绍雪轻声感叹一句,并无怨怼之意。
站在亓昭野的位置上,有些事可以管,有些事绝对不能管,只有衡量利弊,保持理智,时刻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拉拢谁,才能站得稳。
所以他才能拜到赵阁老门下,得皇帝看重,而自己优柔寡断,迷茫踌躇,做什么事都差着三分火候,才连累心爱的人一起吃苦。
青鸾才不在意亓昭野是什么人,她只拥紧眼前人,将自己思索了一天一夜的事告诉他。
“绍雪,我们不管他们了,我们回扬州回云溪去吧。”
李绍雪一惊,稍稍松开她,低头看她写满了期待的眼睛,知道她不是一时冲动。
他也有这样的想法,可是……
“我也想与你同往,可若一走了之,家中定会断我钱财,我怕我给不了你更好的生活……你在京城,有昭哥儿这个倚仗,可以舒舒服服做一辈子的官家夫人。”
青鸾永不服输的坚定眼神凝视着他,“我不才倚仗他,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李绍雪心中一动,看她流光溢彩的眼眸,比倒映的星河还要美丽,哪怕有过分离、一时消沉,她仍是他珍爱的人,蓬勃旺盛,不言弃不认命,如那山岗上盛开的杏花树,风吹落雪,一年一年,永远开不败。
他微笑着看她,心火被她点燃。
青鸾未有察觉,满怀希冀道:“富贵日子是很好,可咱们也不穷啊,我在云溪有宅有地有铺面,院子虽小,养不了三五个孩子,养一个还是成的。”
一日三餐,四季五谷。
夫妻二人,育有一子,未尝不快/活。
李绍雪开心的点头,“好,咱们走,我现在就写辞官书,待明日递交上去,稍微疏通一下门路,便不成问题。”
他是在职官员,若擅离职守,离京就会被官府追责缉拿,最稳妥的,最好是能重新调任扬州,若不成,就只有装病致仕了。
青鸾知道这事还要等个三五日,从旁为他磨墨,两人一起编了好大个谎。
看他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欢喜,她心中也甚感安慰。
只是少不得问一句:“你为了我辞官,和我一起离京,此事非小,你真不顾你爹娘了?”
李绍雪一边写,神色沉静下来,“我倒想顾他们,奈何他们半分不为着我想,说什么门楣前途,样样都重要,我的想法是最不重要的。”
辞官书写完,他长舒一口气,像搁下了什么陈年旧疾,心情都舒畅起来。
转脸看她,只抬起手,那张娇嫩妩媚的脸便附过来贴上他的手心,看她眼中都是他,不由得感慨,“像这样,我为着你,你为着我,这才是真的对彼此好,而不是像他们那样,对人好坏不分,全凭着自己的心意。”
青鸾会心一笑,眼中满溢深情,“他们会觉得你傻,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自己一生。”
他笑着站起身,唇瓣轻轻贴上她的唇,摩挲间呢喃气音,“世人追名逐利,怎知真心难觅,我有卿卿,此生足矣。”
相隔一月,今日一别,还要再等三五日,才能共赴扬州。
男人的亲吻渐渐用力,青鸾亦是寂寞了许久的干柴,抵不住温柔的攻势,轻易就软了腰肢,被他扶着躺倒在书案上。
他伸手解她的腰带,看到她腰间戴着的那颗羊脂玉的坠子,信手扯下来,丢到了一旁,细腻的玉摔在地上,瞬间摔成了几块,不知滑到什么地方去了。
青鸾蹙眉,“好好的,摔它做什么。”
李绍雪覆上来,含住她的唇,“他们不要你这个儿媳,咱们还要他们的东西做什么,既定了要离开,连这念想也不必有,往后再给你买好的。”
“可是……那玉还挺值钱的……”虽然看到它会想到林氏,的确有点膈应,但卖了也比摔了好呀。
“小财迷。”李绍雪笑着咬了下她的唇,托起她裙下的腿搭在自己腰后,倾身而上,“夫君给你的,指定比那个更宝贝。”
难得听他在榻上说几句荤话,青鸾心潮澎湃,在爱人的撩拨下,轻易就淋了雨,敞开的衣裳像花瓣似的裹着她,层层叠叠,难掩春色。
许久不曾亲密,忽然来这么一回,竟像第一次同/房似的。
青鸾哼哼唧唧的拉着他,不许他直起身,要他抱得紧紧的,啄他唇瓣,眼角落下泪,分不清是生涩的痛还是太满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