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48:竟被个妇人迷了去
一盏茶喝罢,林氏也没有松口。
三姨婆尴尬的找了个借口离场,李绍雪仍执著地跪在地上不肯起,非要母亲点头不可。
青鸾安静的坐着,时不时从旁夸两句“真是位重信重义的好郎君”,听得林氏脸都绿了,腕上的念珠都恨不得扯下来——这事她是料理不了了。
“青娘子一路车马劳顿,肚子该饿了吧,后院宴席应该备好了,快随我去吃些。”
林氏生硬的转移了话头,热络的拉起青鸾,径直绕过跪在地上的儿子,朝后院去。
李绍雪自不是木头脑袋,看两人离开,忙起身跟上去,林氏余光瞥见他追上来的身影,不怎灵活的腿脚都加快许多。
饭后,林氏着人去请亓昭野。
“昭哥儿这孩子可不易请,原备考的时候,他舅爷就说过让他到府上来住,可这孩子倔,说什么不好打扰,非要自己住在外头,也就逢年过节来坐一坐。”
林氏慈爱的拉着青鸾的手,不提婚事之后,脸上又挂上了和蔼的笑。
“如今你在这里,又是教养了他这么多年的人,看在你的面子上,昭哥儿定会来,能邀到这位朝廷新贵,我们李家也能蓬荜生辉啊。”
闻言,被母亲故意冷着的李绍雪积极附和,“是该请昭哥儿过来,有他见证,才好早早定下我与青鸾的婚事。”
听到这话,林氏一下子冷了脸,恨铁不成钢的抬眸过去瞪了他一眼。
这不成器的臭小子,往年混迹官场也没见他有如此韧性,倒对一个妇人执着起来了。
她忍不住瞟了一眼青鸾。
二十六七的年纪,穿一身嫩粉色的春衫,外头罩着件嫩青色的薄褂,料子是极好的软绸,裁剪合体,将身段儿裹得凹凸有致——胸前鼓鼓囊囊的,腰却收得细细一捻,下头是丰润的臀。
这通身的颜色,鲜嫩得像掐得出水,哪像养过两个半大孩子的妇人?倒像是哪家娇养着的、刚刚绽放的新妇。
再往她的脸上细细打量,林氏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一张脸白生生的,红润清透,嘴唇点了淡淡的朱色,不艳,却润得诱人,眉眼尤其勾人,眼尾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含着一汪水,看人时眼波那么轻轻一转……林氏脑子里蓦地冒出“狐媚子”三个字。
最扎眼的是她一头乌油油的发,梳着简单的妇人发髻,精巧银饰中点缀着几颗拇指大的珍珠,映着她白皙的脖颈和耳垂,显出干净又娇贵的气韵。
通身的打扮,处处透着精心。
尤其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男人疼爱浇灌过后才有的慵懒妩媚的风情,藏也藏不住。
林氏捏着佛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位青娘子,绝不是市井俗妇那么简单,生得这模样、这身段、十指不沾阳春水……分明是能勾得男人魂儿都没了的祸水!
只怕十年间养育两个孩子花费的钱财,少不得她从别的男人那里搜刮。
想到这里,林氏的心猛然一紧。
难怪儿子念叨着要娶她,这两人在扬州相识,又一同上京,恐怕不是简单的相识!
她赶忙让贴身侍女把前去请亓昭野的下人叫了回来,不顾李绍雪的请求,只说:“一切等你父亲回来再议,天色还早,给青娘子备房间休息吧。”
青鸾被府中侍女请下去,李绍雪试图跟她一起去,被林氏叫住。
母子两个单独留在后堂。
林氏压低声音:“你跟青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张口闭口说要娶她,你疯了吗?咱是什么门户,她是什么门户,就算能沾上亓家的名号,她也是个没了贞洁的妇人,你一个未娶的童子身,怎么能娶她?”
李绍雪眼神飘忽,站在母亲面前,冷着脸回嘴:“咱家是什么门户?官不过五品,俸禄不过百两,在京得用的亲戚只有亓家,全靠侄儿昭哥儿撑着,母亲凭什么看不起青鸾,她可是养出了状元郎的人,比母亲有本事多了。”
林氏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你、你!”
她这儿子是最乖的,离京前,人虽清高冷僻些,对家中父母却无不恭敬,如今竟学会说嘴了。
“好啊你,才到扬州待了小半年,就长能耐了,敢说你母亲的不是?”
“昭哥儿考中状元是他有本事,跟青娘子有什么干系?她一个瘦马出身,能教他们什么正经事?他们兄弟俩个个都是人才,便是叫农夫猎户捡了去养,也照样能成器,那是你表哥表嫂的本事,生了这么两个好孩子。焉知不是青娘子自己生不出孩子,才领了俩孩子去,盼着他们给她养老送终,能有几分善心?”
林氏扯得头头是道,进京这几年,时不时就听亓家族亲中的女眷在她耳边扯旧事,早将青鸾的过往了解的一清二楚。
众口铄金,今日又见自家儿子为她顶撞父母,更晓得青鸾狐媚的功夫,叫她怎肯与这样的女子长久往来。
“母亲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绍雪气得不轻,“像您这样说,难道父母养我也只是为了来日有人养老送终,没有半分亲情?”
“你、你敢忤逆?!”林氏直觉颜面有损,抬手欲打人,又心疼这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好啊,你为官数载,自诩清流,今竟为了个外人顶撞自己的母亲,我是管不了你,等你父亲回来,看他怎么教训你。”
林氏气急往外走,吩咐外头下人,“带少爷回房休息,没我准许,不许他出门。”
“母亲!”李绍雪着急起来。
青鸾是那样好的女子,母亲为何对她充满偏见?竟连他的话都听不进去。
若连母亲这一关都过不了,父亲那边只会更难说。
情急之下,李绍雪转身跪在了地上,“母亲,孩儿不孝,我与青鸾早已定情,还请母亲应允,许她进我李家门。”
闻言,林氏瞪圆了眼睛,侧身看他跪在地上眼神诚恳的样子,显然不是说谎。
震惊的眼神试图在儿子眼中寻找到一丝不确定的安慰,却只见他眼眸垂了又垂,显然是同青鸾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遍了。
好好一个儿子,竟被个妇人迷了去!
她捂住心口,一口气没喘上来。
“夫人!夫人!”两个侍女从门外跑进来,仓皇接住晕过去的林氏,李绍雪也赶忙起身去查看,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隔了半个宅子的厢房内,青鸾坐在简单铺就的床铺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娘子,您别担心,大人一定会跟老夫人和老爷说定,今夜就能跟您团聚。”
“是啊是啊,娘子生得美又能赚大钱,能得您这么有本事的儿媳,老夫人和老爷指定开心坏了。”
两个小丫鬟左右陪在她身侧。
旧宅中的仆从本就不多,离开扬州前,大半都放出去了,只留了李绍雪的旧仆和青鸾采买后挑来的几个护院和这两个机灵的小丫鬟。
路上已叮嘱过他们,入京后不可胡言,更要把李绍雪私娶这件事捂的严实,他们也很忠心,没有一个人说漏嘴。
青鸾却说不上开心,原本是过两个人的日子,快乐很简单。
现在才进门不过几个时辰,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单就林氏眼神扫过她身上时那种轻蔑瞧不起人的态度,就让她火大。
出身低就那么惹人厌?
但凡是个官宦人家,就只找门当户对、高门大户的女儿,哪有那么多千金小姐等着他们娶呢?但凡有能高攀上的,他们不早给李绍雪定下了,何至于他会孤身赴任,拉她上榻。
在她看来,李家两位长辈不是想挑体面的儿媳妇,是要娶贵女公主,抬李家的身价。
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文官,又要名声又要好处,最别扭了。
李绍雪从前也这样别扭,是为她生生拧直了思绪,可她似乎没有太大的把握,能拧一拧二老的脑子。
厢房门外列着四个年纪大的妈妈,青鸾要出门去院子里走走,死人就像甩不散的阴魂一样跟在她身后,不笑也不说话,盯的人十分不自在。
两个小丫鬟终究年轻,只问了那几个妈妈一声,就被她们瞪得发怵。
李家,是把她当囚犯铐着了。
青鸾回厢房躺下,总觉这死一般的宁静后是难以抵挡的暴风雨,她惴惴不安,又做不得什么,只好睡下,且先养一养精神。
一觉睡到了傍晚。
李鹤年从公廨归家,进门听得下人小声来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叫门房关紧府门,又让人把李绍雪捆到了祠堂。
香火萦绕的祠堂上点满了蜡烛,台上只奉着零星几个排位,是李家的先祖,一代务农,二代从商,三代小有家财,四代考功名,还只是个秀才,到了李鹤年这一辈,才算行得仕途。
“娶她为妻!?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束发长须的李鹤年已年近花甲,满脸褶,让人把李绍雪放倒在刑凳上,抬手就是一鞭子抽下去。
“你忘了我们李家是多少代的奋进才有今日,娶一个市井商妇为妻,你不嫌丢人,让我跟你娘的脸往哪儿搁?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去跟她说明白,我们李家庙小,供不起她这尊大佛,让她赶紧离去!”
李绍雪紧咬着牙,痛得额头直冒冷汗,声音颤抖着答:“我已娶了她,整个扬州城的官场都知道,父亲不让她进门,便去衙门告儿子私娶吧,我便是不做官,只为白丁,也要和她在一起。”
“你这么胡闹,疯了不成?!”她曾是你表哥的女人,便是生得几分好颜色,也只能做个外室,你竟娶她做妻???”
李鹤年气得眼晕,后退两步,老管家立马抬了椅子上前,扶他在供桌前坐下。
“老爷消消气,大少爷只是一时糊涂,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一时糊涂,我看他是蓄谋逼迫!在外私娶已是大罪,他不认错,还敢用罢官来逼迫双亲,简直忤逆不孝!”
李鹤年将鞭子扔给一身高体健的护院,“给我打,打到他认错为止!”
护院犹豫片刻,还是挥起了鞭子。
鞭子破空的声音尖利而短促,每次落下都伴着皮肉绽开的闷响,和李绍雪从牙缝里挤出的、破碎的吸气声。
他咬牙硬挺,大声喊:“我没错,我娶她有何不对!我定了三段亲,皆是听从父母之意,次次没结果,我已孝顺至极,父亲为何不能全了儿子的心意,让青鸾进门?!”
“我那都是为了你好!”
李鹤年怒吼一声,满脸可惜,“你以为你侄儿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得圣上宠眷?他还不是攀上了赵阁老,人家长袖善舞,处处得意,你呢?孤芳自赏,不与人交,调回京的任命都是你老子舔着脸去你侄儿那给你求来的,若不靠姻亲抬举,你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我就是个没出息的人,没有父亲那么高的志向,我不想高攀,我只想跟青鸾过安宁平淡的日子,父亲若不让她进门,便赶了我们出去吧,只当没我这个儿子!”
他痛呼嘶吼,无半分服软之意。
李鹤年快要气晕过去,命令护院:“重重的打,打到他不敢再口出逆言,打死了算完!”
怎么亓家就出了亓铮那么有本事的子孙,一脉父子三个都争气,他只这么一根独苗,却平庸无才,一点上进心都没有,还为了一个女人自甘堕落。
李鹤年备感心酸,泪湿眼眶。
加重的鞭子不停歇的打,鲜血渐渐洇透了月白的里衣,在背上开出刺目狰狞的花,李绍雪的喊声渐渐弱了,冷汗从头上滴落,脸色苍白。
老管家见状况不对,忙示意院子里候着的人去请夫人来。
林氏刚从晕厥中醒来,听来报的下人说“老爷在祠堂里给大少爷上家法,大少爷快被打死了”,药也不吃了,慌慌张张就赶去祠堂。
进来一看,刑凳上被绑着的儿子一动不动,那不开眼的护院还在抽打,鞭子上都见血了!
“我的天爷呀!我儿!”她上去推开了那护院,看李绍雪后背的衣裳都被抽烂了,露出大片血肉模糊的伤口,顿时哭的不成样子。
冲着李鹤年喊,“这是你亲儿子呀,咱家就这一根独苗,你真要杀了他吗!”
“不争气的东西,死就死了,他要娶商妇为妻,要做白丁,我们李家没有这种废物!”
“我儿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夫妻两个都涨红了脸,又哭又气,李绍雪早已疼晕过去,祠堂里外监刑的下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宅内一片死寂。
安静的厢房内,响着低低的哼唱。
进城时还是明媚的晴天,入夜后倒是聚起了云,窗外灰蒙蒙的,引的人暗自生愁。
青鸾从床上坐起来,听对面的矮榻上响着两道熟睡的呼吸声,知道两个小丫鬟睡着了,心生羡慕。
心里不搁事的年纪真好,悲喜愁恼,只在脑子里过一下便走了干净,不似她,心郁郁成结,思来想去都没件能让人安心的好事。
睡一觉,做了好些零散的碎梦,醒来不觉得精神好,反而更累了。
吱呀一声,房门从外面推开。
转脸看过去,是林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凶悍的妈妈,走去小丫鬟那边,将人轰醒了,也不说是什么事,便将两个小丫鬟带出了屋去。
林氏独自往床前来,掌起了灯。
青鸾和衣下床来,看烛光中她那双难过、哭红了的眼睛,心中顿觉不妙。
林氏招呼她到桌前来坐,开口道:“我知道你对亓家有恩,原是我们家贪心太过,舍不得生分了昭哥儿这个好侄孙,可我们再想攀附亓家,也不能把儿子赔给你呀。”
话语间带着哭腔,叫青鸾没了作假扮戏的心思,浅浅答:“我和绍雪是两情相悦,已许终身,伯母若同意我进门,我定会督促他精进本领,不求一飞冲天,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火。”
“青娘子,你有何资格说这话?”林氏冷冷打断她,眸中满是令人刺痛的鄙夷。
“你只是个瘦马,靠卖身给男人换来的钱做点小生意,如何上得了台面?让我儿娶这样一个女子,满京城的人都会笑他,戳他的脊梁骨,我们李家还有脸在这儿呆着吗?”
说来说去,仍是为着她不光彩的过往。
青鸾无奈的叹了口气,“难道是我想如此吗,出身贫贱,我无力更改,委身于人,亦非我所愿,夫人说我该如何?就别指望嫁个好人家,自己一脖子吊死?”
她的目光落上林氏手上缠着的念珠,只笑神佛无眼,养的这些“好命”之人不知人间疾苦,倒有脸来训她的不是。
林氏被她盯得发虚,抬袖遮住了念珠,吸了吸鼻子,“你活不活命不关我们的事,我只知道绍雪再这么跟他爹犟下去,他爹真会把他打死。”
闻言,青鸾心下一抽,慌张追问:“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为什么要打他?”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林氏说起来就一肚子气,抹抹眼泪。
“绍雪非要娶你,他爹就把他捆在祠堂上,拿鞭子抽的……后背都抽烂了,他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罪,都晕过去了还念叨你的名字,真真魔怔了……我李家造了什么孽呀。”
闻言,青鸾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身子发僵。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足足缓了两息,那口憋住的气才猛地喘上来,带着颤抖的尾音:“绍雪在哪儿,我要去见他!”
她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圆凳。
林氏喊住她,“青娘子,我求你放过他,他才二十九,好不容易调回京,该大展宏图才是,怎能为了儿女私情,爹娘也不要了,前途也不要了,他真为你舍了这些,落得个不孝不悌,人尽唾弃,你忍心吗?”
青鸾已走到门边,手落在门上,却听到身后膝盖落地的声音。
回头看,林氏竟扶着桌子对她跪下。
留下岁月痕迹的一张脸苦着,不看她,只低头看地面,哭得满脸泪痕,哭自家遭的无妄之灾。
“我儿从没这样忤逆过爹娘……你们无媒苟/合,触犯律法,今日他爹能打折他的脊梁,明日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就能要了他的命!难道你真要毁了他吗?”
“青娘子,你是个心善的人,不然也不会养大两个与你没血缘的孩子,你人贵命贵,我们李家担不起,请你发发慈悲,放过绍雪吧,不然他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青鸾听着,炽热的心一分一分凉下来。
“我了解舅爷夫妇的为人,他们断不会许你进门”:青年曾经的忠告回荡在脑海中,决绝伤然,遥远的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扬州多好啊,人好,景好,酒也好。
京城的繁华迷人眼,她才刚来,心便被拽的起伏不定,飘忽忽的没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