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47:你还想要绍雪?
重回京城,御街繁华依旧,街道两侧林立的商铺,好些仍是原先的老字号,也开了不少新店,琳琅满目的招牌看花了人眼。
青鸾好奇地向外张望,身边的李绍雪一路都安稳的守着她,现下进了京城,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有些失焦地落在晃动的车帘上。
她看他惶惑不定的眼神,落下窗帘,掏了帕子给他擦去额头的冷汗。
“夫君是否身体不适?不如我陪你下去走走,缓口气?”
李绍雪先点了一下头,又慌忙摇头。
京城不比扬州,山高皇帝远,官场派系简单,这里遍地王公贵族、官家亲眷,指不定哪一位就认识他的父亲,在大街上看到他身边带着个妇人,若扯进朝廷暗流涌动的争斗中,小事也会闹成大事。
他有些慌,即便已经想定了,为了她,失去什么都不怕,可真到面临后果的这一天,又如此惴惴不安。
微凉的手被身边人轻按住,她从容温柔,脸颊贴来他肩头,安慰他,“不会有事的。”
听她这样说,他便长舒一口气。
二人总要面对家里,他不能把青鸾不光彩的藏一辈子,便是青鸾不介意,他也该拿出男人的担当来,给她一个交代。
马车驶进民坊,停在一间宅院前,李绍雪下马车,扶她下来。
青鸾站稳后抬头看去,这李宅的府门倒古朴的很,不似亓府宽大气派,可见文官内敛的气度……虽有家财,却守着官职品级,府宅并不招摇,颇有读书人的气韵。
“大少爷!您终于回来了!”门房欢欢喜喜的将人迎进去,目光好奇地落在青鸾身上,未问她是谁,府中的老管家就迎了上来。
“恭迎大少爷,家里早知晓您调任回京,夫人高兴的呀,天天在家里诵经烧香,只盼您仕途昌顺,撑得起咱们李家。”
老管家的眼笑眯眯的从李绍雪身上看到青鸾身上,“小的眼拙,不知这位夫人是?”
“她是……”李绍雪话未说完,便有两个侍女搀着个急慌慌的妇人从后院走来,身旁还跟着个同样四五十岁的姨婆。
“绍雪啊,我的好儿子,你可回来了!”来人正是李绍雪的母亲林氏,手里抖着帕子,手上戴着佛珠,颤着腿弯跑来儿子面前,两手扒在他肩上,老泪纵横。
“快让娘看看,你出去大半年,娘这心里念着你啊,你说你,过年都不回来一趟,这扬州官场难道比京中朝廷还忙?都怪你爹没本事,自己混不出个名堂来,连你被贬都帮不上忙,咱们母子也不会分开这么久。”
“你这手都起皮了,气色也不好,指定是累着了,娘这就让厨房给你炖鸡汤,把家里那根老人参煮给你吃,好好补一补。”
林氏爱子心切,眼神儿压根儿没往青鸾身上瞧,只把她和自己儿子身后伺候的家丁丫鬟看成一伙。
倒是她身边的姨婆,神色不善的在青鸾身上打量一通,嘴角扯出个弧度,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提醒林氏。
“林姐姐,您怎么只顾着自家儿子,也不问一问这位青娘子,她可是你们李家的大恩人呐。瞧瞧,真是位才貌双全的女子,难怪能将亓家两位哥儿抚养成才。”
林氏闻言,才抹了抹眼泪,看向青鸾,“青娘子?你就是青娘子?”
问完又看向那姨婆,得到肯定的眼神后,忙上手握住青鸾的手,“你养大亓家两个哥儿的事儿,我们李家早都知道了,早先就想见面后好好感谢一番,没想到绍雪这么懂事,领着你上京来了,你放心,铮哥儿没了,我们李家也念你的情,定会替他照拂你。”
闻言,青鸾尴尬的低了低眼,身边的李绍雪也冲上气血来,带着母亲往前厅上去,嘱咐门房把大门关起。
林氏热络的挽着儿子,李绍雪看了一眼那姨婆,不大高兴的问:“昭野都跟您家打过官司了,您怎么还往我家来?”
姨婆瞥了下眼,林氏忙开口替她答。
“那是他家男人心黑,昧了昭哥儿兄弟俩的田产,官府判过后,也都一一还清了,虽嫁了个不堪的,但她人是好的呀,你爹整日忙公务,还不是你这位三姨婆日日来陪我说话,我才知道京中各家官眷的要事,才知晓这位青娘子与亓铮的经年旧事。”
说完意味深长的瞄了青鸾一眼,又挂上和善的笑,同她说:“昭哥儿孩子进京都三年了,原说南下巡察后要领你回来伺候你,我们也跟着等啊盼啊的,谁成想昭哥儿都请不动你,竟是跟着我儿子回来了……”
“可不是吗。”三姨婆随声附和,“林姐姐,我早跟您说过了,这位青娘子厉害的很,铮哥儿还在世的时候,我们一众长辈都请不动她,可见人家清高,轻易不理人呢。”
李绍雪听出话头有变,面露不悦。
“母亲,三姨婆,十多年前的旧事还提他做什么?昭哥儿和玉哥儿都是她养大的,既说她是亓李两家的恩人,你们怎么也不拿出个对待恩人的架势来,该请她上座才是。”
两个妇人被噎住,对视一眼,不情不愿的请青鸾进厅上坐。
在上位,跟林氏平坐,看着坐在下首的李绍雪,青鸾感觉有些古怪,但看到他坚定而温柔的眼神,便知他会撑着她。
心中有底气,也就不再拘束。
不见林氏让侍女传茶,便自己开口,“伯母,我在扬州吃惯了雨前龙井,不知家中可有?”
林氏没想到她真不客气,填了个笑脸,让侍女下去泡茶。
青鸾对着侍女的背影唤,“记得往壶里加两朵茉莉,这样煮出来的茶色香。”
“娘子还真不拘小节,不似我们这些深宅大院的妇人,都是主家有什么便吃什么,哪像进了店里似的,还点起来了。”三姨婆拉着一张脸,酸她。
青鸾佯装懵懂,看向林氏,“我听伯母说要好好感谢我,一时失了分寸,绍雪曾教过我世家高门的规矩,只是我瞧咱们李家也不是高墙深院,若太讲规矩,恐显得彼此疏远。”
林氏面露难堪,她丈夫和儿子的官位加起来也不比亓昭野一个人的职位高。
可姨婆在她耳边说的也并无道理,若这青鸾真是个有心的,就该进京照顾昭哥儿备考,何至于让那孩子一个人备受辛苦,她倒在扬州福地享福。
哪里是真疼爱孩子的人,还不是贪图这两个孩子聪明能干,可惜了这俩兄弟,怎么就落到这么一个市井妇人手里了呢。
现下也是,玉哥儿叫她哄去了北疆那荒蛮之地,一不小心就要丢了小命去,可见这女人心狠,对兄弟两个是有养育之恩不假,但终究脱不去市井的俗气。
昭哥儿和绍雪都是有前途的人,怎么能跟这样的俗人长久来往?得早早打发了才是。
忙向她提起,“青娘子今年得有二十七了吧,年纪实在不小,你是铮哥儿的女人,又替他养大了两个孩子,虽说没名分,终究也斩不断这情分不是。”
青鸾有些摸不清这两位长辈想做什么,似乎很瞧不上她,又好像在怕她。
当着姨婆的面,李绍雪无法开口向母亲禀明她的关系,是怕这位多嘴多舌的姨婆听了去,第二天就将这事传得人尽皆知。
青鸾理解他的担忧,却看他有意别过去的脸,是介意人反复提及她和亓铮的旧事。
既未点明她的身份,作为来客,她说话反而不必顾忌太多。
“我与亓铮的情分十年前就已两清,两位长辈不知道吗,昭哥儿和玉哥儿唤我姐姐,我们做了十年姐弟,若你们在他们面前也要念叨我跟他们爹的事,只怕他们要闹起来的。”
闻言,林氏和三姨婆脸色更难看。
青鸾神情自然,继续道:“知道他人的私隐也不是什么得意事,常挂在嘴上,恐给自己招祸,毕竟不是人人都像绍雪这样好脾性,二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二人彻底不敢张口了。
林氏尴尬的清了清嗓子,一只手摸上了手腕间的佛珠,悄悄在宽袖下捻了起来,平心静气。
“那就不提那些了,我的意思是,你年纪大了,两个孩子又在奔前程,顾及不上女人家的私事,恰巧我得闲,不如替你牵一门姻缘,嫁人生子,后半生也好有个可心人照料。”
大恩似仇,李家舍不下仕途通达的亓昭野,还念着同为人才的亓玉宸,自然不肯割舍与亓家的关系。
既然硬要将两家绑紧,那青鸾养育两个孩子的恩情,李家合情合理要认,可又没法儿真把一个市井妇人奉为上宾,想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好办法。
把她嫁出去,托给旁人。
让她一生有托,说出去好听;且她嫁人成了别家人,她的事他们便不好再管了,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这事,林氏提早好几个月就在盘算了,叫来三姨婆,也是在商议要如何哄她答应。
三姨婆兴高采烈的开口,“你放心,人我们都给你挑好了,是个可信的,住在京郊,家有良田十亩,可供你半生无忧,你们就安生的过日子,得闲了还能进城来看看咱们。”
“才十亩地?”青鸾不可置信的叫出声来,矫情的伸出白嫩的手给林氏看,指甲都用花油养过,滋润又漂亮。
“伯母您看,我是做不了粗活的,乡野里的辛苦日子我怎能受得了,您要说把绍雪许给我,我还能勉强笑纳,若只是个京郊的农户,也太委屈我了。”
“你、你还想要绍雪?”
林氏起先嫌她难伺候,听到她口中蹦出自家儿子的名字,顿时觉得此女是狮子大开口。
偏还要维持体面,着急道:“青娘子别开玩笑了,绍雪的婚事得由他爹定,迟迟寻不见门当户对的闺秀,且要等上一等呢。你不喜乡野门户,那我们再帮你挑个商贾之家,保证让你满意。”
侍女这会儿端了茶来,青鸾适时端过茶来细品,并不应她的话。
李绍雪顺势插进话来,“儿觉得青鸾的话不无道理,若是我娶她,既全了恩义,咱们李家跟亓家两位侄儿更是亲上加亲,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青鸾头低向茶杯,抿唇,笑他脑子灵活,能在这时接上她的话。
林氏却骤然变了脸色,“那怎么行!”
“有何不可?”李绍雪反问。
“这……这……”林氏佛珠捻得飞快,答不上话来,疯狂给三姨婆使脸色,后者为难了片刻,很快找到了托词。
“青娘子是外头的人,自由惯了,要嫁了你,往后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守着官眷夫人该守的规矩,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李绍雪算是看出来了,母亲和三姨婆一唱一合的说要报答恩情,原来是想打发了她出去,根本不是真心感谢她。
他站起身,神情严肃,“为不为难,母亲和三姨婆说了不算,要看青娘子愿不愿意。”
说罢,转向青鸾,“青鸾,你愿意……”
青鸾快憋不住嘴角的笑,林氏却比她先掉了伪装,低喝一声,“李绍雪,你闭嘴!”
李绍雪并不听,“事儿是母亲提起来的,如今有了这两全的法子,母亲却不让儿子开口了?不如三姨婆来帮着说说,我欲娶青鸾为妻,有何不妥?”
林氏都快被气炸了,三姨婆哪敢开口,哆哆嗦嗦应:“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我只是来闲坐一会儿,不好多说的。”
她作势要走,李绍雪反不同意了。
“有三姨婆在这儿见证,我也说句明白话,我与青鸾相伴上京,一路相伴相携,仍在扬州时,更受她颇多关照,我对她,早有爱慕之心,今天当着母亲的面,我欲求青鸾为妻,还请母亲应允。”
厅内空气凝滞,只剩下林氏粗重的喘息和三姨婆座椅轻微的吱呀声。
李绍雪站在难堪的寂静中,像一株洁净的雪兰,侧过身,目光越过母亲惊怒交加的脸,望向端坐的青鸾,眼神清澈而坚定。
青鸾捧着那盏温热的茉莉龙井,隔着袅袅水汽与他对视。
她看见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安然,悄悄点了一下头,露出了一丝鼓励的笑意。
于是,他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这便是不得应允,就不起身的架势。
林氏准备的好戏演砸了,三姨婆更是如坐针毡,原想着来收拾外人,谁曾想帮着李家儿子把他母亲架起来了,这怎么收场啊……
两个长辈各有各的难堪,青鸾手中轻捧着她爱吃的茶,低垂的笑眼偷偷看侧跪在身前的男人,虽跪下了膝,却撑起了他男人的担当,好有气概。
两人平时没少在话里做戏,打趣对方,今日配合默契演这一出,倒欢心更甚。
可这出戏什么时候才唱完呀。
只盼婆婆快点儿点头,能许他们去后院休息,她才好亲亲自家夫君俊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