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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两个权臣弟弟觊觎后 第26章 26:今朝又逢春

春棠许许 · 历史架空 · 976 KB · 2026-09-19 19:32:14

第26章 26:今朝又逢春

  或激动或醉醺的澎湃过后,心情平复下来,唯余月夜的清凉。

  青鸾鲜少如此计较,心道:不过吃了盏酒,说错了句话,何必追着他打骂。

  她又不是他的亲娘亲姐,有打不散的血缘,为一点小错喋喋不休,倒衬的他无辜,而她成个夜叉了。

  想想便罢了,俯身捏住他的耳朵,将那灼热异常的耳廓在指尖揉了揉,弄得他眼中泛起水光,舒服的头皮发麻,眼神都变得乖顺许多。

  “姐……姐姐……”他眼角还挂着泪珠,嘴红的面颊透着些许羞涩。

  这不还是个孩子样吗。

  青鸾弯起眉眼,曲起的手腕在他脸颊蹭蹭,“我说过会管你们,就不会轻易将你们丢掉,你就是考不上功名,不也还有一肚子墨水吗,不当官,也能谋个体面的差事,总不会让我养一辈子吧?”

  “不会的,我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挣钱,和姐姐一起养家。”亓昭野立刻应声,听她没有嫌弃自己的意思,眼神都清澈起来。

  两相都清醒了些,青鸾轻咳一声,故意用脚踩了踩他,少年吃了力道,忙直起后背,从她裙边撤开。

  松开捂在手心的玉足时,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白白嫩嫩,脚背透出青色的血管,脚趾圆润透着粉,像朵朵未开的花苞,不知会绽放在谁的手心……思春期的少年浮想联翩,不自觉滚了滚喉结。

  他眨眨眼,借着找鞋子的契机扭过脸去,在床下找到她的绣鞋,立马捡回来,亲手为她穿上。

  少年一连串动作看似滴水不漏,实则紧张的呼吸早一下一下喷洒在她脚背上。

  青鸾心痒痒的,倒不讨厌。

  看他跪在跟前似笑似哭的模样,拍了拍裙摆,打趣道:“不枉你读了这些年的书,还知道给我穿鞋,以后等我老的走不动了,可别忘了孝顺我,得空得给我洗脚才是。”

  拿腔拿调的架势,不像姐弟,像还拿姨娘那一套来压他一头。

  亓昭野抿唇,心头升起一股暖意,“现在也可以给你洗。”

  青鸾轻笑:“现在我身子还好着呢,可用不着你,何况晚上刚洗过。”

  亓昭野低头微笑。

  他喜欢跟她说小话,听她柔柔的语调,满意的欢喜,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

  “今晚跟你闹一通,都吵累了。”青鸾摸摸他的发顶,替他将已经松掉的木簪取了下来,搁在床头,“别在地上跪着了,早些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亓昭野仰起头,束起的长发散落下来,平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发丝柔滑细长,肤色冷白,衬得他像个矜贵的公子哥。

  开口却是不确信的讨饶,“姐姐原谅我了?不生我的气了?”

  “气也气过,打也打了,这个点儿该睡觉了,你要觉得自己错的厉害,宁愿自己罚跪在这,我可不拦你。”

  青鸾踩上脚踏,从床边站起。

  原是有意敲打他,等他再告饶一句,自己才好借坡下驴,宽宏大量的原谅他。

  不料这小子还是认死理的倔强性子,听了她的话,眼神一下子暗下去,内疚的继续跪着,连句求饶的话都没脸说出口。

  真是难伺候的小祖宗。

  青鸾仰头看了眼方正的房梁,念在他刚才认错态度诚恳,又颇有孝心的份上,转身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都陪你发过酒疯了,还要怎样,就喜欢跪着?非得让我再打一顿你才开心?好了好了,快躺下吧,睡一觉就都过去了。”温言软语,好生哄着他往床上躺。

  少年脸颊红彤彤的,分不清是酒劲儿又上脸,还是被打脸后的红印子浮了出来。

  他迷迷瞪瞪的坐上床,只听着姐姐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哄他,一双细嫩的手为他理顺了长发,解开了衣带,将衣衫剥去,推他轻飘飘躺进了被窝里。

  好想抓住那只手,贴在他滚烫的胸口。

  终究欲/望没能战胜胆量,怕惹她生气,更怕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温情又被自己一时冲动给打破。

  姐姐能陪在他身边,他已知足。

  闭上眼睛,所有的嫉妒、不甘和空虚和他身下那团阴燃的火一起沉进了漆黑的夜。

  厢房的门轻轻拉开又轻轻关上,青鸾走出屋,被夜风吹去了身上的温度,才觉察到打过他的掌心这会儿热辣辣的。

  她好像打的有点狠。

  方才实在是气急了,下回得克制些,把孩子的脸打坏了可怎么好。

  正想着,乖乖靠在门边等待的小少年便从一旁凑了上来,依赖的挽上她的胳膊。

  他关心哥哥,也担心姐姐,在院子里等待时将屋里的对话断断续续的都听了一遍,知道姐姐生起气来的样子是那么吓人,连哥哥都怕的不行,只能跪下认罪。

  一边害怕自己万一哪天犯错,也要被姐姐这样教,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虽不比哥哥聪明,却比哥哥乖巧的多,姐姐一定更喜欢他。

  “姐姐,我一定听你的话,不吃酒也不乱混,绝对不惹你生气。”

  少年变声期的嗓音早没了小时的软糯可爱,语调沙哑中是另一番虔诚的恭顺。

  青鸾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没夸他,反戳穿他,“你胆敢瞎折腾,不必我出手,何师父都能打得你屁股开花。”

  亓玉宸眼神澄澈:习武之人哪有不捱打的,他每日跟师父和周虎过招,磕磕摔摔,早都习惯了。

  “师父近来已经打不着我了,就算被打到,我也不怕疼!”

  这些年拜师学艺,他也是有长进的,曲起长了些肌肉的胳膊,掀起袖子给她看,骄傲的扬起头。

  “姐姐,我今天把周虎给撩倒了。”

  周虎的身板本就比他大一圈,二人同样的年纪,亓玉宸个儿长得快,周虎却是身板壮实,便是青鸾站在那孩子面前,也得夸一句生的虎背熊腰,是周奶奶养的好。

  她扫了一眼少年还没长壮的胳膊,给他把袖子拽了下来,认可的点点头。

  “挺好,你再跟着何师父几年,我就找门路送你去扬州做镖师,或者在县衙做个捕快,能挣钱养活自己,就不用姐姐再替你操心了。”

  亓玉宸眼底一暗,他还想着儿时立志要当大将军,娶姐姐做新娘子呢。

  可跟在师父身边,听师父讲战场厮杀、刀剑无眼,他才知道将军不是人人都能做,连父亲那样厉害的人都死在了战场上,自己这点三脚猫本事,能有多少指望。

  或许听姐姐的,做镖师,做捕快,给她赚钱,留在她身边,这条路更容易点。

  将她的胳膊抱进怀里,像株弯下的迎客松向她依偎而去,在她耳边嘀咕:“姐姐,哥哥为什么说他可能考不上功名?他不是念书很厉害吗?”

  “可能是要参加县试了,心里没底。”青鸾不知缘由,抬手敲敲他的脑门,“你哥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可别跑到他跟前瞎问,说些有的没的叫人烦。”

  少年撅起嘴,面露羞色。

  好巧不巧,他正有心事想说。

  还没开口,青鸾已经拨开了他的手,走到了灶房里,熟练的找出山楂干,用灶台上还热着的水冲起了解酒茶。

  亓玉宸屁颠屁颠的跟上她,站在一旁,矫情地绞着手指,小心翼翼地问:“我今早还没醒的时候,感觉亵裤紧绷绷的,起了之后就没感觉了,姐姐……我是不是生病了?”

  闻言,青鸾搅茶的勺子一晃,差点没把茶碗弄倒。

  扭头去看他,身量比他哥结实点,下头……也有了一点成熟的轮廓。

  是她把两个孩子喂的太好了,一个两个才十岁出头就长了身子。

  瞧他红着脸扭捏的样子,青鸾清咳了一声,摆出长者的稳重姿态,追问:“只觉得裤子紧,没有旁的?”

  少年低下头,“好像……尿裤子了。”

  说完自己羞得不行,脸红的快要滴出血来,似乎也不只是为尿裤子这件事。

  青鸾刚哄睡下一个酒醉的,这会儿实在没心力跟他细细解释何为长大成人:亓昭野“长大”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来着?记不清了。

  将醒酒茶递到他手中,“端去你哥屋里,让他喝下再接着睡,省得明天头疼。”

  亓玉宸半羞半疑地抬起头,接过茶碗仍站在原地,是在等她解惑。

  青鸾伸手拍拍他的肩,柔声道:“这事儿你哥知道的比我清楚,你先问他,他要是说不明白,我再跟你解释。”

  她说的话,亓玉宸无有不从。

  点了个头就端着还冒热气的醒酒茶走去了西厢房。

  院里的月光越发白亮,天实在晚了,青鸾吹灭灶房的火,擦净双手,回了主屋。

  西厢房的蜡烛又点起来,不知两兄弟彼此说了些什么,一夜静谧,无人扰她清梦,只在晨起时,又看到了蹲在井边搓洗贴身衣物的身影。

  ——比他哥面皮还薄,脸颊绯红未退,护着木盆不给她看。

  青鸾不动声色的绕开,忍住笑意。

  盈满暖意的风从她身边吹过,几片竹叶在砖地上翻滚,墙角的竹节又抽高了些。

  *

  过了几日,青鸾才知亓昭野的户籍不在本地,无法参加县试,又急又气,责怪他为什么不早说此事,懊悔之余,却知道说了也无用。

  难道她还能领着两个孩子回京城去跟亓家人争户籍?只怕争不来文书,两个孩子反要被抢回去。

  亓家是他们正儿八经的同族同宗,还有外祖柳家,无论哪一家要抚养他们,都比她这个自封的“姐姐”更名正言顺。

  青鸾气过之后,只剩伤心。

  亓昭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静坐在她面前,黯淡下去的眼神如黑曜石般冰冷,开口是诉不尽的忧愁。

  “姐姐后悔了吗,养了我这些年,结果我连贡院的门都进不去……”

  青鸾听在耳里,深吸一口气,眼角还未湿润,心头便烧起一把火来,起身按住了他的肩。

  认真道:“昭哥儿,你现在回京去考,还能赶上,我不是非要你考功名,是可惜你一身才华被埋没,你回京之后,自免不了要跟亓家打交道,如今没出头,尽量跟人和气些,实在不行,我陪你去顺天府打官司,不能让他们把你的出路按死啊。”

  她鲜少有非争不可的念头。

  这般斗志昂扬,宁愿搁下生意也要为他争一个出路……全是为了他。

  可惜,他还有一条“戴罪之身”未坦白,便是如她所言回了京,与亓家族亲斗出个输赢,仍旧考不了科举。

  前路虽绝,她一腔真心却可贵。

  亓昭野眼底微光闪动,释然一笑,“我不回去,不做亓家人,我要做姐姐的家人。”

  青鸾皱眉,眼中不见喜色,“我跟你说正经的,这是关乎前程的大事,怎能儿戏?你快收拾东西,我也跟素珍姐交代一下,咱们明天就走。”

  她拿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催了几声,少年却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神情变得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让你收拾东西呢。”青鸾上前推了他两下。

  亓昭野只紧咬着牙,像块冥顽不灵的石头,急得她差点动起手来,万分不解。

  “你是怕我争不过他们?还是觉得现在是白身很没脸,不想回去让人看笑话?,你这些年日夜苦读,废寝忘食,难道甘心只做个教书先生?”

  无论她如何质问,少年始终冷着脸,唯有一句“我不回去”,将自己的前途和她的期盼一起舍弃。

  青鸾冷笑:那晚吃醉酒还哭着求她不要不管他,眼下清醒,便不由她管了。

  没好气道:“不能科考,我还供你念书做什么,不如留着钱给玉哥儿打几把好剑,日后还能他指望给我撑腰,至于你,想念书就自己挣束脩,要做别的也自己想办法吧。”

  心头失望至极,将手边篮子里没补完的衣裳丢给他。

  “自己缝去。”说罢,独自出了厢房。

  一连三天,青鸾都没给他好脸色。

  饭桌上,亓玉宸瞧着姐姐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只鸡腿,另一只夹到了他碗里。

  他下意识把鸡腿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想要分一半给哥哥,过去的八年,他们都是这样彼此分享,姐姐也赞许他们彼此关爱,这回却带着愠怒呵止了他。

  “给你吃你就吃,分给他做什么,没出息的窝囊货,不中用。”青鸾埋头吃饭,一眼都不稀的往对面看。

  姐姐只说过他笨,从没嫌过他窝囊——饶是亓玉宸再迟钝,也觉出姐姐对哥哥的气恼来。

  偷偷瞥一眼旁边的哥哥,神情淡漠,举止端方,似乎没把姐姐的指桑骂槐听在耳朵里……饭桌上硝烟弥漫,亓玉宸话都不敢多说半句。

  到底发生什么了?

  饭后,亓玉宸试探着想问两句,哥哥声音淡淡的叫他别管,姐姐却狠狠敲他后背,怒气冲冲。

  “不关你的事,专心跟何师父习武去,以后听我的找个安身立命的差事,就不算我白养你一场,别像某些人自作主张不听劝,一辈子犯倔,迟早栽个大跟头!”

  亓玉宸傻傻挠头,谦卑道:“姐姐别生气了,不管哥哥做了什么,他,他一定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

  “你还帮他说话?”青鸾更气了。

  “不是不是!”亓玉宸慌张摆手,转身去用脸颊蹭蹭她的脸,软声道,“姐姐这两天总板着脸,眉头都皱深了,我心疼你嘛……能不能不要生气了……”

  乖顺的语气抚平了青鸾心中的浮躁,叹一口气,抬手揽上他的后背,格外欣慰。

  “还是玉哥儿懂事,知道心疼姐姐了,不像某些人……罢了罢了,不说他了,以后姐姐就指望你了。”

  亓玉宸眸光一闪,就着姿势低头靠进她颈窝,“我一定对姐姐好,不让你生气。”

  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的侧颈蹭来蹭去,可爱的紧,叫青鸾的怒气消了大半,抬手揉揉他的脑袋。

  “玉哥儿真乖,走,跟姐姐进屋,给你量量脚长了没,再给你做双新鞋。”

  “姐姐真好!”亓玉宸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青鸾也高兴,原想给亓昭野做双新鞋,叫他穿得崭新去考试,前儿个吵架,差点气的把纳好的鞋底子给绞了,也不稀得再做给他穿,干脆改改尺寸,做好了给亓玉宸穿。

  两人欢欢喜喜的进里屋,留亓昭野沉默着收拾完了饭桌,刷干净了碗,独自红着眼眶回了西厢房。

  自始至终,他未辩一词。

  舌尖抵着上颚,将翻涌的委屈压回喉咙深处,忍成铁锈般的腥涩。

  如今僵着,不过挨几句骂,若将“罪臣之子”的烙印坦白……以姐姐的脾气,必定会将他赶出门去。

  除了这个家,他哪还有去处呢。

  他宁愿忍受误解与冷落,至少,还能留在她的屋檐下。

  *

  四月初的好日子,阳光和煦,春风微暖,云溪城一家银楼新开张,沿街有门面的掌柜、老板都应邀前去祝贺,纷至沓来,鞭炮声声炸响,热闹非凡。

  青鸾如约而至,送过贺礼,道过贺词便要离开,银楼的王老板却赶来同她搭话。

  “青掌柜别急着走啊,我在隔壁醉仙楼订了桌席,请宾客们一起吃顿饭,你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贵客,可得给我这个面子。”

  王老板为人亲和,先前亲自去她店里邀请,说话客气有礼,为表诚心,还赠了她一只翡翠镯子。

  念及此,青鸾停住了脚步。

  左右瞧瞧,前来道贺的还有一家瓷器店和一家胭脂铺的两位女老板,看情势,也是要一起去醉仙楼入席,那她与众人同去,应无不妥。

  今日上午出来,她早早跟账房先生交接好了,这会儿回店里也没什么可忙的,若回家……亓玉宸在何季山那儿,家里要么一个人没有,要么只有亓昭野在。

  上回训他,已过去七天,她还没消气,没三五个月,也过不了心里这个坎。

  想想回到家,只能跟他冷脸相对,还不如跟同行一起去酒楼热闹的吃一顿,心情还能好些。

  如此,便应了下来。

  银楼开门迎客,上下两层,光招待的伙计就有八个,柜里制作银饰的师傅也有四位,加上掌柜和账房,支撑这间银楼的开支至少是她食铺的三倍。

  青鸾原先并未在云溪见过这位王老板,闲话间才知,他是并州人士,也是得了机缘才到扬州来开银楼。

  “这已是我们苗福银楼在扬州开的第五家银楼了。”

  醉仙楼雅间,王老板坐在主位,一边说着,躬身请青鸾入座。

  老板掌柜们惊叹苗福银楼资财雄厚,竟能在两年间连开五家店,能在富商遍地的扬州站住脚跟,可见其实力不凡。

  待众人入座,才发现主位下首坐着的竟是青鸾——无论论资历、财力还是年长,这位置都不该是她坐的。

  青鸾原没想坐这儿,可王老板的盛情难却,她一个客,自然不好挑主家的理。

  坐都坐下了,面对一众尴尬,她莞尔一笑,“诸位不知,王老板前些日子去过我店里,可惜来去匆匆,没能吃上我斟的酒,如今王老板做东,我得让他尝个够,今日不醉不归才好。”

  她生得本就漂亮,便是静着不笑,眉间也有三分情,眼角一弯,容色自有一番妩媚动人的韵味,叫人还未吃酒,便觉得醉了。

  “青掌柜日日与酒打交道,都说酥手拂香,论斟酒递茶,我们定比不过你,这位置合该是你的。”

  “不说旁的,青掌柜光是待在这雅间,都能让人眼前一亮,美不胜收。”

  几人半笑半打趣,揭过了此事。

  一杯暖酒下肚,或烦或燥的事都化成了轻飘飘的热流,再不叫人难受,反暖融融的流向四肢百骸,舒服的紧。

  酒酣耳热时,雅间门从外头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传菜小二,是酒楼的老板许员外,手里盘着核桃串,脸上挂着和善的笑,视线从屋内一众人身上扫过,掠过青鸾时,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许员外怎么来了?”王老板起身。

  许员外换上个笑脸,跻身到主位身旁,客气道:“店里生意忙,没能第一时间赶来道贺,还望兄台见谅。”

  说罢,神情不悦的瞥了青鸾一眼。

  旁人见到他,多多少少都起身示意,唯有她坐在原处,若无其事的捻着酒杯,这一会儿他与她只一掌之隔,她也敢当没看见。

  许员外暗暗咬牙。

  为着几年前求亲不成的事,他已经很不喜欢这个女人了,原想着断了她的亲事,她能知道轻重好歹,没想到还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兄台头一回在醉仙楼做大席,该请花魁名妓作陪才是,怎得请了这么个不会侍奉人的,这般不会来事,实在丢了兄台的脸。”

  许员外出言讥讽,眼神锋芒直指青鸾,在座宾客皆听得看得,神情尴尬,却无一人敢戳破。

  醉仙楼是云溪城内最大的生意场,许员外跟扬州境内的许多达官贵人也有往来,不是他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小老板能比的。

  唯有王老板正色:“许兄这玩笑开得过分了吧。”

  许员外却不怵他,指尖落在青鸾散在颈边的长发上,玩味的绞了起来。

  “我是为兄台好,你不知,这女子很不识相,不过生了一副好皮囊,便觉自己是瑶池天仙,我等凡夫俗子哪配得上她,你叫她作陪,小心她恼了泼你一身水。”

  “织女不配牛郎,难道要配王八?”青鸾搁下酒杯,冷不丁来了一句。

  许员外手里盘着的串停了,“你!”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啊?许老板,我不过是拒了你的求亲,你就暗中给我使绊子,我已吃了暗亏,都过去几年了,你还到王老板的席上来砸自己的招牌,小肚鸡肠,翻了盖儿的王八都比你精明些。”

  原本高高兴兴的,跟人聊的也高兴,全被这老东西给搅了。

  她将酒一饮而尽,起身对王老板拱手,“让您难堪了,是青鸾过错,这厢先告辞了。”

  转身欲走,刚出雅间门便被男人追上,拽住她的腕子不许她走。

  “你不应我的求亲,下了我的面子,就该一辈子躲着我走,如今自己到了我的地盘,想就这么走了?那不能够!”

  青鸾气得咬牙,家里不安生,出来坐个席也不安生,她今年是犯了太岁吗?

  反手甩掉那只满是手汗的脏手,回头正要跟他理论一番,迎面一串核桃砸了下来,未及她眼前,唰一声,侧面突然展开一纸扇面,正正挡在她面前。

  只听得咣当一声,核桃串被扇面打掉,滚到了地上。

  “许老板,亏我千挑万选,选在你这儿做席,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贵客?”

  身后响起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青鸾一怔,眼前的扇子合上,对面的许员外瞧见了她身后的人,嚣张愤怒的面孔一下子变得慌张起来,出了满头细汗。

  “长、长公子,这是个误会,我没听说长公子在我们这儿定了席啊,要知道您来,我该亲自出门迎接才是。”

  “许老板,我本想给我的贵客留一个惊喜,你却砸我的场面,还叫她难堪。”

  男人声音低沉,眼神似笑非笑,“托你的福,我今日的安排全泡汤了,这笔账要怎么算呢?”

  许员外面如土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神情很不高兴的青鸾,斟酌半晌才道:“我给长公子赔罪,给青娘子赔罪,今日长公子的席面银钱全免,我,我再赔您一百两银子,求您千万别将此事传出去,若让令尊知道,我这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说着说着,声音都发起抖来。

  “办个席面能花几个钱,我还不缺这点儿银子。”男人语调轻浮起来,合起的扇子敲在他肩上。

  “今日的花销不必你免,至于赔罪,也别一百两了,取个双字吉利,便封二百两银子送到青鸾姑娘家中,只要她气消了,我便不追究了。”

  “好好,我这就着人去取现银。”许员外立马应下,生怕青鸾开口反对。

  讨厌的人走了,青鸾仍五味杂陈。

  “你不高兴了?”男人轻声问。

  青鸾摇摇头。

  “那你怎么不回过头来看我,我还以为,见到我回来,你会很高兴。”

  青鸾转头瞥了一眼还在雅间中的几人,他们都已离了座,刚才应是想上来为她解围的。

  她对他们感激的笑笑,转过身去面对风度翩翩的男人,在他脸上已看不到犹豫不决的矫情挣扎,唯有历经风霜后的沉如定石,柔若春风,穿着昂贵的紫色锦袍,早已今非昔比。

  “长公子,好久不见。”

  他这一去,彼此已有四年未见。

  暖阳拂面,春风吹在脸上,青鸾却有些走神,许是酒意上头,颈子发热,与裘琮走在街上闲庭信步,说话也没个遮拦。

  “我就说我哪有那么好的人缘,能让人王老板亲自上门请我,还送我那么贵的见面礼,早知是长公子在背后指使,我今儿就不来了。”

  “你不爱来我的席?”

  裘琮与她并肩而行,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窈窕丰润的身影,为胸前那一抹秀发遮掩下若隐若现的春色红了脸,心虚着挪开视线,又雀跃着挪回去,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

  才四年,她生得越发漂亮了。

  不只是脸,身子也多了几分韵味。

  “长公子说回来吃我的酒,想要请我,却选在醉仙楼做席,我这心里呀,唉~”青鸾抬手扇了扇有些发烫的脸。

  窥得春色,裘琮也觉得脸热,忙展开扇子给她扇风,自己也凉快凉快,爽快应:“这有什么,咱们去你店里,这回不搞那些虚的了,开一坛最贵的酒,咱们喝个尽兴。”

  闻言,青鸾咯咯笑起来。

  “笑什么?”裘琮咳了咳,脸红起来。

  “多少人发达后便不识旧友,我没想到长公子得了富贵,还能记着我,您就当我是见识短浅,为您的重情重义折服了吧。”

  “真的?”裘琮抿着唇憋笑。

  “骗你做什么。”

  说话间,走到了一段人少的路上,裘琮停下脚步,神秘兮兮道:“青鸾,把你的双手伸出来。”

  “做什么?”青鸾停步看向他变深了的肤色和忽然藏到身后去的手,在酒意的加持下,精神异常欢快,忍不住傻笑。

  “快伸出来,有好东西给你。”

  闻言,青鸾带着些许期待,将双手递了过去,便见他小心擎起住她的右手,为她戴上了一只,翡翠镯子。

  她又惊又喜,“这只是?”

  “跟那只是一对儿。”裘琮温柔的注视她,收回手去,似不经意道,“好东西,得成双成对才是。”

  青鸾一愣,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酒让思绪变得轻飘又迟缓,看不见的情意落入心湖,漾开涟漪。

  他说的是镯子。

  好像,又不只是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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