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哪儿学的浪荡做派?
清水河畔,下学的学子结伴而行,清一色着天蓝色的学子服,年纪小的玩耍着欢快跑过,余下几个年长的,迈着沉稳的步伐,悄悄议着大事。
“亓兄文采斐然,今年县试必定摘得头筹,光耀门楣啊。”一人大大咧咧的夸耀,却被身边的同伴用眼神警示。
“少说这话,也不怕亓兄听了伤心。”
“怎么了这是?”
另一人拉着那人放慢半步,走到了亓昭野后头,低声解释,“亓兄早年亡父亡母,户籍在他一众恶亲戚手上捏着不放,已然误了去年的县试,今年恐怕也……”
“怎会如此?”那人连连摇头,“亓兄这般聪慧过人,县试院试必定不在话下,若在户籍这关遭人为难,可否请人相助呢?”
“说得容易,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上哪儿寻人脉呢?且亓兄的老家远在千里之外,为此来回奔波,去官府打官司,还不一定能赢。”
“亓兄人杰也,竟要被无耻小人辖制,误了前途?”
二人窃窃私语,尽是惋惜。
走在前头的少年听到些许低语,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二人,身姿玉立,彬彬有礼。
“二位兄台不必为我忧心,及冠之后,我会回乡处理此事,不过等待几年岁月,眼下还需深耕学业。”
一众学子中,唯他生的清俊挺拔,未及十七的年纪,个头已比许多成年男子都要高出半头去,飘逸方正的学子服勾勒出身体清瘦的轮廓,长发束在脑后,用木簪别住,远远望去,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雅致。
听他解释,身边围着的三两学子释然点头,只道有解决办法就好,毕竟他们专精学业,终究是为了科举入仕,谋一官半职,为生民立命,若断了此路,书不就白读了。
“亓兄,你文章写的最好,我亲戚家中要办丧事,可否请你墨宝,赏脸写篇祭文?”一人凑上前来。
亓昭野没拒绝,看了看那人,是自己同窗中家世还算富裕的。
不等他问,同窗便笑着补充:“不必写多长,只要是亓兄的文笔,润笔费少不了。”
有银子拿,亓昭野点头应下。
同窗办到了答应亲戚的事,想着能拿一篇惊艳绝伦的祭文在丧事上主管丧仪,顿觉面上有光,也开心的笑起来。
旁边同行的人听了觉得惊奇,“本以为亓兄清高不俗,原来也接这代笔的活儿。”
“念书费银子,我今不能大考,能挣一点银子补贴家用也是好的,若论雅俗,你我并非出身大家,又未入仕,皆是食五谷杂粮的俗人,凭本事挣钱,何必大惊小怪。”
亓昭野语气平淡,衬的方才那人的惊奇古怪又落俗,淡漠通透的神情,叫周边的同窗都为之敬仰。
沿河走了一段,身边人渐渐散了,只有一人还跟着他。
亓昭野疑惑,“你不家去吗?”
同窗微笑起来,“我有件事想跟亓兄说,但又怕你觉得此事做不得,反与我生分,方才听亓兄的言论,何其通情达理,我这才想,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同你说开。”
“顾兄请说就是。”
“亓兄的文采在书院中是数一数二的,连先生们都赞叹不已,我有个朋友,院试考了五次都未过,实在挨不下去了,便想……若有才子代笔……”
他说的低声隐晦,其意已在不言中。
亓昭野微微皱眉,顾学子立马又说:“亓兄不必顾虑,此事无关仕途,我那朋友家资颇丰,身在扬州,并非云溪人,只是想考个秀才撑撑门面,绝不会拿这假文问进官场,让亓兄难做。”
无非是想让他帮忙作假,至于考过院试之后去做什么,是真是假,只在人一张嘴。
亓昭野心生犹豫。
姐姐教导过他,君子立世可以不拘小节,但不能没有底线。
碍于同窗情谊,他没有当面拒绝。
“兹事体大,容我考虑考虑。”
“自然。”距离院试还有一个月,顾学子也不着急,只说,“你不应也在情理之中,若愿意承了此事,尽管来找我,我自当为你们牵线搭桥。”
亓昭野应了一声,与他告辞,转身走进了玉萝巷。
回到家中,正是下午,西垂的阳光,暖暖的洒进小院,春日里嫩得发青的竹子在风中落下微微摇晃的碎影。
一进门,便瞧见灶房外立着一抹碧绿色的倩影,完好的发髻上簪着几只青玉簪子,侧边挑出一缕乌黑的长发,从颈后捋至身前,在那柔软的弧度上垂下,随风轻腰。
四年的时光将她雕琢的越发柔和,肤色白嫩,四肢纤纤,裹在裙子里的胸脯却像是丰软的盈满了,与不盈一握的纤腰连在一处,曲线清晰,这会儿身影被阳光映照在墙上,妖娆的像是话本里的狐狸成了精。
少年不自觉垂下眼,咬了下唇,让自己从无端的联想中抽回神来。
青鸾听到了他进门的声音,已熟悉他的脚步声,看也没多看他一眼,只顾着伸手去够墙上挂着的火晶柿子。
冬天挂上去的时候还够得着,这会儿想往下拿,竟然够不到了?
应是春天的鞋底薄,得踩板凳才行。
正要转身去拿板凳,身后却走来一人,本该往屋里去的少年,三两步站到她身后,伸展的手臂从她头顶擦过,轻易就取了那串火晶柿子下来,送到她面前。
“够不着就叫我一声,何苦自己费事。”少年独有的介于青涩与低沉之间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听得她耳根发麻。
青鸾尴尬笑笑,接了柿子来。
哪怕他已经比她高了一头,她还总习惯性的以为昭哥儿仍是那个比她矮一截的小屁孩。
以前家里这些往高处拿放东西的活,都是她这个个子最高的人来做,近来倒是被兄弟两个包圆了。
“这柿子已经晒得很甜了,我洗洗切给你们吃。”她说着,往灶房里去。
门外的少年未动,微长的刘海下,一双深色的眼睛小心的掠过从她身上每一处细节,细密的睫毛眨了又眨,忍不住抿起唇。
“姐姐,你新买了只翡翠镯子?”
闻言,青鸾冲他抬起手,袖口从手腕处滑落,堆叠在手肘处,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和上头带着的碧盈盈的镯子。
开心道:“你说这个?今天店里的老主顾送我的,说是过两天他的银楼开张,请我去吃酒攒攒人气,这是他提前给的谢礼,我瞧这翡翠成色实在好,舍不得错过,便应下来了。”
青鸾自觉占了个大便宜,将那镯子转了又转,说话都忍不住笑意。
亓昭野却笑不起来。
又是别人送的。
青鸾的铺子开的大了,近来结交的都是些南来北往的生意人,出手大方,什么好东西都有,往她跟前来,自然目的不纯。
亓昭野没脸去挑剔她身上哪件首饰是哪个男人送的,他也想送她贵重首饰,希望自己的心意能被她戴在身上。
可这几年的润笔费攒下来,也没有几个钱,给她买一对像样的耳环都不够,时不时还要被亓玉宸用去一些——弟弟长起来后,吃的越发多了。
少年失落的垂下眼,余光瞥见她招手,白花花的腕子在他眼里绕啊绕,跟天边的浮云似的,搅得人心乱。
“哎呀呀,今年好东西得戴多了,差点忘了本。”青鸾招呼他过来,将镯子取了下来。
“昭哥儿,你拿去替我放到妆台里,拿张帕子裹一裹,这么好的东西,戴一会儿享受享受就得了,可别被我磕坏了。”
亓昭野上前双手接过,玉镯上还带着她的体温,被他攥进掌心。
转身进了正屋去,轻车熟路走进里屋,照她说的将镯子收好,鼻尖轻嗅着屋里独属于她的馨香,心生留恋。
回想起她在炫耀那个镯子时笑盈盈的模样,横了横心——他要给姐姐买更好的。
他需要钱。
隔天便回了同窗,承下了那事。
又几天后的夜里,清水河上漂着几只游船,从青青的柳树旁顺流而下,在最热闹明亮的夜市附近缓下了速度,慢悠悠的漂。
船舱里充斥着浓浓的脂粉气,少年正襟危坐,瞧着对面左拥右抱的富家公子,眉宇间透出些许厌烦。
那公子将他上下扫过一遍,满意的点点头,“我身边好些人都说,你的文章是整个云溪书院写得最好的,便是在扬州境内也数一数二,你能答应帮我办这事,是我的荣幸。”
“您过誉了,你我各取所需罢了。”亓昭野不卑不亢,面前的热酒都凉了,未曾碰过一下。
男人笑了笑:“好一个各取所需,你比那些酸腐文人要识趣的多。”
说话间,游船停靠在了街边。
沿街而上处是一楼一楼的舞乐声声,软语娇哝,一簇一簇的烛火透过或红或绿的纱帐渗出暖色,将整条街照得如同鬼域幻境般,轻易便迷乱了人的双眼。
亓昭野疑惑游船为何停下,向外看了一眼,就见楼上窗内映出晃动的身影,楼下衣着暴露的美娇娘挥着绢子,声音撩人的与街边路过的男客调笑。
手一搭,红艳艳的唇往脸上一亲,那男客便笑着搂了女子进门去,赴一场春情。
懵懂的意识到那些漂亮的花楼里正在发生些什么,亓昭野脸颊浮起燥热,忙收回视线,低咳了两声。
“为何停在此处?”
男人笑起来,手掌在身侧佳人曼妙的腰肢上揉了又揉,毫不掩饰,“这地儿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入夜来此合情合理,此时此地,最适宜谈这事。”
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题目,我花了好些银子买的,成败都压在你身上了,可别让我失望。”
亓昭野接过来,视线扫过纸上的内容,看过一遍后,搁在烛火上点了。
“文稿三日后给你。”
“好。”男人满意的点点头,看到烛光中他泛红的脸颊,有意打趣,“你快十七了吧,听几声小曲儿都能红脸,难不成还是个雏?”
亓昭野一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家姐管的严,从不叫我来这种地方,我也无心于此。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男人年长,哪会瞧不出少年人的青涩。
两人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哪怕走漏一个字,前途都将不保,为保顺利,再添一把火也未尝不可。
眼神示意身旁的妓女为少年添酒。
“我不会饮酒。”亓昭野推拒。
“咱俩做的事干系彼此前途,这样大的生意,你不吃我一盏酒,叫我怎么相信你能守口如瓶?”男人说着,从怀中掏出定钱,一锭十两的金子,推到他跟前。
“吃下这杯酒,便可拿了定钱走人,等院试一过,另有同样一锭金子奉上。”
看着那金灿灿的元宝,亓昭野满心只想着要将它打成怎样的首饰才能配得上青鸾的美貌。
视线落到眼前的酒中,疑心里头添了东西,迟迟不敢应承。
男人将他仅剩的反应尽收眼底,悠哉悠哉的搂着二女后仰到躺枕上,闭上眼睛对着年轻的后辈讲起大道理来。
“天下读书人无一不想入仕,却少有人知官场污浊,清官难做,你这小子,连我一杯热酒都不敢吃,能有什么大本事,不先练出点雄心壮志来,日后就算靠文采中榜,也难在朝堂有作为,没出息哟。”
他是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公子,不爱权势,只爱寻欢作乐,同一小小学子讲这话,并非故意挫其锐气,只是数年屡试不第,得来的经验若不拿来与人说嘴,那几年备考的光阴不是白过了。
“我看你呀,是聪慧有余,魄力不足,脑子里头想的多,真正动手做的却少……”
亓昭野觉得他似乎说的有点道理,正要仔细听下去,男人却话锋一转。
“读书入仕与赏玩美人是一样的,面上瞧着漂亮,心里爽快是一回事,真正度过良宵,品得其中滋味,又是另一回事了。”
亓昭野听得耳朵生热,不愿与他在游船上磨蹭下去,饮下那盏酒,辛辣感在舌尖蔓延,不等有其他的知觉,便拿了金子,下了游船。
街边揽客的妓女们眼瞧着一个清俊的小郎君从面前跑过,正心动,话还没说得一句,人便跑得没影了。
那些能让人骨头软酥了的娇媚声响,从眼前掠过的五彩斑斓的光影,像是要把他吃干抹净的妖怪似的,叫他又厌恶又恐惧。
往玉萝巷的方向跑,离了那片花街,周遭渐渐暗下来,唯余天顶一轮明月。
胸膛里烧起热辣的火,呼吸间都是浑浊的酒气,少年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奔跑的步伐变得沉重起来,手掌撑在墙壁,勉强稳住身形。
他有点想青鸾了。
那些女人,就连那个公子怀里抱着的两个女人,都比不得她半点。
她该是这清柔的月,凉凉的洒下来,叫他燥热的脸上还能感受到清醒的温度。
挣钱不易,看人脸色本就会不舒服,他在落魄的那些日月里,已做好了一辈子伏低做小,摇尾乞怜的准备,却被青鸾收留,好好的保护起来,无忧无虑的长到现在。
他没法考功名,至今也不知该如何向青鸾坦白此事。
复杂的心绪在胸膛里交织,拖沓着步伐往家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门前,肩膀倚着门框,敲响了院门。
来开门的是亓玉宸,从师父家回来,练的筋骨发热,吃过晚饭后,刚冲了个凉。
“哥哥?”小少年已长得跟青鸾一般高,小时脸上身上软嘟嘟的肥肉在日复一日的习武中练成了紧实的肌肉,个头虽不比亓昭野,身量却明显壮了。
亓玉宸蹙起眉,仍显稚嫩的脸颊往他身上凑了凑,嗅到酒味后,立马把人扶进来,关上门,拉高了声调。
“姐姐,你快来呀,哥哥吃酒了!他快醉倒了,要怎么办啊?”
青鸾从东厢房出来,手上还拿着件刚补好的衣裳,瞧见亓昭野被扶着、脚步虚浮的模样,知亓玉宸不是玩笑胡说,着实吃了一惊。
昭哥儿向来自持,什么时候学会吃酒了,还醉成这样。
“玉哥儿先别动,小心别摔着他。”
她忙搁下衣裳,快步上前,春夜徐徐微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屋檐下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着她纤细身影,由远及近。
亓昭野醉眼朦胧,见她是从玉宸屋里出来,心头泛起点酸涩的刺挠,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十二岁时,已独自睡了好久,姐姐只陪他躺过一回,在那个出了意外的雨夜。
那之后,他如愿成了长大的男子汉,姐姐再也不会揉他的耳朵,捏他的脸,看向她的眼神也从宠溺变成了可放任不管的信赖——
他想象中的成长,不该是这样的。
可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只是每每看到姐姐对他和玉宸之间微小的区别对待,芝麻大小的不满就会在心里堆积,日积月累,心头的积郁越来越重。
心烦意乱的醉意漫上头脑,亓昭野抬眼看向她,月光与灯影交错间,她步履款款,腰肢轻摆,碧青的裙裾随着动作漾开柔和的弧度。
他忽然就想起方才花街上那些倚门卖笑的女子,也是这般袅袅婷婷;
又想她曾是父亲的外室,是否也曾对父亲这般含娇带怯、软语温存?
这念头像火星子溅进干草堆,烧得他心头一烫。
青鸾清丽的面容凑到他眼前来,颦起柳叶细眉,涂了淡色口脂的唇一张一合,像露珠润过的花瓣。
葱白的玉指恼怒的戳在他肩上,毫不留情的训他:“行啊你,回来这么晚,还醉成这样,亏你还能找回家来,怎么不找个墙角睡下得了,我平日教你的,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亓昭野心下委屈:她的话,他都记在心里,今夜也没想吃那酒。
收进衫子里的金元宝还硬硬的硌着他,像少年说不出口的敏感心思,原想献给她,让她高兴,如今却哽在了喉头。
“罢了罢了,说也白说。”
青鸾瞧他眼神涣散,无意对一个小醉鬼白费口舌,招呼亓玉宸,二人一左一右搀起亓昭野,扶他往西厢房去。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酒意在这一刻轰然漫开,五感变得模糊而敏锐。
他故意将重量压去玉宸那边,上半身却地往青鸾那边歪去,脑袋昏沉沉地往她肩窝里埋,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清新的皂角香气,混着一点淡淡的暖香。
进到厢房,刚挨到床沿,亓昭野也不知自己哪来的怒气,使了蛮力,猛的将玉宸推开,反攥住青鸾的手腕,带着她一道跌进床铺里。
拥得满怀柔软。
亓玉宸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地上,站稳后一看,哥哥躺倒在床上,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像个无赖似的攥住了姐姐的腕子——哥哥发酒疯了。
他着急要去扶姐姐起来,青鸾却出声制止,声音严肃。
“玉哥儿,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玉宸张了张嘴,看见姐姐蹙紧的眉头和微沉的脸色,没敢违逆,担忧地瞥了哥哥一眼,乖乖退出去,合上了房门。
屋里安静下来,唯余窗外翠竹丛中低低的虫鸣。
青鸾没好气的从他掌心抽回手,从他身上爬起来,屈膝坐在床边,见他醉醺醺的半眯着眼睛,一双空了的手像两条阴侧侧的水蛇摸向她腰间,没个正经样子。
这是寻常吃酒能有的臭毛病?分明是那起子青楼楚馆染出来的做派,轻浮浪/荡,简直讨打。
俯下身去在他颈侧闻了闻,酒气里果然混着一丝甜腻的胭脂香。
青鸾牙都快咬碎了。
好好的孩子,眼瞧着就要考县试了,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到了一起,学得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昭哥儿。”她一巴掌抽在他手背上,声音凉了几分,“你去哪儿吃的酒?”
被打的地方泛着刺痛,混着胸膛中散不去的酒意,如汹涌的海浪般将他高高托起,又急速坠落,又痛又快活,堵在心头的苦闷忘得一干二净。
亓昭野没睁眼,滚了滚喉结。
心虚之余,竟又生出些隐秘的欢喜——姐姐便是不抱他,打他几下也是好的。
只要是姐姐给的,都叫他欢喜。
酒劲怂恿他说出更过分的话。
“同窗请吃酒,我便去了。”他嗓音沙哑,故意含混道,“我都大了,也该见见世面……姐姐,你别生气。”
“知道我会生气还去?那青、是什么好地方吗,酒色伤身,你才多大,就敢往那儿去,若染了病回来,又要我喂吃喂喝的伺候你?”
青鸾实在生气,想不明白,昭哥儿好好的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气的拎起他的手腕,照着胳膊打,“仗着自己聪明就敢不学好,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少年暗自咬紧唇,被她触碰到的地方发热一样暖烘烘的,熟悉的暖流汇着心底的燥热向下涌去,比夜里更加汹涌。
打过也骂过,青鸾渐渐没了力气,无奈叹息,“玉哥儿还小,你这个当哥哥的不想着给他做榜样,醉成这样叫他看见,不怕把他带坏了?”
闻言,亓昭野满心晕不开的旖旎都变成了酸涩,睁开酡红的眼,第一次无理的打断她的话。
“你管教我便说我的事,扯亓玉宸做什么,他是还小,但我长大了!”
后槽牙一点点咬紧,手背绷起青筋,猛地攥住她的肩向下拉,瞪着她的眼,“姐姐可以在店里跟那些来往的男人说笑,收他们的镯子首饰,我为什么不能跟同窗吃酒?”
话一出口,便见青鸾的脸瞬间白了。
月色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凉凉的照在身上,她眼底翻涌着震惊、难堪,和被刺痛了的凄楚。
“你说什么?”青鸾声音发颤,“亓昭野,你再说一遍!”
亓昭野酒醒了大半,心猛地一沉。
反应再快也来不及补救,“啪”一声脆响落下,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姐姐……”他慌忙松开手,连滚带爬跌下床,直挺挺跪在脚踏边,未醒的晕醉混着恐慌,声音都变了调,“我胡说的,我刚刚醉糊涂了,那些话都不是真心……”
他语无伦次,只觉得浑身难受,胃里翻搅,心里更像堵了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从来没吃过酒,这是第一回,我只吃了一盏,好难受……姐姐,我不是有意说那些话刺你,我错了,我真错了……”
青鸾坐在床沿,胸口起伏,眼角泛红,半晌没说话。
烛泪滴落,绽开的烛花噼啪作响。
她不是不知道亓昭野的心思重,不比亓玉宸那个没心眼的,撒娇卖乖,有什么说什么,虽黏人些,但不往心里藏事。
亓昭野却是年岁越大越叫人看不透,这会儿说这话,定是早就在心里瞧不起她了,亏她还盘算把镯子卖了,给他添件像样的锦袍去考试——这下也不必卖了,还管他做什么,叫他自生自灭吧。
抬手擦了擦眼角湿润的泪珠,委屈的说不出话来。
“姐姐,我真不是有意的,你打我吧。”少年跪在地上,颈肩处的骨骼清晰笔挺,束发的木簪松了,几缕黑发散在鬓侧,显出几分狼狈。
一边说着,拉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放,急的眼睛都红了,眸中亦是泪光闪闪。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吃酒,不该往那鬼地方去,我醉昏了头,竟想些乱七八糟的,惹你伤心……”
青鸾攥紧了手,终究没打下去。
瞧他半醉半醒的可怜模样,怒意退去后,心头涌上一股疲惫。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啊,还没她高的时候就帮着她杀了个人,将事情从头到尾掩埋的漂亮,绝了后患,至今都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她那时欣赏他沉稳可靠,赞他有担当,没再将他当个孩子看,如今人长得更大了,见识更广,晓得平白送她礼的男人是不怀好意,她却为此生气。
想起他幼时拽着她衣角喊“姐姐”,每次起夜时看到他熬夜读书时单薄的背影,还有那个雨夜里冰冷却坚定的眼神。
他本就早慧,主意大,小时候就犯倔不好管,何况现在呢。
青鸾长舒一口气,“都随你吧,你读了这么些年的书,懂得已比我多了,今后做事自己掂量着办就是,我也不能管你一辈子。”
闻言,亓昭野一怔。
被他虚牵着的手渐渐离了他去,像是把他的魂儿也带走了似的,脑中一片空白。
“姐姐,别不管我,你还是打我吧,都怪我鬼迷心窍,都怪我!”
他想拉回她的手,青鸾却已转过身,试图下床离去。
他着急又惶恐,跪在地上茫然无措,试图去抓她的裙子,手伸过去,却意外抓到了她的脚踝,娇软的玉足在慌乱中直直踩上他的小臂。
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僵住了。
直到脚心因为陌生的触感发痒,青鸾才后知后觉,进门跌在床上后,她的鞋子被踩掉了,不知滚到了何处。
原以为亓昭野是不小心,可他低下的视线在她脚腕上留恋,不知在想什么,竟握住了她光/裸的脚。
“昭哥儿!”她惊得想抽回脚,少年却握得紧,指尖摩挲过她的脚踝。
时日太久,她已忘记了往日的种种闺房之乐,却在这一刻清晰的回想起亓铮将她扣紧时,粗糙的指是如何揉捏她赤/裸的脚,渐次深入,撞得她魂飞魄散。
只忆起片刻,触电般的酥麻感便顺着脚尖爬上来,弄得她尾椎发麻,声调都软了下去。
尴尬的咳嗽一声,勉强扮足威严,“吃醉了不记事,现在打你有什么用,你松开我,早些睡吧,旁的明日再说。”
少年战战兢兢的听着,仰头看她背对着月光的眉眼,似乎有些紧张,脸颊透着好看的红,却不是涂脂染粉的媚俗,像山间盛开的白里透红的杏花蕊,叫他迟迟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合起双手,将她的足拢在掌心。
浓密的睫毛低垂,酒劲儿散去,身子发软前倾,脸颊不偏不倚贴在她裙子上,透过柔软的面料,枕进她小腿的弧度。
眼角微湿,喃喃道:“姐姐,如果我考不中,一辈子没出息,你还会要我吗?”
明知她爱的是金银,求的是富贵,却仍自私的祈求,明明已经拥有了姐姐为他撑起的一方天地,却还是想要她给一个与众不同的承诺。
带着醉后的懵懂,藏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贪恋。
青鸾僵在那里,少年掌心的灼热一股从脚心窜上来,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月光下,少年额头饱满,鼻梁高挺,眉清目秀的长相放在哪儿都是个俊美郎君——单看长相,与他强壮粗野的父亲没有丁点相似之处。
指节上的茧却同样磨的她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