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见人死在自己面前,肉山似的倒下来,还沾了满身的血……
是亓昭野劈那两刀杀死了他,可她依然记得将粗糙的木刺戳进那人脖颈的触感,像扎进了一块筋骨错落的肉,好渗人。
她闭了下眼睛,专注在指尖下温热的皮肤,听轻轻拍荡的水声,看着少年活生生在自己眼前,心头紧绷的弦才不至于彻底崩断。
“我今天回来的晚,没从店里带吃的,一会儿简单炒两个菜,勉强对付吃吧。”
青鸾能感觉到亓昭野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全不在乎,她寻着话头,想用寻常的琐碎填满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亓昭野低低应了一声,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学堂过几日要考策论。”
闻言,青鸾露出温柔的笑,“你的功课向来都好,我从不担心,只是不想你熬夜太晚,仔细伤了眼睛。”
“我知道。”少年的声音闷在水汽里。
“那个,你打算怎么办?”青鸾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这会儿街上还到处是人,等晚些时候,我拿到外头处理掉就好了。”他平静说着,与说扔垃圾的表情并无不同。
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这算怎么回事儿?不就死个人吗,还是个该千刀万剐的歹人,有什么可怕的。
她是家中的顶梁柱,两个孩子的姐姐,合该担起这事,此刻却心慌的不行,竟指望一个孩子给她擦屁股。
青鸾咬牙,心一横,“昭哥儿,这事你别管了,晚上我去。”
“姐姐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处理的办法了,我去做,不会有人发现。”
少年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像是怕她不信,坐在浴桶中的身体微微后仰,后背贴到桶壁上,仰起头去看她,面上浮起一丝淡然的笑。
“姐姐,你忘了吗,我已经长大了。”
他第一次从这个视角去看她,细白的脖颈,线条流畅柔和的面颊,低垂的眉眼略带忧心的看着他,流露出了以往不曾有过的不安和令人心疼的柔弱。
青涩的喉结滚了滚,被雨冲凉的身子还未被温水暖透,心底便生出一丝热来。
他好开心。
自己终于长成了可以为姐姐承担责任的人,让她的眼底只映着他的模样。
温情脉脉的对视中,青鸾也不得不承认:昭哥儿是真的长大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上。
忽然,院门突然被哐哐敲响。
青鸾一僵,手里的布巾“啪”一声掉进水里,低头看向亓昭野,少年也倏然回头,眼中瞬间凝结的警惕让她心头一凛。
“姐姐!哥哥!开门呀!下雨啦!”
门外传来亓玉宸着急的喊叫。
青鸾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回去,腿都有些发软,慌忙回了声“来了!”
她擦了把手,对亓昭野道:“你先自己洗着,一会儿给你拿衣裳来。”
说完,起身去了院里。
亓昭野被独自留在浴房,微微耸起肩膀,身子往水里滑去,半张脸都没进水中,脸颊红红的烧起燥热。
这个玉宸,偏这时候回来,他还想跟姐姐多说会儿话呢。
要不是被打断,他还想说些……说些什么呢?什么都好,只要能看到姐姐,能听到她的声音……
他心里暖暖的,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光着身子在青鸾面前站了好久,羞耻之余,更有开心。
期待许久的长大,终于在今日破壳。
院子里,青鸾撑伞去开了门。
湿漉漉的小东西将书袋顶在头上,衣裳被雨水溅出了花,凉丝丝的吸着气,迈进门来,小脸迎面埋到她肚子上。
乌云刚聚起来,学堂就提前放学了,亓玉宸贪玩,跟周虎离了学堂,蹦蹦跳跳跑了小半个城,往家走时,雨都下大了。
“姐姐,我好冷啊。”
亓玉宸仰起小脸,头发糊在额头上,一路躲着雨跑,衣裳仍淋湿了大半。
“怎么淋成这样?”青鸾心疼地抹掉他脸上的水珠,关上门。
亓玉宸不好意思说自己贪玩误了时辰,支支吾吾不答,跟在她伞下往正屋去,余光却瞥见浴房门缝里冒出热汽,哥哥的书袋还挂在正屋檐下。
回过眼来,瞧见青鸾还挽着的、湿了一截的袖子,一下就看明白了。
小嘴一撇,顿时不高兴起来。
他挣开青鸾的手,顶着雨跑到浴房门外,扒开门框,看到泡在浴桶里的哥哥,心里不平衡,醋意十足地嚷起来。
“姐姐不是说长大了要自己洗澡吗,你给哥哥洗,都不给我洗!我也要洗!我要姐姐给我洗!”
小东西旁的不行,耍赖有一套。
往浴房里一站就不走了,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那娇憨、不讲理的委屈劲儿,像只吃的滚圆还要护食的小猫崽子。
“我不管,哥哥都长大了,姐姐还给他洗,那我还是小孩子,我也要我也要!”
青鸾愣了片刻。
放在平日,她上去照屁股来一巴掌就给他收拾服了。
这会儿看着小东西嘟着嘴、挂着雨珠的稚气脸庞,却有种从惊慌中抽离出来的轻松感混杂着酸软的爱意涌上心头。
她走过去,屈指弹了下他的脑门。
“瞎嚷什么?你哥也淋雨了,我怕他着风寒晕在水里,才给他洗一把,你要想洗,就去屋里把湿衣裳换下来,把书袋搁好,等给你哥洗完,就给你洗。”
亓玉宸眼睛一亮,委屈一扫而光,期待的问:“真的?”
“真的。”青鸾推推他后背,“快去。”
“好!”男孩欢快地应了一声,抱着湿漉漉的书袋,转身噔噔噔跑向屋里,湿脚印在石砖地上留下一串痕迹。
浴房里,亓昭野安静地坐在水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
属于他和姐姐的时间总是格外短暂。
屋外,滂沱大雨冲刷着院落,本该弥散出的铁锈腥气,被雨雾尽数遮掩,空气中只有潮湿的水汽。
*
晚饭后,青鸾坐在桌边盯着亓玉宸写今日的课业,余光瞟向书案旁的亓昭野,神情自然,落笔方正,仿佛全然忘记了柴房里还堆着那晦气的东西。
她不好提醒,心里搁着这事儿,总难受的紧。
正在拟写策论的少年忽然抬眼,与她对视,抓包似的盯了她一下,倒叫她窘迫起来,忙收了视线,不敢再看。
夜深了,雨势未减,滴滴答答的落雨声从屋檐下传来。
青鸾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已经睡去的亓玉宸,耳中时刻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过了亥时,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房门被缓缓打开又关上,少年踏着积了水的石砖走向柴房。
——亓昭野出去了。
青鸾虚闭着的眼皮颤了颤,睡意全无。
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那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又落下一丝冷酷的安心。
待那脚步声走向院门,彻底消失在雨夜中,她也悄悄起身,披上外衣,端了盏油灯,撑起伞走向了柴房。
推开门,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潮湿的柴草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地面,柴堆下的有一大片暗红发黑、深深浸入木板的痕迹,立在门边的柴刀下积着一滩雨水,是用过之后,已将血迹冲洗干净。
至于地上这黏腻的一滩,青鸾只看了一眼就错开视线。
压下胸膛里翻涌的恶心,取了水桶和刷子来,舀了灶膛里积的草木灰,咬紧牙关,开始一遍遍刷洗那片地面。
冰冷的雨水混着灰,一次次冲刷,直到指节都搓得发红麻木,那片刺眼的暗红变得淡不可见,只剩下湿漉漉的深色木色,她才脱力般停下,靠在一旁的柴堆上缓了口气。
离开柴房时,她打开了门窗通风。
回到正屋,总觉得身上还粘着腥气,嫌恶的换下了衣裳,打开衣柜,手心轻轻拂过一件叠得整齐的男装外裳。
是她离京之前,给亓铮做的那身夏装,如今算来,竟已过去四年了。
人都成了白骨,没穿上身的衣裳还在她身边放着。
原想着在他的忌日烧给他,可他死后,她就没进过亓府的大门,连他是哪天死的都不知道,更不好对着两个孩子问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留了件“遗物”在这儿。
是因为今日经过的这一遭吗?
她好像有点想他了。
心上浮起这个念头,自己都觉得好笑,合上衣柜,重新穿起裙子。
人好有什么用,得活着才行啊。
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湿润的眼眶,重新躺回床上去,抱住了薄毯包裹下一无所知的亓玉宸。
后半夜,雨声渐渐小了,耳边只剩无边无际的寂静。
青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闭眼,仿佛就有那猥琐的视线爬上身来,身上流淌着腥气的血……叫她心慌得厉害,空落落的坠着,找不到踏实的落脚处。
忽然,院门处传来细微的响动。
亓昭野回来了。
她心头猛地一紧,心脏狂跳起来,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注意着外间的一举一动。
听少年放得极轻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换衣,然后是床板承受重量的微响……他躺下了。
他的归来本该是尘埃落定,青鸾却越发躺不住了,一种莫名的焦灼驱使着她,必须要去跟他确认什么,才能填满内心的空洞和惶然。
她掀被下床,踩着布鞋走到外间。
熟悉了黑暗的眼睛能清晰辨认出少年面朝里侧卧着的轮廓,被子盖得严实,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青鸾走到他床边,喉咙有些发干。
想问那事已经妥了吗,想问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后怕,彼此还能宽慰两句“没事,都会过去”,可话到嘴边,眼前浮现出他波澜不惊的面容,好像这对他来说不是多大的一件事,倒是她在大惊小怪。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俯身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就要离去。
“姐姐?”床上传来少年低哑的声音,他没睡着。
“嗯。”青鸾轻声应了。
“我冷……”他轻声呢喃,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换成面朝外侧躺的姿势,微微掀开一个被角,“能不能陪我躺会儿?”
青鸾怔了怔,为他忽然流露出的与这个年纪相仿的脆弱,心下一软。
秋雨夜,他刚回来,想必是冷的。
她没多想,顺着他掀开的被角躺了进去,枕在他身边。
这还是她第一次睡这张床,因是打算给两个孩子睡的,这张床没有打得很大,那时没多少余钱,用的料子实在不算好,胜在结实,孩子就算多长几岁也能承的住。
许是睡了不同的床,嗅着不同于自己的冷冽气味,青鸾的心思飘到别处,渐渐有些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微凉的手,在被子底下,小心翼翼地靠近,指尖搭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了她搁在身侧的手。
他的掌心有些粗糙,因平时不止读书写字,还做着洗衣劈柴的粗活,指节抓紧她时透着些许紧张,是少年人特有的敏感细腻,好像生怕她会讨厌。
青鸾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白日里被压抑的惊涛骇浪,透过相扣的掌心传来,她不敢说出口的惊慌,也在这一刻,和少年在无言间共享了彼此的支撑。
“你怕么?”她低声问。。
黑暗里,少年沉默着握紧了她的手。
“不怕。”他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平静,斩钉截铁,“有姐姐在,就不怕。”
青鸾眨了眨眼,心头燃起一丝欣慰的骄傲:她的昭哥儿长大了,有了顶天立地的骨气,有为她豁出一切的担当。
不愧是她养的好孩子。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肩,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像小时候那样,搂住了他清瘦的肩背。
“昭哥儿乖,睡吧。”她低声呢喃,如同诉说一个承诺,“姐姐在。”
少年微凉的身体在她怀里放松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上,青鸾也合上眼,意识在温暖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逐渐模糊。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屋檐上落下。
昏暗的天光外,因突降暴雨而上涨的河水在河道中翻滚汹涌,血色的罪证被水流冲刷而去,彻底消失在杳无人烟的江河尽头。
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小院子里刮过一阵阴风,老柳木床上的男孩打了个寒颤。
半梦半醒间,他摸去身边熟悉的位置,没有令人心安的柔软,一下嘟起嘴来。
“姐姐?”亓玉宸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发现床上只自己一人,立马哼哼着难过起来,抱着枕头下床去。
踩着布鞋拖沓到外间,天还黑着。
本该睡姿规整的哥哥床上多了个人影,只瞧那一头柔软光泽的长发,便知是他在找的姐姐。
姐姐今天对哥哥怎么那么好?
亓玉宸摸不着头脑,脱了鞋,爬上哥哥的床去。
斟酌片刻,将枕头搁去床尾,像个不请自来的小无赖,挤进了哥哥姐姐之间。
热烘烘的小身子比两个人都软乎,轻易就塞进了空隙中,熟练地在青鸾颈窝处找了最舒服的位置,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唔嗯声。
睡梦中的两人模糊地意识到了小东西的闯入,却默契的没有睁开眼睛。
他们都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亓玉宸像颗驱散阴霾的小太阳,给人心里带来了暖暖的慰藉。
被下,被他烘暖的狭小空间里,隔着一层柔软的寝衣和那颗天真跳动的心脏,两只手彼此紧握,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