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彼此牵紧的手
或许有一个征战沙场的父亲,嗜血的本能早就刻在了骨子里,少年处理起尸体来,意外的冷静娴熟。
青鸾在灶房点火烧水,将被血染脏的衣物都丢进灶膛烧了个干净。
哗啦啦的雨声中夹杂着柴刀落下的挥砍声,一下,一下,又一下,拔出刀时,碎骨摩擦着刀刃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她没那个胆子亲眼去看,更没本事独自处理那具尸体。
亓昭野说交给他。
他的眼神是那样沉着、稳重,衬得她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转身离开时,回头看他重新拾起柴刀的背影,横亘在她和那无耻淫徒之间,挡住满地的血腥,像极了……他的父亲。
青鸾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为恐惧,为劫后余生,似乎也是为少年意外的可靠和担当。
很久之前,她还在商人家的后院学习弹琴唱曲时,有个同为瘦马的姐姐瞧着那大腹便便的商人和自己的夫人走在一起,心生艳羡。
“一个家里,还是该有个男人。”
“不管美丑穷富,重要的是要有担当,能在危难时扛得起事来。”
那姐姐是被自己的哥哥卖了,看她年纪小,总在她面前说这些年经事后的感慨,流露出满目的忧伤,心下戚戚。
青鸾那时听不懂她的话中之意,遇到亓铮后,懵懵懂懂晓得了一点,如今长了岁数,又经了这么一遭,才总算明白。
无谓男女,身边能有个一起担事的人,碰上再骇人的事,心里也是踏实的。
灶膛里的火舌贪婪地吞没最后一片染血的衣角,将令人作呕的暗红燃成灰烬。
她已擦净身上沾到的口水和血,这会儿穿着单薄的夏衣,面对着灶膛里温暖的火光,目光有些发直。
这事绝不能报官。
但凡采花贼闯进家里的消息传出去,她的生意便别想做了,外人哪管谁对谁错、真相如何,他们只会将事情往最热闹最艳情处想,没等来公道,她便要被议论的口水淹死了。
家里的两个孩子还要奔前程,亓昭野为她沾了人命官司,被官府知晓,日后恐不能考功名,真要问罪,亓玉宸这个同胞弟弟也要被牵连。
无论怎么想,今日之事,都只能当吞了只苍蝇,再恶心也不能开口。
雨声未减,院里传来脚步声。
青鸾站起身,转头看去,亓昭野正缓缓穿过雨幕,他身上手上沾染的血水被瓢泼大雨冲刷,从头到脚淋透了。
走到她面前时,他身上的血红已经冲净,雨水从他乌黑的发梢、苍白的脸颊上滚落,单薄的天蓝色学子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已初具轮廓的骨架。
“昭哥儿,快进来。”青鸾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有些发紧。
亓昭野依言踏入灶房,带进一身潮湿的寒气。
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看着她,那双总藏着心事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映着灶火,却没什么温度。
她真没出息,竟让个孩子去处理那些。
青鸾心生愧疚,“这衣裳沾了晦气,别要了,我给你脱了吧。”
说着,伸手去解他湿透的外衫。
亓昭野垂下眼睫,顺从地抬起手臂。
外衫、中衣、裤子……一件件浸透了雨水和可疑痕迹的衣物被剥下,拧干后丢进烧得正旺的灶膛,火焰在短暂冒烟后猛地蹿高,将衣料烘干燃尽,发出噼啪的轻响。
灶房内,少年不着寸缕的、苍白清瘦的身体被暖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青鸾拧了把热布巾,擦拭他脸上、颈间残留的血迹和水渍。
空气静的可怕。
她不敢问他处理尸体的细节,将他微蜷的五指展开,细细擦拭他被柴刀磨红的掌心,低声开口。
“我已攒了些银子,原想着过了年去换个大点的宅子住,今天出了这事……咱们还是尽快换个住处吧。”
少年爆发力量后疲惫下来的身体如同木偶,任由她牵动、擦拭,闻言,沉默片刻。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锁骨。
“现在搬,太急了。”他开口,声音带着淋雨后的微哑,异常平稳,“这件事现在只有我们知道,没人发现他死了最好,可万一有人发现,报了官府来查,咱们搬家的动作就太可疑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青鸾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等过了这阵风头,等到你和牙婆约定的时间再提搬家,眼下要紧的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鸾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看着眼前比自己还矮上一截的少年,他脸上的稚气在冰冷的水痕已经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惊讶于他超出年龄的成熟,自己心头那点因恐惧而生的慌乱,竟奇异地被他安抚下去。
“你说得对。”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是我想岔了,慌了神。”
给他擦净上半身,她转身去提早已烧好的热水:“走吧,去浴房泡一泡,给你驱驱寒,别着了凉。”
她没淋到雨,亓昭野却来回淋了两遍,给他擦身时,摸到整个后背都是凉的。
沉闷的乌云厚厚的压下来,今日这雨是停不了了。
几桶热水倒下去,浴桶里热气氤氲。
亓昭野光溜溜的坐进去,温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让他微蜷起疲惫的四肢,轻轻舒了口气。
青鸾挽起袖子,拿起布巾,浸湿了,在他清瘦的脊背上轻轻搓洗。
若在平日,孩子长到这般年纪,她早该避嫌,叫他自己洗。
可今天不行。
她后背依然发毛,后脑勺像是被鬼魂拽住似的时不时坠两下,牵着她的精神都紧绷起来:她只是生的卑微,活得通透,还做不到无畏无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