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等我长大,娶姐姐做新娘子
半个月过去,天更热了。
去岁新酿的杏花酒出窖,这几日店里生意好得不得了,青鸾手里有了余钱,终于舍得给自己添一身好料子的新衣裳,颜色似青似蓝,穿在身上清凉透气。
夏日虽热,阳光却好,明媚灿烂又热烈,从树影斑驳下走过,心情舒适。
她出了家门,要往店铺去。
刚从花枝巷出来,便在巷口看到了驻足的裘琮,似乎有意久候,不知等了多久。
他穿着打扮仍旧光鲜体面,神情却不复往日的轻浮自信,眼底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面相瞧着平和谦卑了许多。
“长公子?”青鸾有些意外,看他神色,心里已经猜着了七八分,“您在等人?”
听见她的声音,裘琮立马扭过脸来,面上的迷茫一扫而光,露出个轻松的微笑,“青鸾姑娘……我无事,只是心里憋闷,出来走走。”
青鸾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客套道:“那您慢慢散心,我先去店里了。”
“等等!”裘琮忽然出声叫住她,似乎因为紧张,声音颤了一下,不好意思的咳嗽一声,挠了挠微红的脸颊,“青鸾,你能陪我走走么?就一会儿。”
青鸾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清晨的朝阳斜照在他脸上,今时在他眉目间已看不见落榜的颓废和犹豫不决的迷茫,只剩下尘埃落定的释怀。
看样子,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念着那五十两银票的分量,青鸾停住了脚步,换了副轻快调侃的语调。
“长公子瞧见了,我这会儿该去店里的,陪您散步也不是不行……可耽误了生意,我这工钱怎么算呢?”
裘琮闻言,露出个了然的笑,是知道她需要钱,早等着她开口了。
伸手在袖中摸了摸,掏出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头钗来,钗身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用这个抵姑娘一个上午的工钱,够不够?”他将金钗双手奉上。
青鸾没接,挑眉笑道:“公子知我市侩,也别拿我当傻子,这金钗是女子的物件,您这是从哪位姑娘那儿弄来的烫手山芋,我可不敢要,怕招人记恨。”
裘琮手僵在半空,脸上红白交错,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这钗,原是定礼。我爹给我定的亲事黄了,人家嫌我屡试不第,又无实缺前程,便寻了个由头将定礼退了……如今我在家中是彻底没了脸面。”
青鸾没答,转身往沿河的民坊走去,裘琮愣了愣,握紧金钗,默默跟了上去。
河水潺潺,映着天边将燃的光辉。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裘琮跟在她一步之外,轻声道:“青鸾,我真羡慕你。”
青鸾偏头看他,青翠垂柳下是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着二人的身影。
“羡慕你这么有劲头,什么人都应付的来,小日子过得红火又有奔头,不像我……从小到大,走哪条路,读什么书,娶谁家女,都是家里安排,我只需要照着爷爷和父亲的吩咐去做,从没有自己的劲头。”
裘琮自嘲的笑了笑,没敢跟她直言,家中已经开始着力培养二房的堂弟,他这个长房长孙,无论其他事做的再好,没了入仕的可能,便成了弃子。
看开归看开,还是会失落不甘。
青鸾静静听着,末了,才轻声开口:“长公子,我没您说得那么厉害,也不敢班门弄斧,在公子面前讲大道理,我只知道一点,日子是苦是甜,总得自己过下去,怨天尤人,好事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她语气平和,带着点笑意,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裘琮心头的阴霾。
他侧目看她,见她眉眼舒展,并未因生活艰辛而染上愁苦,反而有种蓬勃的、杂草般的生机,明媚动人。
他心头忽地一热,脱口而出:“我打算,跟着舅舅的商队去南疆。”
“南疆?”青鸾有些惊讶。
“嗯,科举之路,我大抵是走不动了,走商不为赚多少银钱,只为这是我自己选的,我想去试试。”
他没敢跟别人说这话,可面对青鸾,他总有种被包容一切的踏实感,不必装腔作势,可以说出心里话。
青鸾认真地看着他,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笑,“那很好啊,人能为自己活一回,比什么都强。”
裘琮怔住了。
没有劝阻,没有冠冕堂皇的吹捧,也不是虚情假意的恭维,就像他心底哽咽了许久的委屈,轻易就暴露在她眼里,借由她的口说了出来。
她看见了他,她是懂他的。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裘琮一时情难自禁,猛地伸出手,拉住了青鸾垂在身侧的手,握进双手掌心。
“青鸾,我……”他声音哽咽。
青鸾一僵,却没立刻抽回手。
裘琮旋即反应过来,像被烫到般慌忙松开手,耳根通红,连连道歉:“对不住,我失态了。”
“无妨。”青鸾收回手,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并未发生。
裘琮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支金钗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你若不嫌弃,便将这个留下,不枉咱们相识一场。”
这次,青鸾没再推拒。
“青鸾,”裘琮望着她,眼里翻涌着激动难言的情绪,“我会念着你的,你,你等我回来,可好?”
青鸾笑了笑:“长公子说笑了,我开店,迎八方客,只要您来,我必定恭候。”
不是料想中的郑重承诺,裘琮眼底的光黯了下去,又释然般笑了,“好,就为了你的酒,我也一定会回来。”
青鸾攥着手心的凤钗,心下默默掂量这份厚礼能换多少银子。
至于面前的青年,人倒不坏。
看在他大方的份上,再听他絮叨一会儿也无妨。
二人站在柳树下随意闲谈,不远处的桥上,一邋遢闲汉驻足,瞥见了树下一抹撩人的倩影,眼神一下子黏了上去,见她身边有个男子,顿时油腻的翻起白眼来。
“这食铺的小寡妇真是狐媚,不止在店里对人勾勾搭搭,还闹到外头来了。”
闻言,立刻有好事的男女停步,循着视线望去,窃窃私语起来。
“那不是裘家长公子吗,前两天才黄了亲事,这就勾搭上新欢了?真是风流。”
“人家可是长房长孙,要什么女人没有,用得着勾搭吗?我看是那小寡妇捱了三年就守不住了,巴不得要攀上人家富贵公子吧。”
“自然了,要卖就要卖个贵的,难不成让人家小娘子寻你我这样的穷光蛋,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也买不起啊。”
“你怎知买不起,她再好看,不过是个当垆卖酒的商女,又不是黄花闺女,再贵能贵到哪里去。”
“不如你去问问,她卖什么价钱?”
闲话越说越糙,四五个男子扎堆在桥上,猥琐的嬉笑,未觉察间,身后经过的少年手中寒光一闪,几人顿时感到腰上一松,裤子全都掉在了地上。
桥下的路人见了几人的窘迫,顿时笑掉大牙,“大白天的出来遛鸟,不嫌害臊哟!”
几个男人羞耻的蹲下身去拽裤子,提上来才发现腰带断了,一边骂爹骂娘,一边攥着裤子跑下了桥,被人笑得无地自容。
不远处的柳树下,青鸾也听到了桥上桥下的欢笑声,只看到有人匆匆离去,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收回目光,对裘琮伏了伏身:“时候不早,我该去店里了,长公子早些回吧。”
裘琮拱手还礼,始终保持着距离,未曾有半步逾矩。
两人在升起的天光下,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各自离去。
桥那边,少年依恋的视线追着青鸾青蓝色的倩影而去,心头浮起一丝不安。
他想要快点长大,承得起养家的责任,让姐姐不必再招待那些目的不纯的男人,可时光怎么那么漫长,他还没长大,姐姐却跟那人越走越近,都能到店外闲谈了。
姐姐是不是喜欢那个人?
不可能,那人轻浮又懦弱,姐姐怎么可能喜欢他。
可即便不是裘琮,只是想到姐姐有可能跟人成亲,有自己的新家,过自己的小日子,他就怕得不得了。
姐姐早就搁下了过去,不可能为父亲守着,她算什么寡妇呢?她和父亲之间,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八抬大轿……她自始至终都是自由的。
想要被过去束缚着,在这虚伪关系中感到安全感的人,是他。
流水潺潺向东,他的心却失了归处。
少年清澈的眉眼间渗入一丝深邃的忧虑,脆弱的神思被轻易挑动,难以释怀。
*
亓玉宸近来跟周虎玩的好,去学堂都不要哥哥带他了,而是跟周虎约好一起走。
从那回不打不相识后,他没再跟那群爱戏耍人的少爷一块玩,也不喜欢他们那群老缠着他叽叽喳喳的姐姐妹妹,有意疏远。
他喜欢跟周虎分享自己的小秘密。
“我知道,你的姐姐不是亲姐姐,你是青鸾姐姐捡来的,我爷爷也是我奶奶捡来的,那时候闹饥荒,我奶奶给我爷爷一口饭吃,爷爷就留下来照顾奶奶,等到他们都长大,就成亲了。”
周虎煞有其事的讲着他所知晓的“童养夫”的来历,亓玉宸听得满眼羡慕。
他跟姐姐也是这样啊。
反正他就是读不好书,以后就让哥哥当大官,给姐姐挣大钱,他就留在家里照顾姐姐,然后等他长大了……
每每想到这儿,他都欢喜的不得了。
周虎也感叹:“你姐姐长得好漂亮,又会做生意挣钱,那么厉害,却从没有人给她说亲,我奶奶还说她是眼光高,瞧不上云溪的男人。”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笑得天真:他们都知道,青鸾是因为有了亓玉宸,要等他长大,才不说亲的。
便在无人知道的一隅,在男孩心里,青鸾莫名其妙多了个“童养夫”。
青鸾对此毫无察觉,只知道亓昭野近来专注学业,变得很安静,而亓玉宸这阵子殷勤欢快许多,应是跟新朋友玩的开心。
而她,转头将那只凤头钗卖了一百八十两银子,狠赚了一笔,不仅给家里两个孩子添了新衣新鞋,还给素珍和燕燕送去了几匹好料子,大家共享欢乐。
“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睡前,亓玉宸躺在床上,痴痴的望着自己伸长的胳膊,怎么抻都抻不长。
哥哥都长那么高了,他还是小不点。
这样下去,要等多久才能长大?他还想早点跟姐姐成亲呢。
成亲了就可以一直睡在一起,他会一直照顾姐姐,给姐姐干活,姐姐也会向着他,站在他这边,以后哥哥就不敢随便训他了。
亓玉宸越想越期待,身子挪到她身边,胖嘟嘟的小脸往她胳膊上贴,声音黏糊糊的发腻。
“姐姐,我能不能明天就长大?”
青鸾忙了一天困的紧,听他不着边际的话,没往心里去,随口应:“能,快睡吧。”
男孩眼睛倏地亮了,侧过身来,双手双脚攀上她,带着点试探的小心思,甜甜道:“那我长大了,娶姐姐做新娘子好不好?”
青鸾闭着的眼睛没动一下,手指摸到他眉心,狠狠拧了一把,揪得小东西“哎哟”一声,眼角挤出泪来,双手护住了脑门。
她声音慵懒:“毛都没长齐,就盘算长大之后的事了?你爹当了将军都没娶上我,就你一个小屁孩还想娶我,赶紧睡着了做你的梦去。”
亓玉宸嘟起嘴,一如既往,想撒娇耍赖求她答应,转念一想,真要这么干,姐姐更觉得他配不上她了。
便学着哥哥沉着镇定的样子,收了眼泪,小脸一瘪,认真问:“那我要是像父亲一样当了将军,是不是能就娶姐姐……”
还没说完,肉嘟嘟的小脸被捏住。
“哎呀,疼疼疼!”小东西吃到教训,忙改了口,“我是问,能……能不能娶到像姐姐这样的娘子。”
青鸾松了手,依旧没睁眼。
她自然盼着两个孩子都有好前程,给她赚大把的银子,让她后半生能安享富贵。
亓昭野学业有望,又素来有主意,不必她忧心,剩下这个小的傻气十足,整天不是要吃就是要抱,心思一点不在正事上,难得听他说出句像样的期盼来。
尽管她不觉得这傻孩子能成为像亓铮一样能征善战的将军,但有这份心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等你真当了将军,你就是要娶天仙,姐姐也帮你找。”说着,宠溺的摸摸他的头。
亓玉宸在她身侧偷偷笑开了花。
这世上哪还有比姐姐更美的天仙呢?就算有,他也不认,在他心里,姐姐就是最好的娘子。
怀揣着美好的心愿,男孩侧身搂住姐姐的胳膊,进入梦乡。
一墙之隔,外间的书案上仍点着蜡烛。
少年眼里看着行字,耳里却飘过里间二人梦呓般的低语,听得模糊不清,依然让他羡慕不已。
*
进入八月,盛夏接近末尾。
托裘琮的福,青鸾早早攒够了置换新宅子的钱,眼下仍在住的宅院还有几个月的租期,她不着急搬,提前约了牙婆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宅子,打算慢慢看,挑个最好的。
她如往常一般在柜里算账,今日却感觉身上有道窥探的视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让她很不舒服。
循着直觉找过去,在大堂上发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原以为是客人,这会儿细看,这人似乎在帮杂役做活,却不是她招的伙计。
她叫来小五问:“那个人是谁?”
小五扭头瞅了扫地的男人一眼,也无甚好眼色,小声答:“是张媒婆给珍大姐说的男人,头天晚上就到店里来了,那时您不在,他还到后厨给素珍姐帮忙了。”
后厨怎能随意让外人进呢,万一出了什么问题,遭殃的是整个食铺。
青鸾意识到问题严重,让小五先去忙,她独自去后厨找素珍说话。
“素珍姐,张媒婆给你说亲了?”
这会儿不忙,素珍正在清理灶台,闻言,脸颊浮上红晕,“我看他长得还算端正,人也挺勤快,就说先看看。”
“所以他才到店里给你献殷勤?”青鸾试探问了句,看她一副沉溺在甜蜜中的痴相,便不遮掩了。
直言:“素珍姐,咱们是开店做生意的,铺子里每一个伙计都是知根知底的,你不该让那个男人随意进后厨……而且,那个男人今天一直偷偷打量我,盯得我背后发毛。”
说前半段时,素珍已经有点不高兴,听到后半截,素珍冷着脸搁下了抹布。
她知道青鸾生得美,也知道靠着青鸾的皮相和长袖善舞笼络住了多少熟客,才挣得眼下的营生。
起初她厌烦那些客人对青鸾投去的贪婪的视线,可青鸾说“我们需要钱,做生意哪有不放低姿态讨好客人的”,她才装作看不见,忍耐下来。
不成想,这回竟是她招来的男人,将那恶心的眼神落在了她的姐妹身上。
素珍恶狠狠咬牙,羞愧难当。
“青鸾,这事怪我,竟信了他的花言巧语,还觉得他是个老实人,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说罢,提着刀就往前堂去。
片刻后,男人被揪着衣领子拖到后院来,还委屈的哀嚎,“素珍,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有话好好说。”
“谁跟你咱们!”素珍本就生得胖乎,常年抡锅,手臂有的是劲,将人甩到地上。
菜刀指向他,破口大骂,“你个好色的瘪三,想婆娘了就滚去窑子,怎么有脸一边请媒婆说亲,还把你的脏眼往我妹妹身上盯,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
店里都是他们自己人,听到这架势,不忙的伙计纷纷探出头来看那男人,眼神憎恶。
男人窝囊倒地,连声解释自己是偶然听了几句有关青鸾的闲话,才生了轻慢之心,跪地道歉:“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素珍一脚踹在他肩上,“你滚回去跟张媒婆说清楚,是你自己没管住下流心思,让人恶心,敢让我听到一句胡话,我拿刀砍进你家,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手臂长的砍骨刀横在面前,男人腿都吓软了,一个劲儿的磕头求饶。
“饶命饶命,我一定照实交代。”
“滚!”素珍又给了他一脚,连踢带踹,将人赶出了后门。
青鸾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素珍回来,在她面前内疚低头,“我真是昏了头了,燕燕病好了,我得闲听媒婆夸他夸的天花乱坠,才想着见一见也无妨,没想到……人心难测。”
青鸾摇摇头,“我还担心,你会因为我说了实话,为那个男人跟我翻脸。”
“那怎么可能,我跟他认识才两天,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他怎么能跟你比。”素珍搁下刀,拉住她的手。
帮场的伙计见事态平息,转头各自忙去了,留两人在灶台前说小话。
“见得此人,可知张媒婆嘴里没一句实话,你真想说亲,下回换个媒婆吧。”
“我就是打发时间,都嫁过两回了,对男人还能有什么指望呢。”素珍低下眉眼,将视线落回她身上,“但你与我不一样,青鸾,你才十九,还有大好的时光,又出落得这样标致,你该找一个真心疼爱你的男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青鸾听在耳里,并没有感触。
她孤身活了十几年,享得男女欢好的日子,连一年都不到,结局寂寥。
不知是忘不了亓铮对她的好,还是后来遇见的男人都没有再像他那样有钱有势又大方的,青鸾至今都没有再对谁动心。
“缘分到了,一切都好说,缘分不到,强求也没用,我想……顺其自然吧。”
她眼神飘忽,显然没有把素珍的话听进去。
素珍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表情看她,攥了攥她的手,“店里每天人来人往,你留留心,总能有中意的,别不放在心上。”
青鸾轻笑着点了点头。
本是素珍要说亲,怎么拐着弯儿扯到她头上了,她有什么可着急的呢,还是多挣银子来的实在。
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仍旧每日忙碌,午后回家,有几回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去,只是巷口路过的行人。
她并不知,裘琮离开云溪后,有关二人不同寻常的流言并未消停,依然在那些粗俗低劣的男人口中流传,已经演变成了令人遐思的艳闻轶事。
一个黑云密布的下午,青鸾回了家。
瞧着天色快要下雨似的,她收了院子里的木桶和盆,搁去柴房。
放好东西,却听到干草堆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有个一脸横肉的男人从里头窜出来,脸上带着猥琐的笑,伸手就揽住了她的腰。
“小美人儿,让我好等啊~”
青鸾被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日日防着毛贼偷钱,不想竟被采花贼翻进来!
“你,你找错人了。”被那双恶心的脏手在腰间抚摸,青鸾声音都在打颤,她能哄得住要脸面、知廉耻的男人,这般心思歹毒的贼人,她却从未面对过。
采花贼伸着舌头往她颈上亲,一脸奸计得逞的迷醉,口水都流出来了,迫不及待的解衣裳,将人往柴堆上按。
“找的就是你,你个浪/荡的小寡妇。”
“整日坐在店里抛头露面,不就是想男人吗?姓裘的走了,我就是奸了你不认账,还能有谁给你出头?”
“你最好识相些,乖乖从了我,否则我就将你先奸后杀,你不是还有两个弟弟吗?再磨磨蹭蹭,等到他们回来,我就叫他们看个够!”
青鸾身子都僵了,眼睛看到了立在门后的柴刀,脚却挪动不了半分。
这男人比她高出两头,近三十的年纪,力气比她大出太多,她根本无法挣脱。
怎么办,怎么办……
她开始慌了,不止担心自己的性命,更怕这亡命徒会对两个孩子动手,届时一家三口都死绝,真是冤都无处诉。
心惧如擂鼓,面上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故作媚态迎合。
“你这人,又不是不跟你好,说这么骇人的话做什么,人家腰都吓软了。”
闻言,男人抬了抬她的腰,一把掐住,满意一笑,“当真是软,快解了裙子,也叫我尝尝里头是不是软的。”
青鸾深吸一口气,自己解了腰带。
“好好好,早知你是个浪/货,大爷我好好疼疼你!”男人淫笑着扑向她。
窗外天空阴沉,猛然炸响一声雷,将男人惊的一个趔趄,回头一看,破洞的窗户纸上露出阴暗的天色,还是下午,就已经黑得像傍晚。
哗啦啦的骤雨落下,噼里啪啦的砸在院中的石砖地上,嘈杂的雨声成了天然的保护色,男人愈发放肆的淫笑起来,再也无所顾忌,狠狠撕扯她身上仅剩的衣物。
青鸾倒在柴堆上,眼睛无神的望向破旧的屋顶:她早没了贞洁,便是还有,贞洁也比不得命重要。
原已认了命,掌心死死扣住一块尖细的木柴,本想等他完事后放松警惕,再搏一搏命。
不想耳中听到院里响起的开门声,夹杂在雨声中——有人回来了!!!
是亓昭野?还是亓玉宸?
还是他们两个一起?
青鸾不敢想,但凡被他们任何一个撞见,她的脸面不要紧,万一这狂徒逞凶斗狠,真杀了他们怎么办!
男人也听到了些微动静,在她身上作乱的手停了下来,没等回头,就被女子纤细的手臂勾住脖颈,身娇百媚的挽留他。
猛然一阵风吹,撞开了柴房松动的门,潮湿的冷风灌进来,青鸾更加抱紧了男人。
“瞧你这狐媚劲儿,这么想跟我好?叫的好听点,大爷就叫你少受点罪。”
男人乐不可支,未曾看到,在他身后磅礴的雨幕中,淋得半湿的少年眼神中已烧起无尽的怒火。
他看着将青鸾拘在身下的男人,又看向青鸾与他对视着的忧惧的眼神。
——快走!
亓昭野轻易就读懂了她的心,脚步却没有挪动半步。
他走上台阶,视线偏向门后,平时常用的柴刀仍旧搁在那处,一瞬间,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要保护姐姐。
他可以陪在姐姐身边。
不是父亲那般不备退路的远走,不是亓玉宸幼稚的讨宠,更不是裘琮暧昧不明的选择,他可以给姐姐一切,和她一起承担,无论发生什么。
少年提起柴刀,手臂划破潮湿的空气,半空中闪过一道沉重而短促的寒光——
“噗嗤”一声闷响。
温热的的液体猛地溅上他的脸颊,睫毛上挂着血珠从眼睑滴下,在他脸上滑下清晰的血痕,渗进紧抿着的唇。
少年面无表情,淋湿的发丝紧贴在脸侧,一双被血染红的眼睛如深渊般漆黑。
紧咬着牙,一脚踩在男人后背上,猛地拔出柴刀,小股喷出的血流浇在了他的袖子上,将本就被雨淋湿的衣裳染成暗红,如同血红的巨蟒攀沿而下。
眼睛都没眨一下,又是一刀劈下。
青鸾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感受到男人痛苦的挣扎,怕他从地上撑起来反抗,不由分说,将尖锐的木刺贯穿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痛快。
温热的血流淌了她满身,青鸾呆呆的看着亓昭野,喘息未定。
“姐姐。”少年俯下身来,将男人的尸体拨到一旁。
丢掉柴刀,向她伸出手。
青鸾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渐渐回神,抬眼看向那张被血污和雨水模糊了稚气、努力牵起一丝安慰的笑的少年面孔。
脑中只剩一片空白,缓缓地,将自己因为恐惧而冰冷的手,放进他掌心。
“昭哥儿,你,你还好吗?”
亓昭野微笑着摇头,“我没事。”
他收紧了被血粘的黏腻的手心,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眼中模糊瞧见她被撕得凌乱的衣衫,下意识挪开了视线,更紧的牵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这些日子里,他曾有过嫉妒,羡慕,恐惧不安和不知未来会身处何处的彷徨。
但从今日起,他再不会犹疑。
为了姐姐,他什么都做得。
他与姐姐之间的关系再也不必与旁人相较:这肮脏的血,是常人绝对无法触及的,只属于他和姐姐的,共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