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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两个权臣弟弟觊觎后 第21章 21:我想抱一下姐姐

春棠许许 · 历史架空 · 976 KB · 2026-09-19 19:32:14

第21章 21:我想抱一下姐姐

  雨后的夏夜清凉许多,微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青鸾光着膀子睡在竹席上,后背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迷糊的爬起来,摸到窗边,将窗户关严实了。

  回到床上瞥了一眼不知怎么睡到床尾去的小东西,中衣穿的还算整齐,没露出肚皮来,睡姿四仰八叉,像只软软的胖狸奴。

  三年过去,小东西的个头已经赶上他哥九岁时的身高了,比他哥还胖一圈。

  前几天因为睡在外间的事跟他哥闹别扭,在她这儿哭求没讨到好处,便耍性子抱着枕头去柴房睡了两晚。

  睡习惯了软和的被褥,小哭包早没了落难时到忍耐力,自己一个人跟返潮的破褥子呆一块,没能熬到第三晚,就跟他哥低头认错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承诺自己会好好念书,求哥哥让他再在里间睡几个月。

  亓昭野想是管教他管的累了,看他睡柴房睡得黑眼圈都出来了,也就借机递了个台阶,让他抄一整本书做罚,便将这事揭过。

  两个孩子彼此较劲,又很快分出胜负,青鸾对此而感到高兴。

  毕竟她平日里忙着赚银子,哪有时间和心思来教导两个小东西,最好便是大的管教小的,小的辖制大的,家中太平无事。

  感慨过后,青鸾躺回床上准备继续睡,窗外却传来浅浅的流水声。

  大半夜,怎会有这种动静?

  疑心是有贼人爬墙来偷东西,也有可能是哪里来的野猫掉井里了,她忙起身,披上外衣,随手抄起门边立着的洗衣杵,走到外头。

  凌晨时分,明月仍悬在西山上,月光被飘动的云彩切成细碎的流金,斑驳的光影中,一具骨骼展开的少年身躯蹲在井边,慌张的搓洗着盆里的白色衣物。

  寂静的夜里,青鸾踏出门扉的脚步声敲在他耳廓中,少年动作一顿,脸红的快要滴血,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大半夜的,这是做什么?

  青鸾疑惑着向前两步,走到井边,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他是在洗贴身衣物。

  也是,好吃好喝养了他三年,到这个岁数是该长大了。

  青鸾并不意外,触及少年的私密事,她未生半分小女儿情态,心中只有对“孩子长大了”的欣慰,将洗衣杵递给他,关心的话语打破了沉默。

  “用这个搓,省力。”

  亓昭野没抬头,接过洗衣杵,声音沉闷又透着沙哑,“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青鸾皱眉,看傻子一样看他。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瓜熟蒂落,树大分杈,是男子都要经过这一遭,刚开始是有些不由人,但总会过去的。你要是实在心里没底,我找个及冠的男子来给你讲讲?”

  亓昭野摇摇头,说不上自己此时羞耻又厌恶的心情是对身体不受控制的恐惧,还是因她旁观注视的目光和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的天都快塌了。

  她却像没事人似的。

  想着想着,他开始讨厌自己,姐姐又不是男子,能听出她是在关心他,是他自己太不争气——为这具变得陌生的身体感到慌张,又别扭又委屈。

  久没听到应声,青鸾抿起唇,掌心轻轻落在他发顶,温声道:“昭哥儿长大了,眼瞧着就长成堂堂正正的君子了,我为你感到高兴……你若有心事可以告诉我,千万别憋在心里,小心憋出病来。”

  少年咬了咬唇,为她几句好听的哄,心底泛起一片柔软的暖意。

  怨念被一时起的勇气鼓动着,从情绪复杂的胸口顶上来,脱口而出:“我不喜欢你跟玉宸睡一起。”

  青鸾蹙眉:小崽子管得还挺多。

  面上维持着身为长辈的宽和,偏了下视线,冷静的解释:“家中的情况你不是不知,他不跟我睡,还真叫他打地铺不成?且他还小,睡在床上也不占空,就叫他在里间再住一阵子吧,明年开春,我给咱们换个宽敞些的住处,让你们两个都能睡单独的厢房,都一样,你也不必跟他比了。”

  “我没有跟玉宸比。”少年撇嘴,依旧因她的解释和计划感到开心。

  “是是是。”青鸾懒得跟他计较,揉揉他的脑袋,“还有旁的吗?”

  亓昭野低垂的视线落在水中皱巴巴的衣物上,回想自己入夏以来那些遐思,不自觉就喉咙发干,咽了下口水。

  夜凉吹散了他身上涌动的潮热,胸膛内却依旧跳动着烦躁的心跳,正因为察觉到姐姐的温柔以对,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他感觉胸腔沉重,身上却空空的。

  良久,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还湿着的手在身上随意抹了抹,羞涩的偏过头。

  “我想……抱一下姐姐。”

  “嗯??”青鸾差点没反应过来。

  看着眼前虚攥着手,神情认真又拘谨的少年,个子长了不少,骨架也变大了,可不管容貌还是性子,都跟三年前没多大差别。

  身体长大了,骨子里还是个孩子,难怪不喜欢亓玉宸跟她睡,原来是吃醋呢。

  看在他还是个孩子,且平日一贯乖巧懂事的份上,这点难得的小性子,她也就欢喜笑纳了。

  张开手臂,微笑应答:“我还当有什么了不得的,不就抱一下吗,过来。”

  亓昭野心头一动,转过脸来,视线从她脸庞掠过,落在她朝自己张开的怀抱中,连日来闷热难解的“病”,不知是好了还是更重了,叫他心里又甜又酸。

  他向她迈出一步,双臂穿过她腋下抱上她的后背,额头抵在她肩上,缓缓收拢肩臂,将自己往她怀里送去。

  随着她柔软的掌心落在他后背,少年感觉自己像被和暖的春光给拥住了,那些烦躁的神思消失不见,空落落的身体被她的温暖填充,从里到外都踏实下来,唯有满满的幸福。

  姐姐,是他的姐姐……

  他在她肩上蹭了蹭额发,分不清是有意学着弟弟撒娇的模样,还是原本自己就发自内心的想要这样跟她撒个娇。

  父亲走后,姐姐就是他的天。

  他不想用那些奇怪的心思去亵渎她,只想这样依偎在她怀里,做她最喜欢的乖小孩。

  就这样相拥在无人打扰的寂静月下,让心里漫出来的安全感抚平身体的躁动。

  青鸾静静站在原地,手上轻轻抚着他清瘦的后背,困倦的闭了下眼睛——

  还没抱够吗?她想回去睡了。

  捱了一刻又一刻,身上的少年依然不肯撒手,跟他弟那个黏人精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细想想,他们的爹好像也是这个德性,喜欢贴着人,好性儿时黏糊糊的,常常一给他揽住便逃不掉了……果真是亲父子,便是两个孩子性情有所差别,也总能在细微处看到他的影子。

  也因念着亓铮那些好,她才没法放着他的骨血不管。

  时光静静流逝,青鸾实在困的不行,有意点他:“昭哥儿?你再不把衣裳洗出来,天就要亮了。”

  亓昭野从沉溺的满足感中回过神,轻咳了一声,这才松开手,乖顺答:“那姐姐先回去睡吧,我这就洗出来。”

  “乖。”青鸾拍拍他的肩,回屋去了。

  少年独自蹲回井边,嘴角带着笑意,仿佛连日来挥之不去的闷热阴霾,都因这一个拥抱烟消云散。

  姐姐是他的天。

  只要她来,他的天就不会塌。

  清晨起来,青鸾并未因夜里的小插曲对兄弟两个区别对待,早饭后给他们指了同样的活。

  “你们俩去学堂前,把家里攒的脏衣服洗出来,难得今天出太阳了,把褥子都抱出去晒晒,我下午回来收。”说完就出门了。

  兄弟二人安静的吃完饭,配合默契的做起活来。

  亓玉宸正坐在小板凳上搓衣裳,亓昭野忽然搬了盆子挤到旁边来,将他手里的粉色布料抢走,塞给他一身灰色衣裳。

  “你洗这个。”亓昭野面不改色,动作轻柔地将那抹粉色浸入清水中。

  “为什么?”亓玉宸疑惑。

  “这个料子贵,怕被你搓坏了。”

  亓玉宸傻傻看了眼手里的麻布衣料,又瞅一眼被哥哥拿走的小小一片、柔滑又有光泽的衣料,隐约记得,那是姐姐贴身穿的小衣裳。

  姐姐的小衣裳很漂亮,是得小心地洗,他点点头,继续埋头搓衣裳去了。

  许多年后,等亓玉宸也长大,晓得男女有别后,再回想起这个早晨,才渐渐反应过来——

  从这天起,哥哥就没再让他碰过姐姐的贴身衣物,那些漂亮的肚兜,哥哥独自霸占着洗了好多年,不曾给他看过一眼,属实小气。

  *

  午后,食铺里的客人少了,趁着大堂里不忙,燕燕提了桶去后门倒泔水。

  她搓搓热红的小脸,连年干活忙碌,让她小小年纪就生的一把力气,虽然手粗了,但胎里带出来的痴病在日复一日的专注劳作和吃药调理中减轻不少。

  如今她除了比平常人呆一些,几乎与同龄人无甚差异。

  倒完泔水回头,才看见有个醉醺醺的醉汉倒在后门墙根处,衣着锦绣,发冠歪了,落下来的长发遮住半张脸,能隐约看到他脸上带伤……

  “再见到有这样的人,不必管他。”

  “如果他起来闹,你就叫伙计,或者找我也行,万万不许独自上前。”

  燕燕脑海中飘过青鸾的叮嘱,那时她不慎被店门外路过的醉汉撞了一下,下意识惊呼了一声,就被对方缠上,还好青鸾在柜台里看见,出来给她解了围。

  她提着泔水桶小心挪回后院,把门关上,要去找青鸾,就见青鸾抱着理好的账本走进后院,正打算回家。

  燕燕说了后门外蜷着个人,青鸾了然的点点头。

  食铺这几年生意不错,铺子地段挑的好,隔壁街上就是云溪最大的酒楼,难免会有喝了大酒的人从这儿路过,有时一个月能碰上两三次。

  “没事,你先去吃饭吧,我去瞧瞧他。”说罢,将账本收进怀里,走向后门。

  “这位官人?您家住何处?”

  她走近推了推那醉汉,透过发丝细看他的脸,竟是裘琮。

  青年靠在墙角,官靴上沾了泥,本该梳得齐整的发髻散乱不堪,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角有伤,酒气混着汗味,哪还有半分裘家长孙的体面。

  青鸾皱了皱眉。

  这会儿店里客人不多,伙计倒不忙,可裘家长公子是体面人,若叫旁人瞧见他这副颜面尽失的德行,恐怕不大好。

  她叹了口气,没唤人来,弯腰唤他:“长公子?醒醒,这儿不能睡。”

  裘琮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瞧见是她,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青鸾姑娘……是你啊。”

  他抬手扶住墙,刚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往门前栽去。

  “哎呦,您慢着点。”青鸾伸手扶住他胳膊,将人半架着扶进了后堂,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转身去灶上,舀了勺山楂干,用滚水冲了浓浓一盏。

  素珍正在备菜,见她制了醒酒茶,关心问:“天都没黑,又有客人吃醉了?”

  “他醉的不凶,我哄他吃了醒酒茶,给他送走就是。”青鸾随口答。

  素珍叹了口气,切菜的刀登登作响,“也就你好脾气,能受得了那些疯癫癫的醉汉,要是我,抡圆了扔到大街上去,叫他们爱去哪儿去哪儿,老娘才不伺候。”

  青鸾轻笑:“旁人就罢了,这位可是财神爷,你身上那件石榴红对襟褂子,还是用人家送的料子做的呢。”

  “是裘公子?”素珍语气变得尊敬。

  “嘘——”青鸾瞧瞧在厨房另一边择菜洗菜的两个帮厨,二人正在闲聊,并没注意她们这边。

  她小声道:“裘公子最近没来店里,似乎是过得不大顺,我去哄哄他,你别声张。”

  素珍点点头,“有事记得叫我。”

  “行。”青鸾端着醒酒茶出来,回到后堂,将茶递到他手边。

  “长公子喝点茶吧,醒醒酒。”她声音轻柔,是一贯待客的亲和语调。

  裘琮半醉半醒,神态颓废,捧住那盏温热的山楂水,没喝,倒是先红了眼眶。

  “青鸾……我完了……院试我又没考过,我的那些同窗,好多都已经是秀才了,我还在熬院试……”

  青鸾在一旁坐下,静静听着。

  她早知道裘老爷去扬州任通判后,仕途并不顺遂,加上裘老太爷这两年身子骨越发差了,认了那么些养子女也没能给他积来寿数,也没再听外头传什么大善人的名头。

  爷俩两个日子过得不顺心,对裘琮的期望更高起来,两年前,裘琮就已经落榜一回,打起精神再考,没想到又落榜了。

  “我爹骂我是废物,我说我命里没官运,何必空耗光阴,不如跟着舅舅去走商,我爹就打我……爷爷不肯见我,连请安都不让我去,家里那些堂兄弟,背地里不知怎么笑话我……”

  裘琮颠三倒四地诉苦,鼻涕眼泪哭了一大把。

  青鸾怕他鼻涕流到桌子上,递了张旧帕子给他擦脸,随口问:“公子说从商,是真心想做,还是落榜灰心,自己跟自己置气呢?”

  裘琮接过帕子,哭声稍有停息,抹了抹眼泪,“我要说我是真心,你会不会笑话我?”

  “我哪敢笑您,只会羡慕公子,做生意是门大学问,没人带我进门,我只能给人陪笑斟酒,哪像公子,便是没有父亲和爷爷的看重,也还有个舅舅能靠。”

  本该宽慰他,可面对一个神志不清的醉汉,说好话似乎是白费力。

  青鸾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公子青春年少,做什么都不晚,无论是科举还是走商,放手去做就是,何必把自己喝得烂醉,哭哭啼啼说不讨家里人喜欢,身子都垮了,倒比我这小女子还矫情。”

  闻言,裘琮心生羞愧,神情有些不悦,抽泣吞吐,“你,你敢说我矫情?”

  “是是,长公子不矫情,长公子是云溪鼎鼎有名的君子,那就请您快快喝了这茶,别带着一身酒气跟我兴师问罪,要熏坏我了。”

  青鸾哂笑一声,毫不畏惧。

  相识三年,她也算摸得清这人的脾气,知道他在家里在人前要装“谦谦君子”,骨子里却是个贪恋酒色红尘的凡人。

  你越跟他客气,他越看不上你;反而是模糊距离的“调情”,最叫他喜欢。

  果不其然,他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绿,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后,将醒酒茶喝尽。

  暖茶下肚,身体顿时舒适许多。

  “长公子?”青鸾轻声唤他,“身子若舒坦些了,就早些回家去休息吧,我这儿是食铺,后堂不能留客。”

  又不是见不得光的暗娼门子,不点明不留客,他也不会强要留下。

  裘琮睁开迷醉的眼睛看她,视线描摹她清丽无瑕的面庞,落在她那温柔又要强的眉眼上,在白亮的天光下,如凛冽寒风中吹落的杏花浸入最烈的酒,叫他又醉又清醒。

  在自己的苦闷之外,他看见了一个柔弱又坚强的女子。

  她操持着整个食铺的生意,顾着里子面子,还要在无数个日夜里,强打精神,应付一个一个像他这样的“熟客”。

  分明她才是过的辛苦,背后无依的可怜人,自己一个富贵公子,竟邋里邋遢跑到这儿来向她诉苦,还……弄脏了她的帕子。

  他默默攥紧了衣袖。

  忽然有点心疼。

  “谢谢你的茶,我这就回家去了。”裘琮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

  青鸾瞟了一眼那银票,面额五十两,抵得上她三个月的分红,心中一喜,又有些不好意思。

  “小店酒贵,一杯茶却不值这价,长公子若喜欢,常来坐坐就是,不必这样客气……您一出手就这么大方,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话未说完,指尖已拈起那张银票,收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

  裘琮见状笑笑,将那沾了泪渍的帕子往袖里一揣,“多出来的,拿这张帕子抵吧。”

  青鸾会心一笑:本就是用旧了的帕子,她拿来擦油灰的,供到这财神爷面前,倒卖了个好价钱。

  亲自送裘琮从后门离开,她也收拾收拾回了家,心下盘算这五十两用在何处。

  回家搁起账本,收了衣裳被褥,阳光晒过的棉布带着股干燥的暖意,她抱在怀里,深深嗅上一口,心情极好。

  久雨后晴,还发了笔小财,今天真是叫人舒心。

  青鸾悠闲的在里间叠衣裳,重新铺起被褥,正乐不可支,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

  “青鸾,你在家吗,你家小的在学堂出事了。”是隔壁邻居婶子的声音。

  闻言,她忙去开门,请人进来细说。

  “午后,学堂里的先生叫人来找你,你不在家,他们就叫我帮忙传话,说是玉哥儿在学堂里打人了,下手不轻。”

  “玉哥儿打人?”

  青鸾想象不出小东西打人的样子,他那么听话,傻乎乎的,跟他哥吵架都吵不过,摸猫怕被挠,路上见了狗怕被咬都要绕着走,怎么可能打人?

  “再详细的我也不知道了,总之你快去看看吧,不管是真是假,先看看孩子有没有受伤。”邻居催促她。

  “行,谢谢婶子了,我这就去。”青鸾衣裳也没换,锁上院门就赶往学堂。

  学堂静室中,亓玉宸被罚站在墙边。

  青鸾赶到时,看他挂了彩的嘴角,额头的抓痕,眉头顿时皱起。

  转眼看他旁边同样被罚站的男孩,比他高出半头,身量壮了一圈,不知怎么被打的鼻青脸肿,衣裳领口被撕坏了一角,裤子上留着被踹的脚印,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亓玉宸倔强的努着嘴,梗着脖子,头顶书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当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映入眼帘,他鼻头一酸,小脸一下子垮下来,想扑到她怀里哭,却碍于同窗和先生都在场,只得抬起袖子遮住了泪汪汪的眼睛。

  可怜的模样,让青鸾于心不忍。

  事态不明,她不好护短,先听先生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亓玉宸生的精致漂亮,本就受同窗喜欢,这两年他更生得白净,长了个子,衣着也体面起来,与同窗玩耍,多的是同龄女孩围绕在侧,原先与他家境相似、功课同样不佳的男孩因此心生嫉妒,两人发生口角,才动起手来。

  “原是两个孩子使小性儿,为了他们日后好相见,便不追究了吧。”四十多的先生开口,有股酸腐的儒生味。

  青鸾不喜这样和稀泥的态度。

  “我才不是耍小性儿。”亓玉宸激动的打断了先生,扭头恶狠狠的看着那个高个男孩,“周虎骂我是小蠢货,说姐姐知道我笨,就不要我了!”

  “你就是蠢!哼!”周虎撇嘴扭过脸去,眼角闪着泪花,强装硬气。

  两个孩子吵架,越吵越乱。

  先生为此累得满头汗,青鸾听着耳朵也疼。

  想等对方的爹娘到了再一块细问,先生却小声告诉她:“周虎家贫,家中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编藤篓为生。”

  青鸾听着心酸,难怪先生不想深究此事,倒是她这个读书少的想的少了。

  “先生教课已是劳累,您若信我,就叫我问他们两句吧,总不好让他们带着怨气做同窗,圣人言还没读透,就生了记恨,平白耽误学业。”

  素珍食铺在城里开了三年多,小半个城的人都知道铺里的女掌柜通情达理又心善,不仅施舍给乞丐吃的,还为路过的醉汉煮醒酒汤,善行不胜枚举。

  先生相信她的为人处事,便将静室留给他们,自己去堂上看学生去了。

  青鸾开口:“玉哥儿,把书放下,先去外头太阳底下站一会儿。”

  亓玉宸震惊,听姐姐不为他撑腰,反当着对头的面罚他出去站着,顿时委屈的眼泪直流。

  忍着哭声将书搁回桌子上,独自走出门去,还不忘将静室的门关上。

  这傻孩子……

  怪她将他养的太娇气了。

  青鸾从门口收回视线,走到周虎面前,语气温和道:“现在没有旁人,你可以跟我讲讲,你为什么要骂他吗?”

  周虎扭过脸,“没有为什么,他就是蠢,好话听不进去,我就要骂他。”

  同样都是八岁,周虎生得跟牛一样壮,面相方正,肤色麦黄,体态挺拔——青鸾数年来阅人无数,观人面相,并不觉得这是个会因嫉妒口出恶言的孩子。

  便问:“玉哥儿是笨些,课业不佳,可也不至于到蠢的地步,你何出此言呢?”

  长辈问询孩子,总难免带着年长者的不耐烦和傲慢。

  周虎也是孩子,却不觉得她是在旁敲侧击的试探,反而真像好奇似的,他紧咬的牙关有些松动。

  “他生得好看,同堂的小少爷总邀他去玩儿,当着女孩儿们的面拿他当猴耍,他还浑然不觉,我好心告诉他,他却不信,还说我嫉妒他?哼!”

  青鸾听罢,说暂时不追究此事,叫周虎先回去上课,她要单独跟亓玉宸说两句。

  亓玉宸被暖洋洋的太阳晒干了眼泪,听了姐姐的唤,回到静室,双眼还迷离着,低声抽泣。

  “玉哥儿?”

  亓玉宸站在门边,委屈的嘟起嘴,赌气似的不应她的声,硬撑了不到一秒,就三两步迈上来,隔着裙子抱着了她的腿。

  “怎么了这是?”青鸾摸摸他的头。

  “姐姐别不要我……”他苦着一张小脸,泪水全流到她裙子上了。

  “你说这话,是知道自己做错事了?”青鸾从怀里掏出帕子,俯身捧住他的小脸,一点点给他擦去泪痕。

  小东西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肉嘟嘟的,听到她温柔的话语,再也抵不住委屈,尽数交代。

  “我知道那些人不是朋友,可是他们家里都很有钱,我不比哥哥聪明,做不了大学问,就想,如果哄他们高兴,他们给我钱,我都拿给姐姐,姐姐就不用整日辛苦了……”

  两者的“供词”串联起来,罪魁祸首竟然是她自己。

  青鸾动作一顿,反思起自己对孩子“挣大钱”的期望,似乎是太功利了。

  爱钱不是坏事,可要为了银子,让孩子连放下尊严,不分是非善恶,便是她的过失了。

  “玉哥儿,你不必像你哥一样聪明,也不必给姐姐挣多少钱,重要的是,要做个有骨气有魄力的人,做个好人。”

  亓玉宸懵懂的听着,抽泣声断断续续,忽然被姐姐抱起来,靠在她怀里,脸颊贴着她柔软的胸脯,心上的难过减轻许多。

  隔天,青鸾亲自带着亓玉宸和礼物去周虎家中登门赔罪。

  周奶奶身子硬朗,得知此事,叫周虎出来,当着二人的面就抽起他的屁股来。

  “你这张嘴,好话都说成屁话了。”

  “奶奶我错了,你别打了!”

  “小兔崽子,你还敢跑?腿给你打断,还不快跟玉哥儿道歉。”

  祖孙两个绕着院子转了两圈才停下,亓玉宸被周奶奶手里碗口粗的藤鞭镇住,紧张的攥着青鸾的裙子,生怕被误伤。

  原来周虎的奶奶这么凶,还骂人,难怪周虎说话也不好听。

  看周虎被追的满院子跑,他竟生出同情来,那么粗的藤鞭,被打到一定很疼。

  还是他的姐姐好。

  姐姐最温柔了,说话软,身上也软,就算生气打他,也只会用手。

  闹过一通,两个孩子在长辈的见证下彼此承认了错误,道歉,然后握手言和。

  青鸾跟周奶奶坐着吃了会儿茶,放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自己玩,孩子忘性大,追逐打闹间便冰释前嫌。

  回家路上,亓玉宸拉着青鸾的手,开心的蹦蹦跳跳。

  “跟小虎玩的这么开心?”

  “嗯!”亓玉宸深深点头,仰起头天真地问她,“姐姐,你知道什么是童养夫吗?”

  青鸾蹙眉,“你从哪儿听来的?”

  “周虎说的。”他满眼好奇,冲着她眨眼的样子,娇憨可爱。

  青鸾轻笑一声,为孩子之间来得快去得快的情绪感到有趣,故意逗趣问:“他说这个,是想给人家当童养夫?”

  亓玉宸摇摇头,一脸纯真,“他问我是不是姐姐的童养夫,我说是,他好羡慕我呢。”

  闻言,青鸾差点一个踉跄把自己绊倒。

  “小傻子,这也是能瞎说的?”

  “可我就是姐姐的呀。”亓玉宸开心的往她腿边蹭蹭。

  走在大街上,周遭偶有路人经过,没有人看他们,青鸾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养了这么个小傻蛋,念书念不进去,这些不该学的词倒记得清楚。

  “姐姐,童养夫到底是什么呀?”

  被他追问的烦了,青鸾随手指了下前方一只拴在墙角的大黑狗,“那只就是,你再问,就把它放了,把你拴在那儿。”

  亓玉宸怕得挪到她里面,没敢噤声。

  因为大黑狗的恐吓,亓玉宸又跟周虎置起气来。

  隔了一段时日,周虎悄悄给他讲了到底何为“童养夫”,亓玉宸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小脸慢慢涨红,竟捂着嘴偷笑起来。

  为这共同的令人欢喜雀跃的秘密,两个小孩又玩到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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