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138:一家四口
九月金秋,马车进京,帘子掀开一角,入目繁华依旧,仿佛数月的混乱从未发生过。
街上的铺子照常开着,行人往来如织,细看之下,仍能瞧出那场暴乱的余威:几间铺面换了新招牌,有的还在修理门窗,门板上的新漆还亮着,街角的乞丐比年前此时多了一倍,尚待安置。
庆丰楼生意红火,新帝即位后,楼内即刻推出了一道烤全羊,外酥里嫩,油滋肉美,权贵们赞不绝口,订席面的人排到了下个月。
皮货铺内顾客寥寥,前头只一个小伙计看店,掌柜带人在后院里分拣货物,是刚接了南方的大订单,正赶着出货。
粮店寻常地开着,生意不比别家好。
地里的粮食在成熟之前早都定了出去,店中已无余粮可卖,开着铺子,接些散客,倒也悠闲,柜台里不见小五的影子,是闲不住,跑去庆丰楼给自家媳妇儿帮忙去了。
人流如潮水,奔涌向前,金灿灿的阳光照亮了大街,前行的马车停在亓府门外。
几个路人停下来,好奇地张望,见马车上下来一个男子,好生面熟,很快有人认出:这不是半年前被流放的亓家大郎吗?
受酷刑流放后,他竟不见瘦,依旧身板挺拔,面容俊美,穿着体面的藏蓝色云锦衣料,束发的银冠上镶了颗鸽子蛋那么大的蓝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不见奔波的窘迫,倒像是得到了休息滋养,眉目间更加有神。
而他小心翼翼扶着一个妇人下马车,腕指纤细,不是他的义姐青鸾,又能是谁?
素来妖娆美丽的妇人,今日却穿着一身披风,遮住了大半身姿,裹得再严实,也遮不住她怀抱婴儿的动作,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白嫩嫩的,在秋风中抓了抓,又缩了回去。
路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早就听说她与李家郎君有私,怀了李家的孩子,先前还猜测他们何时完婚,如今孩子都生下来了,也没听到动静,莫不是李家不肯认账?”
“谁知道呢,原想她生得貌美,虽非完璧,也能嫁得好人家,这会儿添了个娃娃,哪儿还嫁得出去,恐怕要一辈子待在亓家了。”
一个年长的妇人经过,听到几人扎堆在这儿瞎寻思,忙停下脚步,打断了他们。
“呸呸呸,说什么李家,难道你们不知道,青娘子早就嫁了亓家郎君?人家郎才女貌,恩爱的很,自然是要一辈子待在一处。”
“落魄之时仍不背弃,北上千里相陪,的确是一段佳话。”旁边有人停下来感叹。
“想想那时,什么县主、小姐,哪有人肯为他讨个公道?”另一人接话,语气唏嘘,“囚车出城的时候我去看了,亓郎君浑身的血,后头又下了好几天的雨……多亏有青娘子相伴,否则他还不知有没有命回来呢。”
“他们成婚,那孩子怎么办?好歹是李家的血脉,李家肯罢休?”
“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那妇人撇了撇嘴,“李家早在年初就搬去扬州了,小娃娃自然是要跟在娘亲身边。”
“说的也是。”人群里又掀起了新的话题,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好生热闹。
青鸾也是在坐月子时才知道,亓昭野担心计划会波及李家,再生变数,早在从江州启程之时,就已设法将李绍雪父子调去了苏扬之地,也因此,在洪灾中守住了苏扬两州的粮草,就近赈灾,没有让灾情继续往东南蔓延。
耳边听着不远不近的议论声,青鸾不觉得生气,只低头看怀中的女儿。
娃娃刚过百日,生的玲珑粉嫩,眯着小眼睛,小嘴微微嘟起来,鼻翼轻轻翕动,睫毛又长又翘,像她爹一样,漂亮极了。
秋风吹来,皆被披风和他护来的臂膀挡在身外,却有熟悉的烟火气飘来:烤红薯的甜香、糖炒栗子的焦香、不知哪户人家盛开的桂花香,混在一起,甜丝丝的。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未进进家门,已经有了回家的感觉。
大门打开,门内迎接的一众仆从仍是熟悉的面孔。
府中原有的十几个家仆,放了他们卖身契后,只有两个家丁选择了回乡,其余人都留了下来,亓玉宸回京后,局势稳定下来,他们又都回到了亓家。
平管家领着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激动:“恭迎主君、夫人与小姐回府!”
青鸾被这阵仗逗得会心一笑。
身边的亓昭野不动声色地揽着她的后背,掌心贴在她腰侧,轻轻护着,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可手底下的温柔和安心,瞒不过她。
怀里的女儿胆子倒是大,被这动静惊散了睡意,也不哭,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视线飘上,庭院顶湛蓝的天空。
几片黄叶从树枝上飘下来,悠悠地转着,从她们身边掠过。
青鸾笑了笑,将女儿往肩上托了托,下巴轻轻贴了贴她柔软的头顶,语调轻如云。
“乖囡囡,咱们到家了。”
*
下了早朝,亓玉宸紧赶慢赶,还是被两个老头绊住了步伐,拘着礼数,不得不陪同说了两句客气话,等出宫回家,听下人说了,才知哥哥姐姐已经到家了。
他眼眸锃亮,急得一边走,一边脱官服,身旁亲信接住了他丢来的官服官帽,瞧他恣意的高马尾散下来,知他着急,在身边劝缓。
“将军走慢些,当心磕了。”
亓玉宸哪里慢得下来,温泉山庄一别,又是大半年没见,他日日操练,陪同晏王赈灾平乱,将灾民练成听指挥的士兵,累的头脚倒悬。
夜来感伤,只怨自己没本事,没能为哥哥撑腰,也不能陪在姐姐身边,照顾她生产,新帝登基后,他成了肱骨之臣,受万众瞩目,为免非议,家信都未送出一封,连姐姐生了女儿这样的大事,都是从珍大姐那儿听来的。
好想她,好想他们。
他不喜欢独自游离在外,明明住在家中,却品不到家的滋味。
即便千锤百炼,征战无数,他依然无法隐藏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从一开始,他想做将军,就只是为了能与姐姐长相厮守。
后来,有了哥哥,三个人也很好。
现在有了女儿,自然是喜上加喜,可……哥哥与姐姐成婚了,他怎么办?
思念和忧愁交织,少年的心从没如此煎熬过,如风沙磨砺,心滚如石,即便再杀两个贼人,再拿多少显赫的军功,也解不了他的愁怨。
沿着最熟悉的路走去栖梧院,方进院子就看到正在打理花圃的两个小丫鬟,正说笑着,看到他来,屈膝行了个礼,“给二爷请安。”
家里已有了小娃娃,他这个家中最小的二公子,也要抬辈分了。
少年心头微动,对二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去,穿过小厅,就见屏风后微掩着的身影,正坐在梳妆台前,怀抱着婴儿,手边是红木的摇篮。
原想见到她,定要像往日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跑过去将她拥入怀中。
可走到屏风后,步子不由自主慢了。
洒落微光的窗前,青鸾的发髻松散微垂,身上未戴金玉首饰,连腕上从不离手的镯子也摘了,正搁在窗台上,一身素净,唯有鬓边垂下嫩青的发带,缠着发丝,垂落到肩前。
青绿色的衫子是刚冒芽时的柳色,衬着她雪白的肌肤,显得整个人愈发温润,衫子不再是勾勒身段的式样,而是宽松地软软地垂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圆润的弧线,裙摆铺在榻上,像一汪浅浅的春水。
青鸾低着头,正给孩子喂奶。
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中,托在她臂弯里,小嘴含着她胸前的柔软,一口一口的嘬,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看着怀里的女儿,眉眼弯弯,嘴角挂着一丝浅笑,似一口温热的蜜水灌进他喉咙里,只看这画面,就觉得心口发甜,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亓玉宸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生怕动静大了惊着孩子。
走到近前,不敢抱她,更不敢扑进她怀里撒娇,只在她面前蹲下来,手掌轻轻地扶上她的膝,歪着脸,呆呆地看着她给孩子喂奶。
她衣领敞着,柔软从衣料中松出来,白得晃眼,鲜艳的蜜色被孩子的小脑袋挡住大半,只露出一小片泛着薄薄光泽的弧线,随着孩子嘬吸的动作微微颤动。
身子放松的向后靠在妆台上,肩微微塌下来,腰也软软地,整个人像株被阳光晒透了的花,舒展每一寸枝叶,从容又自在。
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青鸾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红晕,怪不好意思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发呆的眉心,嗔道:“有什么好看的,都愣神儿了。”
亓玉宸眨了眨眼睛,目光转到她脸上,眸中写满了喜悦,又看回到她胸口,很是惊奇。
“她好能吃,嘬的声音这么响,一定很有劲儿。”
闻言,青鸾哭笑不得。
拢了拢这边衣领,抱着女儿换了个姿势,让小家伙换一边吃,看着女儿嘬得起劲的小嘴,颇为骄傲,轻声说:“是很有劲儿,都把我嘬痛了。”
“啊?”少年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担忧起来,眉头蹙起,凑近了些,想责怪这团小东西下口不知轻重,可看到她粉嘟嘟的脸,是姐姐身上掉下来的肉,这般可爱,又怪不起来,只小声嘀咕,“那么小一只,竟比我嘬的都响……”
青鸾的脸腾地红了,慌张的看向窗外,好在两个丫鬟离得远,没听见这浑话。
大白天的,哪好突然说这些。
她张嘴想训他两句,又怕惊着了孩子,只好忍着没出声,想着先喂饱了女儿再说。
可他的手不老实地伸了上来,竟拨开了她另一边刚拢起的衣领。
青鸾忙按住他,瞪过去:“干嘛?”
亓玉宸仰头看她,一脸无辜的关切:“你不是说疼吗?我看看严不严重,要是肿了,得抹药。”
不由分说,一指头敲在他脑袋上,咚的一声,青鸾憋红了脸,却没驳斥他的好心,瞧他揉着脑袋的傻样,只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先喂饱囡囡再说。”
姐姐的怀抱,看来还要被这个小东西占好一会儿。
亓玉宸看着她浮红的面颊,心上泛起一阵熨帖的舒坦——即便有了哥哥和女儿,姐姐对他的爱也不曾削减半分。
他笑了笑,不催她,就着蹲下的姿势盘腿坐在了地上,脸颊贴在她膝盖上,蹭了蹭,像只终于回到主人身边,可以安心窝起身子的大猫。
呼吸间,是扑面而来的奶香味,暖暖的将他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可被姐姐抱在怀里的,不是他。
亓玉宸歪着脑袋,孩子气地念叨:“姐姐,等囡囡吃饱,余下的……可以喂我吗?”
“!”青鸾羞得蜷起了脚趾,深吸一口气,刚要抬脚踢开他,却感到胸口一阵濡湿,刚被孩子吃过的那一边,又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