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正文完:爱不绝,情不止,故事漫漫长
幽州城的四月,热闹非凡,城门口,胡商牵着骆驼进进出出,驼铃声叮叮当当,路边的小摊贩扯着嗓子吆喝,混着牛羊的叫声,满目酒旗幌子,一片喧嚣。
出了城,是另一番天地。
新长起来的牧草绿油油的铺到天边,在风中翻起层层的浪,远处有鹰在低空盘旋,滑翔,飞上高空,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
草场上,少女的麻花辫垂在脑后,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挽弓搭箭,肌肉绷紧,弓弦拉满,指尖一松,羽箭破空而出,“嗖”一声,正中远处的猎物。
连发数箭,箭无虚发,每一支都稳稳地扎在猎物身上。
武婢骑马奔过去,弯腰一捞,捡起几只野兔子,兜在怀里跑回来,爽朗的大喊:“全都中了,将军好眼力!”
慕容妧潇洒地放下弓,调转马头。
草场外是一片林地,几个勋贵子弟正躲在树荫里,彼此说笑,看到她调转马头,立马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黏在她身上,整暇以待,准备迎上来搭话。
慕容妧不用听都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无非是些似是而非的奉承话——他们自己家中养着门客取乐,入军中不敢冒死冒险,倒舍得在口舌上花功夫。
几乎同时进入军营,几年过去,亓玉宸已经调去甘州做大将军了,她也已经升任四品明威将军,而这帮没用的东西,寸功未建,还指望像沈义山活着时那样,懒着表表忠心就有人会看在他们爹娘的面上提拔他们。
她可没这份闲心。
厌恶地扭过脸,目光掠过操场另一边,有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丫鬟下车来掀开车帘,挺着孕肚的妇人从车上走下来,穿着一身嫩绿色的春衫,温柔得像草原上晕染出的清新微风。
那张妩媚娇柔的脸,因为孕期圆润,行动也不得不收敛,多了几分令人心静的亲和,宛如一朵盛放的芍药,艳而不妖,柔而不弱。
她站在那儿,向慕容妧招了招手。
慕容妧眼睛一亮,拍马赶了过去,动作爽利地翻身下马,脚步轻快。
“青姐姐怎么来了?”目光从青鸾的笑脸落在她的肚子上,眉头微微蹙起,“月份都那么大了,还往这儿来?春天风大,当心着凉。”
青鸾踩着松软的牧草,裙边舒展的垂落下去,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只木盒,递给她,语气寻常:“我近日得闲,给你打了串络子,上头穿的是菩提木和雕金盘扣,不怕摔打,做腰饰、项链、手串都成,送你,拿去戴着玩儿。”
慕容妧接过来,打开盒子一看,里头是一串编了珠子金饰又坠了络子的精致珠串,以木与金做材料,低调不张扬,意象却好,价值也甚为昂贵。
别的都罢,只青鸾这打络子的手艺,珠串编的错落分明又浑然一体,饶是她不爱首饰,也不免为这串礼物感到惊艳。
慕容妧心动,有些不好意思:“你才来一个月,都送我多少东西了?点心、吃食、软甲都好,可这珠串的用料太珍贵,我不好收……”
她伸手要还回去,被青鸾按住了。
“妧儿,这是我专门给你打的,你就收下吧。”青鸾的语气轻了些,“其实我有事想求你。”
慕容妧停住动作,“什么事?”
青鸾向她凑近了些,轻声说了几句。
慕容妧听完,眉头微微蹙起,沉默片刻才开口:“我知道他是你的男人,可他也是不被朝廷所容的罪人,青姐姐,你想过吗?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你和你的孩子就只能留在北地,一辈子都不能进京了,万一皇上还要追究,只怕你的身家也不保。”
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把青鸾鬓边的碎发吹散几缕。
她抬手拢了拢,目光柔婉得映照着宽阔无垠的草绿,声音恬静:“我已认定他,能陪着他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慕容妧看着她睛中满含的爱意,心头那点失望慢慢散了,反生出几分真心的欢喜来。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这世间趋炎附势、踩高捧低的多,真心实意、怜贫惜弱的少。
慕容妧欣慰的笑笑,“我听说,那个男人是个好官。”
“他是个很好的人。”青鸾微笑。
“好。”慕容妧把木盒合上,攥在手里,“珠串我收下了,你的事儿,我帮。”
闻言,青鸾开心地拉住她的手,眼睛弯成了月牙:“妧儿,谢谢你。”
慕容妧磨出粗茧的手小心地捏着她柔软的手心,看她开心,自己也高兴,歪过身子往她身后的马车张望:“那个男人呢?这等大事,怎么你独自来说,他怎么不出面?”
青鸾摇了摇她的手,语气轻快:“何必拘此小节?我有孕在身,常感疲惫,到幽州后这一个月,商行的生意都是他管着。”
“他是你男人,自该为你分忧。”
“哪有什么应不应该,只是彼此体谅,他惦着我,我惦着他……”青鸾适时转了话题,抬手指向远方,“近日好生太平,没怎么听过匈奴的消息,城里的胡商都变多了。”
提及此,慕容妧顿时打开了话匣子,牵了她的手,边走边说:“这不是前年冬天,亓玉宸斩杀了匈奴大单于吗,那大单于有四个儿子、两个弟弟,他们谁都不服谁,彼此内斗,争这个大单于的位子,至今还没打出胜负……”
“人说多子多福,于他们,倒成了罪孽。”
“生那么多儿子有什么好,个个自命不凡,想当老大,又没有担得起通家通族的本事,可不就被拖垮了吗。”
“他们垮了,你这儿倒少些压力。”
“我只管弓弩营的事,别的要紧军务,都是杨恒和陆垚在管。”
“陆垚?”青鸾有些意外。
“你不知道吗?”慕容妧大喇喇说起来,“他现在已是四品骁骑将军,是杨将军倚重的左膀右臂,统管定北军内骑兵,地位比我还要高一些呢,当时他想跟着亓玉宸一起回京,是杨将军去请留,才把人留下。”
一边说着,抬起了她的手,慢慢的扶着人走,还笑,“我以为亓玉宸早就跟你说了,手下出了这等能人,他竟然能忍住不在你面前炫耀?”
青鸾抿起唇,心道她去年跟玉宸相处,拢共也没一个月,杂七杂八的事听他说了不少,这种要紧的事,倒没跟她提及过。
她知道,他们兄弟私下聊的大事,可以与她相关,也可以与她无关,不叫她知道,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从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费心,只为兄弟二人缜密的心思和信任感到高兴。
二女在草原上闲聊着散步。
脚下新生的牧草,像踩在绒毯上,远处山峦连绵起伏,山顶还残留着去年冬天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牛羊的气味和野花的清香,是暖春生命蓬勃的气息。
亓家虽被抄了,但亓玉宸还在,镇关守边之事事关国运安危,皇帝再昏庸,也不敢轻动他,也由此,青鸾的生意照常做着。
去年商队来到北地,就已在幽州开办了商行,用于收购腊肉、牛肉干、香料、活羊,最后一次跑商结束后,平安留在此处任了大掌柜,人不在京城,也就躲过了抄家。
青鸾和亓昭野一行人抵达幽州后,送走了狱卒,转头便住进了亓玉宸的将军府中。
原先是将军府,亓玉宸走之后,门匾摘下,如今就只是个还算体面的宅子,宅子右上角的偏院里,住着冯家二老和戚春花母子,帮忙看宅子,现下也成了他们二人的邻居。
在这里,没几个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自在的日子如溪水平缓地流淌。
青鸾的肚子越发圆滚起来,距离临产已经没两个月了,有些事,也该给个论断。
四月末的大晴天,她半靠在榻上,从枕下拿出了一张红纸。
亓昭野刚给她揉完肚子,正用帕子擦拭手上的杏仁油,看到她递来的红纸,霎时间愣住了。
窗外日光明媚,鸟鸣声啼,不远处偏院里大公鸡老母鸡咯咯哒地叫,混着两个小丫鬟跟小石头玩闹的笑声,一起从院墙那边传过来,热热闹闹的。
世事喧嚣,亓昭野心中却无一丝杂音。
他咬住了忍不住要扬起的嘴角,喉结滚动了一下,“姐姐……”
红纸在阳光的折射下照红了她的脸,青鸾心生羞涩,视线转去了窗边,声音很轻。
“我托了妧儿帮忙,将咱们的户籍一并迁来了幽州,戚大姐去年就入行当了媒婆,她会帮我们保媒,万事俱备……你要是愿意,写了婚书,递交官府,这事儿便成了。”
她说完,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没有声音。
她只听到眼泪滴落在纸张上的声音,回过眼来,他的泪水已经在红纸上溅出了花。
“可是,我想给你十里红妆,盛大体面的婚事。”亓昭野低着头,声音发涩,“现在我一文不名,被流放至此,还未雪前耻……我,不想委屈你……”
“哪有委屈?”青鸾从怀里捏了帕子给他擦眼泪,香软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颧骨,看他深邃的眼睛里少见的流露出几分无措,不免心生怜爱,声音也软了下来。
“咱们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有地方住,有生意又有钱,已经很好了。”
亓昭野没说话,看着她,眼眶更红。
青鸾微笑着抚摸他的脸颊,“我知道你想给我更好的,我等得起,可孩子等不及了,难道你不想做他名正言顺的爹?”
他怎会不想?
从爱上她的那一天就在想。
因她而汹涌的欲望,至今也没有停过,想要她名正言顺地属于自己,想要他们的孩子堂堂正正地叫他一声爹。
他习惯了把一切做到极致,像丛林里的孤狼,为了狩猎猎物,可以忍饥挨饿,暗中筹划,做好一切准备……可她却越过了那些坎坷,将一个崭新的明天递到了他面前。
一纸婚书入了户籍,他们便是实打实的一家人了。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是你的。
——我和孩子会陪着你。
他如何不明白他的用意,正因为明白,心中翻涌的感动才像洪水一样漫出来,将他曾引以为傲的理性和蛰伏都推远,所有的计划衡量都退后,唯有她,盈满他的心脏。
坐到她身边,一手拿起被泪打湿的红纸,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把人拢进怀里。
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止不住的喜悦:“好,咱们成婚。”
就今天,就现在。
时光正好,无需等待。
没有大排场,只像寻常百姓那样,坐了两桌亲朋好友,见证二人的亲事。
他受皇帝厌弃的罪过,她婚服下挺起来的孕肚:自从搬进幽州城,身边闲言碎语,诸多揣测便未停过。
但此刻,在一众真心祝愿的目光中,二人喜结连理,此生此世,矢志不渝。
*
那夜大雨劈着了玉虚观中的树,火烧半夜后,飘散的火苗点燃了道观,等火势大起来,已是第二天清晨,不知多少道人被浓烟熏死在了睡梦中。
大火连绵,烧掉了半个玉虚观,惠和痛心不已,上表重修,皇帝即刻便叫户部拨银子去办此事。
“道观被雷劈,莫非是遭天谴?”
“这一遭,死了二十多个道士,从火场里搬出来的尸体我都看到了,跟寻常死人没差别,不像他们吹的那样,羽化登仙啊。”
“自从玉虚观修起来,先帝死了,赵阁老死了,晏王生死不明,亓尚书流放,皇上也变得神神叨叨的,该不会像人说的那样,玉虚观里住的是帮妖道,惠和真人是妖道之首吧?”
谣言四起,民心哀怨,事情传到皇帝耳中,令他寝食难安。
思来想去,亲自去道观压阵,昭告上天,以求国运昌隆,久盛不衰。
如此,到了六月。
玉虚观的重修忽然停了,惠和前来问询,皇帝从上查到下,一路从工部问责到户部,只有一个回答:国库已空,拿不出银子了。
“荒唐,我堂堂大周国,竟拿不出几万两银子?”皇帝震怒,早朝时责令朝臣务必想办法凑齐十万两银子继续修缮玉虚观。
户部官员承受不住压力,尚书侍郎接连请辞谢罪,一连换了六个官员,都没人能补得上这个窟窿,事情最后落到了英国公头上。
老头颇为无奈,他是武将出身,将近花甲之年,竟然要补一个文官的缺,还要收拾这种迷不清的烂账——顶着皇帝的斥责,他也顾不上别的了。
只道:“上个月,户部拨给兵部一笔银子,足有八万两,臣已核查过,这笔银子还未动,仍旧存放在兵部的库房中。”
皇帝大喜,立马叫人宣了兵部官员来。
徐文知跪在下头,知晓皇帝宣召自己的缘由,立马变了脸色,“皇上,这笔银子是用于粮草购买的定金,夏收将至,事关边疆十几万将士的口粮,万万不能动啊。”
英国公知晓此事严重,在旁却不言语:如今这位皇上听得进去什么呢,一意孤行,昏聩无能,但凡能听得懂人言,也不会把亓昭野流放出京,大修奇观,造出这么一团烂摊子。
自从玉虚观被烧后,皇帝总觉得不安,却又说不上这股心悬着的坠坠是因何而起,只将其归咎为已登仙道的父皇对他的不满。
将士们远在边关,百姓更在田野间,他看不见,也不认识。
大手一挥:“这钱且先挪过来,至于边关,近来又不打仗,先裁撤三成将士,粮草,让幽州和甘州从附近的州府借调一些先用着,实在不够,就再裁撤些人,如今太平盛世,有猛将坐镇,哪里用得着那么些兵马。”
“皇上——”徐文知痛心疾首。
“朕意已决,赶紧去办。”
从勤政殿中走出来,徐文知抹了抹眼上的泪,离了太监的视线,面上的赤胆忠心立马变成了了然的冷漠。
八万两白银陆续交了出去,以至于兵部无法正常与常平粮店交易,三年契约无奈作废,低价粮都买不到,指望地方州府自己筹钱买粮供给边疆,简直痴人说梦。
市井小儿奔走传唱:
“道士饱,修观忙。将军饿,守边疆。
皇城日日笙歌起,塞外年年白骨荒。
神仙不知人间苦,只道百姓粮满仓。”
此等质疑皇帝和道观的言论,原该交由顺天府衙严加惩戒,可巡街的金吾卫听了,只当没听见,还是皇后的亲眷偶尔听到,才进宫说给皇后听。
“这帮无知小儿,他们是要造反不成?”皇帝气到头疼,叫了禁军来,吩咐他们严抓严查,非要根除了这不正之风。
儿歌的事儿还没揪出个对错,六月末,南方连降大雨,原定的夏收全都泡汤了不说,洪水溃堤,沿江沿河的百姓被冲垮了田宅,不得已冒着大雨北上避难。
事在早朝上呈出来时,灾民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京城及附近州府可以承载的规模。
“皇上,如今有三万灾民涌入京城,附近州府聚集的灾民数量已将近十万人,请皇上速速派人筹粮赈灾,否则将有塌天之祸啊。”
“皇上,国库分文不剩,若要以粮赈灾,恐怕只能向民间商户购买,实在不成,只能强征了……”
“强征就强征,快去办吧。”
皇帝已是焦头烂额,每日看着奏折像雪花片一样涌来:地方灾情不断扩大;坊间粮价飙升;甘州和幽州禀报粮草匮乏、恐生兵变;官员参奏春日拨去修低的银款被层层剥削,实达地方的银两只有十分之一,以致堤坝未能修缮,加重了洪涝灾情……
几个月之前,一切还都好好的,不知哪里行差踏错,转眼竟已是如此局面。
京城聚集的灾民越来越多,沈柔嘉的轿子趾高气昂的从众人面前过,没当回事,见到巡街的衙役,催促他们,“赶紧把人清了,比老鼠还丑,弄得街上又脏又乱。”
待她从宫中姨母那儿回来,御街两侧竟都已经聚满了灾民,望着她崭新华丽的轿子,原本低微温顺的眼神,变得恨意滔天。
一个饿疯了的小孩子从街上横跑过去,撞在沈柔嘉的侍女身上,抢走了她的荷包。
“呀,我的银子!”侍女惊叫。
沈柔嘉撩起窗帘,看着跑远的小泥猴子,和被他双手沾到的侍女身上散发出的臭味,厌烦的骂起来,“巡街的人呢,还不把这些臭要饭的抓起来,好好的京城,都被这帮叫花子熏臭了!”
灾民们本就饿,但凡有地方去,也不会聚集在御街上,看着达官贵人们来往的马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心中早有不满。
听她如此贬斥,一个饿红了眼的的男人冲了上去,“老子都饿了三天了,你吃穿用的这么好,怎不见你施舍两个馒头给我们,你吃得饱,就不管别人死活了!”
他的手伸进马车里,抢到什么是什么。
动乱一旦被点燃,灾民们的怨念全爆发了出来,起先是围着沈柔嘉的马车仪仗,抢马,抢首饰,抢料子。
渐渐的,蔓延到周边的马车行人,吃不饱饭的人无所顾忌,闯进周遭商铺中打砸抢,一把火点起来,平静压抑下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皇命在身的官员紧急去征粮,好些粮商早在粮价飙升之时,就已经把粮卖了,还有些粮店直接关了门。
常平粮店早在半个月前就关门了,门被撞开后,官员进去查看,一粒米都没有找到。
几条街之外的庆丰楼,歇了生意,门口开了粥铺,为灾民施粥。
素珍与小五夫妻两个管控局面,何季山带着商队的兄弟们维持秩序,排成长队的灾民们捧着破碗去盛粥,量虽少,好歹能填填肚子。
老妇人捧了一碗白粥,颤颤巍巍的向施粥的伙计道谢:“谢谢你啊,小伙子。”
伙计回着和善的笑:“我也是给我们东家干活,您要谢,就谢我们东家青娘子和她的夫君亓郎君,他们上月有添丁之喜,人虽不在此,但听说南方遭灾,立马调了粮来给灾民施粥,不止我们这儿,城郊也有两处施粥点,近日城里不太平,您要是有力气,走去城外甜水庄一带,应该能找份活计维生。”
“我这么大年纪了,他们能要我吗?”
“我们东家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夏收在即,城外麦田未收,又碰上这乱时候,那很需要人口帮忙守着,您去了,无需出力,帮忙壮壮声势也好。”
老妇人颇为心动,道了声谢,捧着粥转身离去了。
伙计照常施粥,碰到尚有神智,还晓得感恩的人,便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引着人去甜水庄,帮城中分担压力,也是给自己人壮势。
姑奶奶在城外的几百亩地,今春种的全是粮食,京城乱成一团,金吾卫和顺天府衙都分不出人手来,不能指望官府帮忙护着未收割的麦田和粮仓,只能他们自救了。
他亲奶奶是亓府的管事王妈妈,离开亓府后,去了甜水庄看田守院,不知近况如何——听得远处御街上打砸的声音越发严重,伙计也跟着心揪起来。
征粮官寻遍全城粮店。
富户商家并非无粮可给,但朝廷连兵部亲自签下的文书都肯毁约,他们哪敢拿身家性命去帮一个言而无信的皇帝,任征粮官将话说得多动听,仍旧闭门不出。
更有甚者,征粮官带人撞开家门,商户带着全部家丁抵抗,两方僵持,徒耗心力。
终于,一连三个征粮官都无功而返后,有人注意到了城内城外的施粥点。
不多时,大皇子带着禁军找去了甜水庄,还没进庄子,人马就被排成一长排的灾民堵在了路上。
庄内小麦将熟,风吹动金黄色的麦浪,空气中都是动人的麦香,若无眼前这些衣衫褴褛的灾民,这里本该在准备丰收。
大皇子下令开路,禁军粗鲁的推搡灾民,排成三排的灾民,顿时被人马撞得七零八落,幼小的孩子被推到了田埂下,委屈的哭出声来。
“朝廷有令,现来征粮!此地所有粮食,皆要充公,庄头何在,立刻叫人收割粮食!”
大皇子一声大喊,庄头没叫来,反有一行人穿过灾民,从庄内走了过来,虽皆穿布衣,但腰间佩刀,行为规整,共有三十几人,领头的正是十易。
他横刀拦马,“我家主人和夫人有令,仓中去年旧粮用于救济灾民,田中新粮已经被幽州府定下,定金已收,只待北上,这里所有的粮食都有主了,您请回吧!”
大皇子愤怒,指了指自己金色的发冠,“不开眼的奴才,我待父皇前来,领的是圣旨,你们不过区区农户商户,想抗旨不成!”
区区三十几个人也敢大言不惭,他可是带了一百人马,杀光他们,半炷香都不用。
十易不退,冷声质问:“如我家主人所言,国有难,君当先,皇上的皇庄里难道没有粮食,殿下的府库中难道没有银两?江州贼子们上供钟南山的赃款、今春层层被拨的修堤款、督建玉虚观,殿下难道问心无愧,敢说一句自己没有从中贪墨?!!”
大皇子骑在马上,面对着无数转过身来看着他的面孔,心下又羞又恼,刚要反驳,却见十易掏出了一沓账册和文书。
那里是他早已令人从六部中抹除的记录,修堤款和玉虚观的修缮费,的确是他默许官员贪墨,自己占了大头,以此培养心腹。
但终南山先前上供来的香火钱,他只是替父皇办事。
十易一声声念出他们的罪证。
“狗奴才,竟敢抗旨不遵!”大皇子恼羞成怒,命令禁军,“给我杀光他们!”
禁军们却犹豫不前,反倒是灾民们得知了当今的皇帝皇子如此无耻,以权谋私,害得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眼中烧起怒火。
不知是谁掷出了第一个石子,无数的人开始捡起石头砸向他,混乱中,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可怜妇人掏出怀中藏着的老银簪子,冲到他的马下,一簪扎在了马脖子上,马匹受惊,将大皇子掀翻在地。
高高抬起的马蹄重重落下,正踩在大皇子的脊背上,一声痛呼后,灾民们没有熄火,反而为这不足道的痛苦沸腾了。
他疼,他们更疼!
他金尊玉贵的享福活了十几年,只吃了这么一回苦,而他们苦了一辈子,又能向谁讨要一分甘甜。
混乱中的踩踏,不断落下的拳脚相加,等到人们的愤怒因为饥饿而再次平复,大皇子已经断了气——无人哀哭,无心恐惧,只有那个首当其冲的妇人发出了凄厉的笑声。
血肉模糊的尸首被抬进皇城,皇帝皇后痛心不已,意图问责,陪同大皇子去办事的禁军却一个都不在。
皇帝目瞪欲裂,“人呢!!!”
太监惊惶的凑过来回话:“有暴民意图冲入宫门,都指挥使正带领禁军抵挡暴民。”
皇帝头痛不已,“粮呢,朕不是已经让人去开仓放粮了吗!”
太监低下头,“粮仓内的储粮,上个月就已经充为军粮被兵部官员押送去边关了,说是安定边疆,以防兵变,您点了头的,您忘了?”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撞开了殿门,吹熄了殿中的烛火,吹来一股咸腥的腐臭味,是饿死的灾民,是暴乱中无辜波及的百姓,也是他们已经断了气的儿子。
“轰隆”一声巨响传来。
皇帝从木讷中回神,皇后止住了哭泣,一众人直直望向城外的方向,遥遥的远山上,曾在大火中屹立不倒的玉虚观,塌了。
*
京中暴乱不休,镇西大将军亓玉宸奉命领兵入京平乱。
皇帝也考虑过其他人,但朝中武将无一愿领兵平乱,不是借病,就是说怕伤人和,而放眼边关几个镇守的大将,只有亓玉宸近几年战功卓越,且忠心耿耿。
虽国库空虚,无以嘉奖,但他想好了,等清理了灾民,一切恢复如常,他会赦免亓昭野,叫他们兄弟团聚,以作安抚。
却不知少年将军带兵开拔,途经关中,将自家姐姐田中早已收好的千石佃粮一并押送向东,路遇难民便留下人手和粮食当地救济,高举着奉诏回京的圣旨。
参军朱靳抱拳随行在侧,对着百姓和灾民们喊话,声音清朗:
“诸位乡亲听真,我等奉命回京平乱,但晏王殿下慈心,不忍百姓挨饿受冻,令我等携粮草千里驰援。”
“妖道当道,蛊惑圣听,修道观、刮民脂,晏王殿下日夜忧心,却困于君臣之礼,不能擅动,今日我等入京,不伤百姓,一则赈灾,二则清君侧,杀了妖道,还天下太平!”
“诸位若有血性男儿,愿随晏王殿下讨个公道、保家卫国,不分籍贯出身,皆可到西门账下报名参军随军!”
精兵从甘州开拔时,不过万人,经过沿途千里,兵临京城,人数已三万有余。
倒塌的玉虚观内,没有道士的身影。
晏王领兵至城下,亓玉宸圣旨在手,守城将士本就苦于暴民作乱和城中短粮,见镇西大将军奉命回京,还押送回了粮草,忙不迭开了城门。
将士们分了人马去赈灾、抓捕趁乱生事的暴徒,亓玉宸亲自护送晏王入皇宫,苦守在宫门内的禁军并未坚持多久,开了宫门。
不过多时,被安置在宝华殿中的道士皆被抓了起来,并不见那白胡子老道。
“惠和呢?”晏王问了句。
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回:“半个月前,暴民冲进玉虚观打砸,正殿倒塌,惠和真人被倒下的三清神像砸死了。”
——助纣为虐,天不诛,人诛之。
听闻亓玉宸进京不但平定了暴乱,还带来了粮草沿途赈灾,皇帝大喜,听到了殿外逐渐走近的盔甲摩擦的金属声响,忙吩咐人打开殿门迎接。
亲自走到门口,看到的却是一张本不该出现在此的面孔。
“你怎会在此,你不是早该在山中被野兽咬死了吗……”皇帝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晏王却已经无心与他评判旧事对错,从京中涌入灾民开始,这一个月里,朝廷停摆,地方无钱无粮,被洪水冲垮的地方至今未得到收整,数不清的百姓还在垂死挣扎。
无需别人上手,他自己上前,踢弯了亲哥哥的腿,要他跪在门口,向天地告罪。
“皇上,请您下罪己诏,禅位于臣弟,否则,臣弟会让人将您扔进暴民中,哪怕让皇族背上令人耻笑的恶名,也务必让您知道,天子失德,天下共击之。”
皇帝忍着膝上的疼痛,看了一眼殿门外候着的亓玉宸,又看了一眼殿阶下垂着头的禁军指挥使,无人看他,大势已去。
他垂死挣扎,却不敢想象自己会落得像亲儿子那样痛苦的死法。
明明深信修道升仙,让他去死,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惊恐——原来不是醉心道学,只是以此掩饰自己的昏庸无能。
他压根就没有为帝的能力、魄力,他比谁都清楚,却还是坐上了这个位置,为他一人的私心,搅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罪己诏下,皇城易主。
*
千里之外的幽州城,原定的粮草已按时送达,军中城中一切如常,草原上,牧羊人挥鞭赶着羊群,盛夏的日光暖洋洋地落下来,连空气中都飘着花开的香甜。
商行中,平安利落的打着算盘,听闻京中乱象已除,督促商队将多养了一春夏、长了肥膘的活羊运往京城。
城墙之上,慕容妧与陆垚把酒言欢。
学堂里,小石头摇着脑袋与一众同窗念书,之乎者也,有模有样。
长街上,戚春花摆摊卖着她新做的腌菜,顺口与人闲聊,要给人说媒,开口便是她先前成就的那对好姻缘。
“生了个白胖的大闺女呢,跟她爹娘一样好看,眼睛大又亮,就是刚生下来的时候头发有点卷,这都三个月了,越长越漂亮。”
宅院中,青鸾被两个丫鬟扶着,刚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就忍不住往院子里拐。
“囡囡是不是该吃奶了?”
“夫人,您半个时辰前刚喂过。”
“她看不见我,一定会想我,要是哭了可怎么好。”
“有主君在旁看着呢,主君照料小姐可用心了,事无巨细,奴婢们都自愧不如,夫人放心就是,咱们再走两圈,您产后虚弱,得多晒太阳多散步,养养精神。”
俩丫鬟好生劝着,青鸾只好又拐了回来,收腹提胸,多走了两圈。
半个时辰后,忙不迭回到院里,推门就看到青年侧卧在榻上,着一身最柔软的雪段,衣襟半敞,温热的身子贴着三个月的婴儿,孩子老老实实安睡着,小手还抓在他的衣襟上。
明媚的光线洒进来,将他整个人的轮廓照的柔和,刀削般的面庞撑在支起的手臂上,面色红润,目光落在怀中的小东西上,眸中倒映着雪白的光,漆黑的空洞和警惕的阴寒,不知何时已从他身上远去。
如今满身满心,都是安稳的幸福。
青鸾看见这一幕,感动的泪都要下来了,缓步走近,坐到榻边。
伸出的手没有落在熟睡的女儿身上,怕惊醒了她,悬空之时,被他五指紧握,十指相扣在半空。
她轻笑,用气声问:“囡囡是不是很乖,是不是很像你?”
他捉了她的手,送到唇边,从指尖、指节吻到手背,“她最像你……怎么办?”
青鸾面露疑惑,低下的眼神对上他抬起的眼眸,听他磁性的低语,“我有点嫉妒她,从你肚子里出来,一下生,就能得到你全部的爱,我却不行。”
闻言,青鸾羞得抽手敲在他肩上,“亲女儿的醋都吃,你羞不羞?”
他只笑,又将她的手拉回来,从手腕亲到手臂,感受着唇下肌肤的轻颤,身心愉悦。
“不羞。”他理直气壮,反问,“爱不爱我?”
青鸾笑着躲开视线,“爱~”
这份盈满了她内心的喜悦和安定,让她的心跳像鸟雀一样欢喜,因他而起的心动只增不减,从很久以前,到遥远的以后。
几日后,京中传来了新帝登基的大好消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隆重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初承大统,渴求贤良,亓昭野才兼文武,忠心可鉴,昔遭构陷,远谪边陲,志节不改,今特召还,擢及升为吏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正二品,赐黄金百两、彩缎百匹。
尔妻青鸾,捐粮赈灾,救人无数,特赐良田千顷,册封为二品诰命夫人。
尔其勉旃,共辅朕躬,钦此。”
“臣接旨。”
“妾身接旨。”
夫妻二人接下圣旨,送走了传旨的公公,站在阳光下,彼此对视一眼。
青鸾灿然一笑:“终于可以回家了。”
亓昭野微笑着将她搂进怀里,“回家。”
于是趟过数年沧桑,千山万水踏于脚下,远归的人儿回到了故乡。
从此岁月悠悠,爱不绝,情不止,故事漫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