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136: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在京中耕耘数年,好事歹事都做过,他无愧于心,知错也不会改,功过都随人评说。
有人说他心思歹毒,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如今胆大到敢顶撞皇上,越俎代庖,失了一个臣子该有的本分,死也不冤。
有人说他是天煞孤星,年幼丧母,继而丧父,亲缘散尽,带着弟弟苟活于世,往前好歹还放着个义姐在府里敬着,装点门面,如今弟弟远走,所谓的义姐怀了别家的孩子,人也不知躲到哪里去,连御赐的婚事都能黄。
更有甚者,借着他落罪的空档,讲起了赵家的冤枉,颠倒是非黑白,竟将赵家已经落实的罪过装点成无辜被害,只为证明他亓昭野不是好人,活该落得如此地步。
坊间议论纷纷,可当押送他的囚车真正驶向大街时,道路两旁的百姓却未出一句恶语,只神情不忍的望着他,道一句“保重”。
京中有他,这几年,律法刑罚上至朝臣皇亲,下至贫苦百姓,皆称得上一句公正,有多少贪官污吏家破人亡,就有多少无辜百姓得到了公义。
他不是一个清官,却是个好官。
囚车里,他满身伤痕未愈,被晃动的车硌的身上疼的流汗,望着那一双双或同情或感激的眼,心中并无波澜。
他不是为了他们才做这些,他做任何事都不需要这世道给他任何回应,他只是,想要给姐姐一个家。
囚车缓缓驶离长街,一阵阴风刮过,掀起街道上的灰尘,迷了人眼,渐渐风起,原本晴朗的天上吹来数不清的云彩,起先只是白云遮了阳光,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乌云飘来,京城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囚车已经出城,道边的百姓也渐渐散了,到了开门做生意的时间,庆丰楼的门却迟迟未开,等急了外头早早排起长队的客人。
“怎么回事儿啊,到点儿了不开门,是不是伙计躲懒?”
“我还等着给我家老爷带葫芦鸡回去呢,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清炖羊肉,都待好一会儿了,也没闻见肉香,后厨没提前开火吗?”
“都过了半个多时辰了,还不开门,别是他们今天不做生意了吧,我听说他们东家是亓家的亲戚,亓家那位大人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判了抄家流放,难道是为了这事儿,生意都不做了?”
“官场是官场,生意是生意,掌柜不出来说关门,那就是还开着,估计是里头有事儿吧,什么时候才好啊,我都等饿了。”
客人们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离开,谁也不肯把好不容易排到的位置拱手相让。
皇天不负苦心人,眼瞧黑云压城,雨点子落下来之前,庆丰楼总算是开门了,掌柜露面解释,食客们谁也没用心听,鱼贯而入。
粮店、皮货铺陆续开了,一切如旧,仿佛亓家被抄的事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像被镜面隔开的世界,互不相干。
生意场上依旧红火,抄家的官兵也风风火火到了亓家。
皇帝担心朝臣办事不尽心,特将自己年已十七的大皇子派来督办此事,抄没的钱财,才好尽数充公。
大皇子少进后宫,没听过柔嘉县主私下的抱怨,这会儿看着亓府园中的雅致,正要派人大展宏图,抄个底朝天,府中却一个下人都没有。
找了一圈,只在下人房中找到一个正在等着他们的平管家,和和气气的交了钥匙。
看着一并交到手中的薄薄几张地契,大皇子面露疑惑:“你家的地契就这么点?你既是管家,那房契和府中下人的卖身契呢,现在交出来,省得彼此麻烦。”
“早在年前,府中的现银就已见底了,主君心善,说给不了月银,用不起这么多人,便把卖身契都还了我们,我们感念主君的恩德,照常在府里伺候,但是听说要抄家,他们就都跑了,钥匙已经交给了您,我也要走了。”
说罢,伏身往后退了退,临走,不舍的望了一眼拱门另一边才生出青绿的园子。
“家中财物皆在库房,草木无辜,还请殿下抄查时别践踏了生灵,小人在这里谢过了。”
平管家转身离去,已不是亓府的人,大皇子没有叫人拦他。
在官兵四处查找,库房里的古董字画、皮料布匹、药材香料一应都搬了出来,连着家中的花瓶摆件,书房的书卷信件、墨砚香炉,甚至连青鸾没带走的细软首饰,和那只已经泛旧的鸾鸟花灯都被翻了出来。
满打满算,不过千两银子的身家,大半还都是官员之间互相赠送的节礼。
好歹是三品大员,竟清贫至此?
油水没得捞,在父皇那儿也没讨得赏,大皇子心生不满,将此事大谈特谈,是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亓昭野是何等清正的好官。
这样一个好官落得如此下场,朝野上下皆有怨念,原本吵闹的朝堂,逐渐变得平静。
而平静之下,又是另一场汹涌的预演。
*
囚车出城不远后,便下起了雨,春雨细如丝,浇在身上却凉。
押送的狱卒戴上斗笠遮雨,看囚车只几根木头遮挡,彼此对视一眼,将手中蓑衣送进囚车中,披在了亓昭野身上。
他身上流出的血已凝结成痂,头发好几天没梳,略显狼狈,连日水米未进,脸颊凹陷,人还坐着,眼中光亮却暗,迷糊的看着蒙上雨雾的天,像温泉山庄里终年散不去的氤氲,手边却没了可以牵紧的人。
道路宽阔,确认四周没有潜藏的危险后,他疲惫的晕了过去。
硬挺着的身子垮塌下来,便再没了坐起来的力气,天地间凉雨丝丝,蒙在身上的蓑衣粗糙的压着他,不暖,也挡不住潮湿。
“大人,大人!”
押送的狱卒都是微末小吏,在刑部任职时就听过他的威名,远远见过他几眼,哪料再见会是这幅情景。
两人手忙脚乱的牵紧马匹,开了囚车查看,确认他没有断气,可面对他一身的伤,也束手无策,只能将蓑衣盖好,挡得一点是一点,趁路还没有被雨泡的泥泞,抓紧赶路。
属于亓昭野的漆黑里,并没有梦。
幼年家破,遭受背叛之后,流落在外的每一天,他都不敢安眠,伴随着黑夜和睡眠而来的,只有无助的恐惧。
尽管他现在已经拥有了许多,留了不少退路,也无法阻挡意识昏厥带来的身体本能的紧绷——他已经把种子种下,只需要时间催熟那颗他想要摘取的果实。
而现在,他要在这样的孤独中熬过不知多少时间……
春雨竟会如此阴冷。
恍惚间,鼻尖飘来一股熟悉的气息,他沉重如铁的身子,像浮在了春日田野的新苗上,身下柔软、干爽、清凉。
一撮撮麦苗轻轻拂过他重伤的背,麦芒擦过带着痒感的刺痛,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却有带着温暖的吐息吹来,像晒过暖阳的热风倾洒在肌肤上,缓解了疼痛,也带走了他体内积累的湿寒。
亓昭野知道自己不会做梦,却因伤痛睁不开眼,分辨不出是自己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还是雨过天晴……
待他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了。
睁开眼睛,自己正趴在素净的雪缎上,裙子下是女子柔软的大腿,稍稍往侧边抬下脸,便对上她高耸的孕肚,未见人面,从来干涸的眼角便湿润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来?”
“我说过,咱们同生共死,不离不弃。”她声音温婉平静,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他清爽的发丝,嘴角扬起淡淡的微笑。
在他醒来之前,她对着他后背连成一片的流脓的伤口已经哭过一回,这会儿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没能忍住,闪动的睫毛沾上了泪光。
“一想到和你分开,可能几年都见不到面,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疼……孩子的安危固然重要,但我也舍不下你,与其日思夜想,还不如跟你一道来,一道走,便是黄泉路,身边有个伴儿,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声音倔强,不显悲戚,唯有与他再次重逢的欢欣。
听了她的真心话,青年未滴落的眼泪也收住了,身体舒展的趴着,恨不得自己的骨与肉都融化了,陷进她的身体里去,两人黏糊糊的搅在一处,再不会分开。
除了她,谁能载得走他的绝望。
她一出现,那些漆黑的虚无,独自支撑的孤寂,便再与他无关。
声音都变得轻松,“我想过你会去甘州,至少玉宸那儿是安全的,没想到……”
“你跟我都为他操心十多年了,路已经铺好,该容他闯个名头出来,总不好等我这儿孩子都生了,他还是个孩子脾气,可就招笑了。”她吸了吸鼻子,嬉笑一声。
马车外,细雨依旧。
走成一行的车队里,足有三辆马车,狱卒驾着囚车跟在最后头,已经离了京郊,收人钱财,行个方便,保住囚犯的命,送到幽州,才算办妥了差事。
雨丝斜斜地笼着官道两旁的枯柳和远山,车队像行走在水墨画中。
“鸾儿,鸾儿……”为着她的抉择,他心中欢喜,轻声呢喃,指节抓在她裙边。
青鸾微笑着将他的手抓在手心里。
“我在。”声音缱绻。
从前她没有根,漂泊无依,活到哪里算哪里,无论有再多的利益再重的感情,生死关头,她只会独善其身,抽身就走,毫不留情。
可这个聪明绝顶的人,什么都算到了,得力的人给了她,值钱的田产给了她,还把自己的亲弟弟送给她,作她和孩子的退路……曾经最怕她离开,却为她的离开做了那么多准备。
她知道他抱的是怎样的心思,所以她日夜兼程,回到他身边。
她不会让他坠落。
他们会一起过上好日子。
天色越发阴沉,青鸾没再让赶路,吩咐车队在城中停歇,打点过驿站官员后后,一众人住进了客栈。
房间里,亓昭野赤着上半身趴在床上,身体还虚,精神却好了不少,安静待着,由青鸾给他换药,挺着已经六个月的肚子,行动自如,还有闲心念叨。
“皇帝老儿真不是个东西,把龙椅看得那么宝贝,不遗余力打压能臣,往后朝野上下还有谁肯诚心实意为他办事?”
“这条北上的路,何师父带商队都来回走过好几趟了,指定安稳无忧。”
“我怕庆丰楼生意太好惹人眼红,又招来什么县主皇后的记恨,临走之前,让小五卖掉了一半的活羊,如今咱们可有钱了,这一路,保你舒舒服服,不受一点罪。”
“我回京时,宫里对你的判决已经下来了,我忙着安排生意上的事,没有回家看一眼,第二天再去,家里已经被抄了。”
“家中物件值钱不值钱的都无所谓,就是可惜了那个盒子,你们这些年写给我的信都在里头,落到别人手里,撕了烧了,真是可惜……”
“罢了罢了,再宝贝也都是些纸,只要咱们一家三口能好好的,丢多少信,花多少钱都不要紧。”
青鸾一边抹药一边絮叨,亓昭野趴在那儿安静的听着,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唯有一股久违的温馨将他包围。
在她温柔细碎的言语间,一个热闹的尘世铺展开来,驱散了他的阴冷。
——她总能为他点明活着的幸福。
于是他迫切渴求活下去,养好了伤,仍能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过日子,长长久久。
当晚,雨渐渐下大了。
远处的山影隐在雨幕里,只看得见一团团模糊的黛色。
数百里外的城郊,暴雨已经下了一天,近处的田埂、沟渠、光秃秃的树,都被雨水打得湿透,灰扑扑的,模糊了轮廓。
雷声大震,轰隆轰隆响在云层里,忽有一道闪电在乌云中亮起,长夜霎时亮如白昼。
“轰隆”一声巨雷落下,闪电在黑夜中绽开枝桠,却没消失在云中,反直直劈向地面,正劈中了玉虚观内的大树,还未展开新叶的树顿时冒出焦烟。
雨势转小后,观中道士的睡梦都香了,目之不及处,浓烟从被雷劈裂的树干里冒出来,不知飘了多久,噌一下,烧起了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