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131:宝宝有两个爹吗?是啊
血腥气弥漫在殿中,混着烛油和香灰的味道,浓得呛人。
高大勇中毒的手痛到发麻,逃跑的姿势都变得迟钝起来,追在身后的少年掂了掂并不怎么趁手的刀,朝他后背砍去,刀锋落下,鲜血四溅。
少年的眸中写满了兴奋,像一头撕开猎物喉管的猛虎,脚步稳健的逼近。
高大勇向前滚了半圈,后背靠在墙上,痛苦地蜷缩着,嘴角淌下血沫,断断续续地求饶:“兄……兄弟,好汉,我把我所有的女人和银子都给你,水云观我也不要了……求你留我一条性命……”
亓玉宸甩了甩刀上的血和骨肉碎末,停步在高大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手下败将,嘴角勾起,澄澈的眼眸里是天真的残忍。
“还套近乎,告诉你,老子是镇西——”
话没说完,一支箭从他身后射来,破空之声刺耳,不偏不倚,穿透了高大勇的心口。
高大勇浑身一僵,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能再说出来,歪着脑袋断了气。
亓玉宸愣了一瞬,顿时炸了毛,猛地向后瞪去:“哪个不开眼的敢跟本将军抢人头!”
看清了来人,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殿门外,穿着官服的青年正反手垂下弓,腰上挂着箭筒,颇为不满地瞟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叫少年的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怎么,还没玩够?”青年声音低沉。
“够……够了。”亓玉宸舌头打结,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转过身,一刀砍下高大勇的脑袋,胡乱擦了几把刀刃,便小跑着往哥哥身边来,满眼惊喜,“哥!你怎么亲自来了?”
进入江州境后,他发现此地虫豸遍地、不好拔除,又知州府上奏的折子都石沉大海,便罢了自己上奏的心思,直接写信给了在京城的哥哥,表明了自己一网打尽的计划,并希望哥哥能派人来善后。
可他没想到,哥哥会亲自带人来。
亓昭野起初并不打算亲自来,实在是不想留在朝中听皇帝说那些不着调的胡话,感觉不是在侍奉君上,像是在教傻子认字。
他无法理解皇帝越发神神叨叨的思维,只能将其认定为蠢材中的蠢材,借用人情在内阁中稍作运作,便领下了前往江州视察刑狱、清点赋税的差事,顺道来帮弟弟了结此事。
“外边那些自己人,都是你的?”他看了一眼殿外。
兄弟二人往门外走去。
殿阶下,负隅顽抗的贼人死了满地,血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染红了一片,除了受缚的贼人,最下方的平地上,还站着的几个生人,看到亓玉宸完好地走了出来,都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亓玉宸冲他们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他们是我新在甘州挑的人,都是我的亲兵,先前在别的道观卧底。”
亓昭野解下箭筒,连弓一起扔给他,语气平淡:“深入龙潭虎穴,就带这么几个人?”
亓玉宸双手捧住,屁颠屁颠地跟在哥哥身边,一起走下石阶,解释:“周虎在镇西军大营里帮我镇着,甘州境内刚剿过一遍山贼,为了防止有人吃不饱饭又落草为寇,我让朱靳去跟甘州府尹想法子去了,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我才自己带人来。”
闻言,亓昭野颇为意外地转脸看了弟弟一眼,眼底浮起一丝赞许:“你有未雨绸缪之心,真是难得。”
得到夸奖,少年立马挺起了胸膛,比哥哥还矮半头的个子,却像顶起了天一样,骄傲道:“去年在京城,姐姐带我去看了她的庄子,人人有田耕,家家有余粮,若天下百姓皆如此,谁会想不开上山为匪?”
说到这儿,脑袋缺根筋的少年才反应过来,四下看看,没找到那熟悉的身影,一下子慌张起来:“姐姐呢?刚刚她还在殿里呢!”
亓昭野无奈地摇摇头:刚还夸他有长进,两句话的功夫就暴露真面目了。
石阶上的血迹泛着暗沉的光,冷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卷着灰烬和血腥气,在殿前空荡荡地打了个旋。
二人一路走到下头,看到院墙边被两个小丫鬟围着的身影,亓玉宸才放下心来。
他将兵器和箭筒一股脑儿塞给身边凑上来的亲兵,小跑着往姐姐身边去,脸上的焦躁化成了傻笑,“姐姐!”
亓昭野刚走下来就被随行的属官围住了,转头看了一眼——弟弟已经跑远了,从身后抱住青鸾,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笑得像个孩子,哪有半分将军的威风?
他心中吃味,羡慕弟弟傻到无所顾忌,看着那幅画面,竟也觉得温馨。
“大人?”属官的声音将他拉回来。
亓昭野回过神,让属官如实记录了亓玉宸潜伏江州并剿灭贼首之事,随后吩咐官兵打扫战场,抓捕尚在潜藏中的水云观中人,至于终南山来的那些真道士……
他的视线扫过他们,那些道士被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早没了方才的清高模样。
亓昭野思索片刻,声音淡淡地命令:“你们,脱下道袍。”
道士们照做了,把身上的道袍一件件褪下来,堆在地上,只穿着里头的单衣,在冬日的冷风里冻得直哆嗦。
亓昭野点起一把火。
火舌舔上那些道袍,烧成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烟气升腾起来,带着焦煳的气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被风吹远——没了这身皮,他们也不过是些为非作歹的伥鬼。
日头偏西,丝缕阳光从厚重的云层后照出来,碎金似的撒向平地。
青鸾正拉着亓玉宸的手给他擦血,少年乖乖伸着手,展开了掌心的粗茧,任她摆弄,眼睛一刻不停地黏在她脸上。
“这儿也有。”他俯身把脸颊凑到她面前,一副讨亲的模样,嘴角翘得老高。
青鸾脸红了一下,偷偷瞥了眼四周:还好,属官们在清点人数,官兵里外忙活,不远处蹲满了被绳子拴成一串的罪人,没人注意他们。
她稍微松了口气,也没真亲上去,只拿指尖戳了戳他的脸,笑嗔:“傻样。”
不远处的空地上,堆着几辆板车,尸首横七竖八地摞着,盖着草席,草席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地上。
另一车搁着无头的尸身,白花花的骨头茬子露在外头,看着触目惊心,七八个脑袋被单独装了一麻袋,已拴在亓玉宸的马鞍上,枣红马低着头,烦躁地刨着蹄子,鲜血顺着马脖子上的鬃毛往下滴答,在马腿边的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青鸾看着那些,心里为他骄傲,也隐有担忧,轻声道:“下回惩奸除恶,别光顾着抢头功,也得顾全自己。”
玉宸嬉皮笑脸的,捉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有姐姐在呢,我才不怕。”
两人黏黏糊糊,难舍难分。
正说着,一个属官走过来,凑到亓玉宸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着,活像一只被抢了食儿的猫。
青鸾心里一紧,忙问:“怎么了?”
亓玉宸撅着嘴,闷闷地说:“哥哥让我押送这帮人去江州城受审,即刻就得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情愿:“我还没跟姐姐待够呢。”
青鸾听了,很快明白亓昭野的用意:一来,玉宸作为大将军,无有上令便出现在江州,需要一个正面的解释;二来,仍有不少道观中盘踞着贼人,他手下的亲兵也需要功绩晋升,协助江州府铲除祸根,正是名正言顺的通天路。
他用心良苦,这一来一往,将事情善后的圆满,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青鸾在人群中望不到他的身影,却为这安排感到妥帖,收回视线,伸出手抚了抚少年的脸颊,指尖轻轻蹭过他的颧骨:“你哥是为了你们着想,他让你去,你就去吧。”
“嗯。”亓玉宸乖巧地点了点头,捧住她的手背,“姐姐呢?接下来要去哪?”
青鸾有些犹豫,瞧他眼中希冀,便不再多思,“我原想回云溪养胎,现下你们都在江州,我便也在这儿多留几天。”
闻言,亓玉宸开心地笑了。
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身边人来人往,低头用额头在她额头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大猫,嘴里嘟囔着:“还能再见到姐姐,真好。”
青鸾感受到周围投来的视线,脸上烧起来,忙推他:“你先去忙公务,你哥都给你铺好路了,别让他又操心。”
“好,那我去了。”亓玉宸松开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了亲兵中间。
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欢快地冲她挥了挥手,便带着那几十个罪人和一队官兵,浩浩荡荡地往水云观外去。
马蹄声远去,青鸾缓步跟到观门旁,大敞的门外,只见得水天灰白一色,令她骄傲又牵挂的少年郎高骑在大马上,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像他永远也学不会安分的尾巴似的,不知何时才又缠回她身上。
相聚总是短暂。
空地上的人渐渐走光了,莺儿雀儿这两日受了冻受了罪,青鸾让她们先上马车去暖着,这会儿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寒风从门外吹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去的身影埋没在山林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亓昭野从墙后的小道走出来,身边围着十多个“官兵”,还有刚从地牢被放出来的她的侍卫,三十多号人,都在听他吩咐。
他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看见那些人点了点头,便各自散去了,只余六禾七夙带着四个侍卫去了马车旁。
亓昭野从马车边走来,接过了马车里丫鬟递来的大氅,静静走到她身边,将大氅披在她肩上。
厚实的温暖和他的气息将她包围。
不等他说话,青鸾便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去他胸口,听到他稳健有力的心跳,砰砰砰,如沉闷擂鼓。
亓昭野有些意外,愣了一瞬,随即伸手抱住她的后背,大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安抚道:“我没想到你会在这儿,玉宸太胡来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空气中飘着浓浓的血腥气,可蜷缩在他的怀抱中,她只能嗅到令她安心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干干净净,像是从冬日照耀过的松柏林中走来。
在远离故土、远离繁华的荒蛮山野中,他依然轻易地找到了她。
或许这是天意。
她开口,鼻腔发酸,声音闷闷的:“阿野,你别回去了……那样一个烂透了的皇帝,就算斗赢他,咱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她不觉得他会败,只是为他不值。
为了一个昏聩的君主,一座千疮百孔的朝堂,费尽心血,值得吗?
闻言,亓昭野的呼吸变深了,低下来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沉沉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知你是为我好。”
“可我也想为你拼一回,不想让你再因我受委屈……鸾儿,就这么放弃,我不甘心,玉宸也不会甘心,你相信我,好吗?”
在这大周国土上,有她眷恋的土地,有他迷恋的权力,有玉宸生死与共的战友兄弟。
偏安一隅成全得了两个人,却容纳不了所有人的安居乐业,他不希望她的幸福,只困守在一个小小的云溪。
青鸾明白他的这份心,正因为明白,才酸涩不已。
她缓了缓气息,才问:“你让玉宸押人去江州城,那你呢?你要去哪儿?”
“半个月前,张三透了消息出来,说我要找的人在江越一带失踪了,我得趁这机会找到他,否则会误大事。”
“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他摇头,语气不容商量,“再往南山势险峻,常有野兽出没,你是有身子的人,我不能让你涉险。”
“可是……”她放心不下他。
亓昭野扶正她的身子,双手搭在她肩上,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带着他体温的触如花落池畔,轻柔细腻,安抚了她的慌张。
“江州潮湿,这几日恐要下雨。”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为她裹紧了大氅,向下,隔着厚厚的衣料抚着她腹部的轮廓,“好鸾儿,你找个地势平坦的村镇先歇下来,顾好自己和孩子,等我找到人,自会来寻你。”
青鸾感受着唇瓣上残留的温度,抬头看他,漆黑的眼眸中只有一片沉沉的光,像深潭里的水,平静却看不到底。
他总是这样,权衡利弊拿定了的事,便一定要做到,不似她举棋不定,犹犹豫豫。
这样的他,无疑是她最爱的。
青鸾点点头,答应了他。
马车从水云观中驶出,观门吱呀吱呀从外关上,贴了大大的封条。
待到驶下栈桥,她从车窗探出头,想在栈桥上寻觅他的身影时,已什么都找不到了。
空茫视野中,唯余湖水荡漾。
*
暮色低垂,附近村镇中被抓走的青壮年和妇女在跟属官交代了口供后,都接连回到了家中,青鸾一行人也未走远,回到先前落脚的村里,借住在老人家中。
老人的儿子累得不轻,回到家喝了口稀粥后,倒头就晕了过去,仍旧是老人和小孙女接待青鸾几人。
因着高大勇的迫害,不止老人家没了儿媳,左邻右舍家也都折了人口,如今沾着青鸾的光,救回了尚存的亲人,纷纷借出自家的空屋子给她的侍卫住。
青鸾可怜他们中不少人年过半百,遭此横祸,便出钱买药材,帮伤者恢复。
众人一团和气,过了两天,正午时分忽然乌云大动,一声雷震后,果然下起雨来。
正月里的冷雨,冻煞人也。
从屋檐上落下的水滴溅在门槛外,边边角角便积出了透明的冰碴,寒气无孔不入,冻的人骨头疼,哪敢往外去。
偏房中,雀儿抱着小女孩,莺儿在炭盆上热好了安胎药,端给青鸾喝,还烤了几片糯米饼,抹上当地的蜂蜜,屋里顿时飘出甜蜜的香气。
喝完安胎药,吃一点烤热的小食,嘴里便没那么苦了,胃里也能舒服些。
青鸾坐在榻上,吃了两口甜滋味便不馋了,看炭盆边的女孩吃的大口,便把自己剩下的米饼递给了她。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青鸾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日后身子长得壮,干什么都有力气。”
女孩这才接了过去,继续吃起来。
“娘子还好意思说,您是有身子的人,最是该娇养的时候,还往那贼窝里去,要不是恰巧碰上二公子,咱们的小命可都没了。”莺儿心有余悸。
雀儿倒一副无所谓的平静,“毒瘤总是要有人来拔,娘子和二公子是一类人,看不得世间不平,这才撞到一起去,我真盼望娘子生出的娃娃像二公子一样恣意敞亮,一辈子挺直脊梁骨,不沾邪佞。”
“二公子那么莽撞,咱们的小主子怎么能像他呢。”莺儿翻着还未烤透的米饼,忍不住反驳,“要像也该像主君,有勇有谋,胆大心细,一切尽在掌握,生的还特别俊!”
“切,说俊,二公子也俊啊,主君心眼儿小,先前给了娘子多少气受,你都忘了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要这么论,二公子又傻又能吃,每回他回府,家里的饭食开支都要多出一倍去,光吃不长膘,倒是头发越来越卷了……”
说到此,二女都默默祈祷:小主子千万别随了二公子的粗硬卷发,实在太难打理了。
青鸾听她们叽叽喳喳的辩论,比听人唱戏还热闹,小女孩也安静听着,吃完了饼子,转过脸来,天真的问了句。
“姨姨肚里的宝宝,有两个爹吗?”
屋里顿时静下来,两个丫鬟也不争论了,抿起嘴唇,尴尬的把目光移向别处。
青鸾望着孩子纯真无瑕的眼眸,心下柔软,不作他想,“是啊。”
闻言,女孩开心的笑起来,“那太好了,姨姨的宝宝有两个爹疼,要是有坏人来,也能多个人保护姨姨和宝宝。”
孩子的世界没有那么多是非,只有最简单的美好和祝愿。
因这暖语,青鸾倍感幸福,屋里也多了几分温馨。
雨一直下到黄昏时分都不见小,青鸾留了小女孩在偏房里吃饭,都是一个灶上煮出来的肉干炖菜,在她们屋里吃,都是女儿家,彼此聊得热络些,孩子童语都听得格外有意思。
稍晚些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门,是借住在邻居家的侍卫之一。
进门来禀报:“有个老汉来说,他在雨里寻林子的时候看到了个陌生的人影,怀疑是水云观逃脱的贼人,希望我们帮忙去查看一番。”
照理说,水云观从上到下不是死了,就是被抓走了,应该一个人都不剩,但也不排除是其他道观察觉异样后,前来探查。
青鸾准许他们去查看,后半夜,还真捉了个人回来。
男人浑身都被冷雨泡透了,嘴唇冻得发白,被侍卫扛回来,粗鲁的扔进了柴房中,青鸾去看时,侍卫只在柴房里点了一个火把。
她吩咐侍卫将人抻开了给他看。
掌心茧薄,五官端正,脚底无茧,皮肤不糙更没有乡土人的麦黄肤色,绝不可能是那些土道观派来的人,倒像是城里的公子……可他一身衣裳脏的透彻,看不出是什么面料。
“他不是探子,可能是遭遇意外的商人,或是水云观里逃出来的百姓……”青鸾怕他无辜死在这儿,吩咐侍卫给他擦了擦身上的雨,换了身干净布衣。
以防万一,收拾好后,叫人在他手脚上捆了一圈麻绳,这才安心回房。
冷雨凄凄,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