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127:姐弟通/奸
十一月中旬,北风刮来,天冷了。
庆丰楼又出了新菜,一道白灼鲜虾,一道胭脂糯米饭,引得食客们胃口大动。
鲜虾每月只售十来斤,能用来白灼的虾更是少之又少,十月份的虾每日限量,三天就被订光了,没点门路钱财,连活虾的味儿都闻不着。
楼中座无虚席,每日都有官宦家的奴仆来点菜定菜,能吃上庆丰楼的新菜,在京中官宦之家,已成了件值得炫耀的事。
冬风呼啸,三楼雅间里烧上了炭盆,把窗外的寒气隔得严严实实。
桌上的红焖羊肉用铜盆盛着,炭火煨着,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蒸腾;香煎虾冒着油滋滋的泡,金黄的外皮微微卷起,虾肉白嫩,脆口弹牙。
纪蓉坐在桌边,舀了勺松茸鸡蛋羹,凑到嘴边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
小世子三岁,正是贪吃的年纪,坐在母亲怀里,吃的腮帮子鼓鼓的。
晏王已远去越州,母子二人在京中不受待见,便不再出头冒尖,过着无人问津的隐居生活,这回出来,只带了一个侍女一个嬷嬷,轻车简从。
纪蓉穿得简单,打眼望去,就是个普通的富家妇人,知道皇后对她有敌意,便不往别家去添乱,只带儿子到庆丰楼来,看一看高处的景色,缓缓心情,尝尝鲜。
房门从外面推开,无人禀报。
青鸾熟稔地走进来,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解下披风,身后的丫鬟接过去叠好,搭在手臂上。
她搓了搓微凉的脸,跟纪蓉打招呼,语气热情:“娘娘来,也不提前跟我打招呼,若非我今日来巡店,还不知娘娘在这儿呢。”
晏王离京后,纪蓉与她来往最多,连小世子也认得了她的面孔,见她来,嘴里的鸡蛋羹还没咽下去,就开心地叫起来。
纪蓉笑了,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语气温和:“你是大忙人,哪好叨扰你。”
“娘娘折煞我了。”青鸾过去坐下,伸手理了理小世子的袖口,满心喜爱,“岂不知我多盼望能像娘娘一样过些清闲日子,可我偏生是个劳碌命,闲不下来。”
说着说着,心生无奈。
“上回那位县主不请自来到我家,好不容易弄走了她,竟也不安生,隔三差五派人去刑部公廨堵人,我家大郎身边的侍卫可不是吃素的,没收住手,把她的人弄伤了,今日早朝,昭野还为此被皇上训斥……”
“她一个大家闺秀不守规矩在先,倒成我们的不是了,真不知上哪儿说理去。”
纪蓉同情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苦涩。
她侧过头,眼神示意了身边的嬷嬷,嬷嬷会意,走到桌边将小世子接过去,坐到一旁,继续哄他吃饭。
纪蓉亲自给青鸾倒了茶,姿态优雅。
青鸾受宠若惊,连忙伸手扶住茶杯:“娘娘金尊玉贵,民妇不敢当。”
纪蓉眉目宽和,语气亲和:“我是你店里的常客,你又与我同病相怜,何必说这些敢当不敢当的话,没的让人心凉。”
青鸾不好意思地垂下脸,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实是吃够了旁人的下马威,每每见到娘娘,我都倍感亲切,他们总拿身份压我,娘娘却不嫌弃我的出身,待我和善。”
瞧她谦逊从容,对他们母子不过分谄媚也不疏离,甚有分寸,纪蓉轻声感慨。
“我家王爷常说,与人结交需看品性、本领,身份只是身外之物罢了……我家王爷,你家大郎二郎,看着官衔高、尊贵体面,说到底不都是任人揉捏的棋子吗?”
在当今皇帝眼里,除了那个惠和真人,旁人哪有当用的。
念及此,纪蓉神情变得落寞。
青鸾忙安慰:“时移事易,事在人为,娘娘和小世子需吃饱睡好,保养身体,天长日久,总能等到王爷归家之时。”
纪蓉抬起头看她,眉心微动,是在相处几次后,第一次认识到这个女人的本事。
自从她家大郎中了状元起,有关她的传闻在京中就没断过,漂泊十几年,仍没个定处,精心养育的弟弟远去天南地北,近处的大郎又被强塞了件棘手的婚事,这么些事压过来,愁都要愁死了,她却看得开,竟还反过来安慰别人。
纪蓉都忍不住钦佩她的通透敞亮,百折不挠,嘴角弯了弯,眼中闪起光亮:“那我也祝你们一家能早日团圆。”
不多时,店里的伙计又上了几个菜来,摆了满满一桌。
青鸾语气轻快起来:“这些是还没上菜单的新菜,请娘娘不吝赐教。”
纪蓉笑了,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细细地嚼着,余光瞥见青鸾身上还穿着厚外衣,关心道:“屋里暖和,你穿这些是否太厚了?捂出汗来,出门被风吹了,反倒不好。”
闻言,青鸾下意识抬袖遮了遮外衣下已经微微凸起的小腹。
她笑了笑,语气刻意放得轻松:“谢娘娘关怀,我怕凉,穿厚些才好呢。”
随口应付了几句,将此事揭过。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得她脸颊红润,气色上佳,看不出异样。
*
入冬来连绵几日的阴天,一缕阳光都见不着,又冷又沉闷。
县主府上,沈柔嘉烦躁的直叫喊。
她从封地带来的家奴就那几个,原是遣他们去给亓昭野送饭、送她亲手绣的帕子,联络感情,结果,饭被他送了路边乞儿,帕子被他赏了侍卫,侍卫拿她的帕子擦刀擦汗,好好的东西都给糟践了。
家奴只是暗示他可以跟她见一面,那帮侍卫就不由分说把她的家奴围起来打了一顿,最忠心的那个,腿都被打断了。
沈柔嘉为此气得不轻,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姨母从宫里递出消息给她,说皇上会处罚亓昭野给她出气,如今已是下午,也没听亓家有上门道歉的意思——向来是她给别人气受,什么时候轮到她受气了?
这本是天定姻缘,亓昭野如此冷淡她,必定是被那个怀孕的贱妇挑唆。
她绞着帕子,一股子邪火没处撒。
方嬷嬷端了茶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轻声劝:“县主别动怒,皇上已斥责了亓尚书,他心里会有谱的。”
“有什么谱?”沈柔嘉猛地转过身,声音拔高,“我要到明年二月才能嫁他,那时,贱妇的胎都稳了!孩子还没生下来,他都如此待我,万一生个儿子,往后我还怎么在亓府立足?”
她急得跺脚,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转来转去,看到嬷嬷端来的茶,拿起来,狠狠摔到墙上。
看着满墙狼藉,方嬷嬷叹了口气:“我瞧那青娘子不好对付,亓尚书似乎油盐不进,实在不成……咱不要这桩婚事了?”
“那怎么成!”沈柔嘉拔高了语调,眼神执拗得像头倔驴。
尽管只在赵王府里隔着窗户看了两眼亓昭野,她也对那张脸、那个人念念不忘,这样好的儿郎,配她合情合理,反是那个贱妇,出身低贱,手段下作,不声不响弄了个孩子出来,迷得亓昭野连看她一眼都不肯。
“我非赶走那个贱妇不可。”她恶狠狠地说着,眼珠一转,心里生出一计。
几日后的晚间,一人敲响了亓府侧门。
门房接过拜帖,上头打的是县主府的名号,不敢怠慢,只好将人迎进去。
王妈妈得了信赶到偏院,愣住了。
“赵姑娘,怎么是你?”
赵凝霜提着食盒站在廊下,本就瘦弱娇柔的身量,这几月更是瘦得脱了相,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身子瑟缩着,显得更加可怜。
未应声,肚子先咕噜噜叫了起来,她慌忙按住肚子,脸涨得通红。
王妈妈蹙眉:“你大晚上跑一趟,县主连口饱饭都不给你吃?”
赵凝霜慌忙摇头,声音微弱:“县主待我很好,从没虐待过我……”
话未说完,眼角便渗出了泪。
王妈妈于心不忍,转头吩咐丫鬟:“快去煮碗鸡蛋面来给赵姑娘吃。”
“不,不用。”赵凝霜慌忙摆手,声音都急出了哭腔,“县主知道会不高兴的。”
王妈妈按下她的手,语气温和:“赵姑娘是县主的人,来府上传话送东西,我们自然要上茶礼待,近日天冷,你吃碗面暖暖身子,倒比吃茶便宜。”
赵凝霜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没再推辞,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被安排在偏院的空房中等待传唤,这儿没点炭盆,但门窗严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比她在县主府住的下人房好了不知多少倍。
刚坐下,便有小厮端了炭盆进来,炭火一下子驱散了满屋的寒气,紧接着,又有人端来一大碗鸡蛋面,一壶热茶,热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王妈妈站在门口,说:“你先吃,我去跟姑奶奶传话,稍后传你。”
为免她吃得不自在,就叫小厮丫鬟都退了出去,王妈妈也出了门,顺手将房门关上。
赵凝霜看着那碗面,泪眼模糊,听见门外逐渐走远的声音,隐隐约约说着——
“赵家跟咱家有旧怨,妈妈为何待她这么好?她又不给咱家办事,她以前的侍女还跟咱们吵嘴呢。”
“少说两句吧。”王妈妈叹了口气,“是我先前跟姑奶奶说起,她被人欺负得可怜,姑奶奶才说,若她再来,待她好些,总不好眼睁睁瞧她被县主折磨死。”
“姑奶奶真是心善。”
“姑奶奶是慈悲心肠,看不得人受辱,咱们帮姑奶奶行善举,就当是为姑奶奶腹里的孩子积德了。”
“嗯!妈妈说的是。”
听着听着,赵凝霜不自觉就靠到了门上,那声音渐渐远走,听不见了,她的身子也像飘落的枯叶一样滑下去,再也抑制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她真傻。
当初借赵家的门脸装点自己,傻乎乎地任双儿在亓府招祸,丝毫没意识到父亲对她的抛弃,青鸾对她的怜惜。
不感恩人家的和善,还把青鸾送她傍身的首饰都带回赵家,结果东西都被查抄了。
父亲的案子,她与母亲无重罪,被牵连罚没为奴,当时只要交够银子就能自赎,可她们浑身上下都摸不出几分体己钱,求大哥哥帮忙,大哥哥却一言不发,搬离了京城。
如今她还能在这儿哭,双儿却早已被卖到窑子里去,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是她太蠢,总盼着父兄、未来的丈夫可以护她,从没在自己身上下过功夫,脑袋空空,随波逐流。
若不是青鸾通情达理,亓府的下人也都宽和,她只怕冻死饿死了都没人管。
赵凝霜哭着端起面碗,大口大口地吃面,面汤热乎乎的,带着鸡蛋的香和葱花的鲜,比她曾经吃过任何的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眼泪淌到了面汤里,也顾不上擦,一口一口往嘴里送,把这几个月的委屈都咽下。
久违地吃了顿饱饭,赵凝霜擦了眼泪,把炭盆往椅子前挪,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凑近炭火烤着。
火光照在她脸上,暖意从指尖渗进来,她盯着温暖的火光发了会儿呆,想着待会儿见到青鸾,定要好生道谢——人家不欠她,还愿意照拂她,这份恩情,她会记在心里。
转脸看到桌上的食盒,心中又透出一股悲凉。
不多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想是王妈妈来了,她赶忙起身,将物件儿规整好,手忙脚乱地理了下衣裳。
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王妈妈,是高大俊美的青年。
他穿一身深蓝色衣裳,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夜色中走来,烛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虽只见过几面,赵凝霜却没忘记他的模样,没了往日的少女情怀,只剩惊恐。
膝盖一软,跪到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奴婢见过尚书大人。”
侍卫在身后关了门,屋中唯有二人。
亓昭野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目光从她瘦削的肩膀扫到青紫的手背,从凌乱的发髻到单薄的衣衫上,转头看了眼桌上已空的茶杯和面碗……视线转到那个未开的食盒上。
“县主叫你送东西来?”
赵凝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是……县主叫奴婢送点心给青娘子。”
亓昭野走过去,打开了食盒。
里头摆着几块点心,平平无奇,他捏起一块,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便要往嘴边送。
“大人不可!”赵凝霜猛地抬起头。
亓昭野的动作停住,眼眸微转,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将糕点搁了回去。
从袖中掏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净手指,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然,“赵姑娘,我有个好法子说给你听,帮你脱困,你可愿听?”
赵凝霜懵懂地看着他,听他说完,眼都瞪圆了,嘴唇哆嗦着,连连摇头。
“不成不成……我怎么能行呢?县主会打死我的……”
从她的角度,看不见他完整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肢体中的冷意,诉及生死时的轻描淡写,仿佛她从前见过的那位端方君子从未存在过,唯有面前这个连人命都能拿来交易的奸恶之人,披了张好看的假面,着实骇人。
“无妨。”他声音平淡,“你不做,我自会找别人做,这世间的苦命人不止你一个,沈柔嘉要还的债也不止这一桩。”
说着,他从点心上捏了一小块下来,细细地碾碎了,渣子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撒在她面前的地上,细细碎碎,像雪,又像灰。
“我姐姐心疼你,我才把这机会递给你,你不愿,便罢了……明日我姐姐吃了这糕点,若身有不适,你猜,会是谁出来认罪……难道会是沈柔嘉?”
赵凝霜浑身一震,耳里嗡嗡的。
她恍若初醒,起初只知糕点有异,以为县主派她冬夜来送东西是故意搓磨她,却不知对方还存了这样的心思。
她才十六岁,饥寒交迫,满身伤痕,本就不聪明,若不是亓昭野点明,她还傻傻地什么都不知道。
“届时你死了,你母亲没了指望,后半辈子怎么活……”他像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满眼血恨,满心算计,声声呢喃,皆是惑人心智的言语。
可他讲述的未来和她的现在,与身处十八层地狱又有什么区别——她已经错过了太多次保命的机会,这次不能再退缩了。
赵凝霜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我做……我做……”她连连磕头,声音恳切,“我虽蠢笨,却不想死,更不想让母亲因我受罪……大人,我什么都肯……”
她抬起头来,泪眼模糊中,接过亓昭野递来的东西。
一颗轻盈的药丸,坠入一个无知少女的悲薄命运中,即将在京中掀起骇浪。
青鸾对此一无所知,只在感觉到身边空了时,轻哼着翻了下身,摸着身边只有余温的床榻,迷糊着眼睛想要醒来。
“嘘——”一声轻吟从屏风外传来,制止了她起身的势头,一边脱着外衣,一边走来。
“你去哪儿了?”青鸾没有睁眼,伸着手臂够他,摸到他坐上床来的腰,脸颊依恋的贴上去,声音慵懒。
“起夜。”他在被下捂热了手,才舍得去捧她的脸,“我才离开一会儿,姐姐就想我了?”
“嗯……想你。”她软糯的哼哼两声,着急拉他一起躺下,嘀咕,“你总赖着我,赶也赶不走,我的身子都被你黏坏了,你不陪着我,我睡不好。”
过了害喜的时候,她食量渐渐多起来,身子也越发绵软。
亓昭野躺下搂住她,“我在,有我守着你跟孩子呢,你安心睡,天塌不下来。”
他宽厚的手掌在她后背轻拍,儿时受她所有的照料,让他知道如何爱一个人,如何把自己的宝贝捧在怀里疼。
这会儿也哼起她常哼的无名曲调,低沉的嗓音添着几分成熟的沙哑。
青鸾梦回遥远的山村,没有穷苦到吃不起饭的父母兄弟,只有无忧无虑的她,被高高的院墙保护着,仰头见树冠繁盛,低头见土壤肥沃,心中无有一丝杂念,唯有最童真的快乐。
他身边,便是最能让她心安的家。
第二天上午,青鸾听王妈妈说了,才知晓昨夜发生的大事。
县主府上的丫鬟只因没把糕点送出去,便遭县主毒打,抽的浑身是血,不让人管,今儿大清早被发现时,人已断气了。
丫鬟的生母,许娘,恨县主把人丢去乱葬岗,寻尸无果,求告无门,上午去顺天府外击鼓鸣冤,以奴告主,事涉皇后的侄女,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谈论这事。
“那县主就是沈义山的亲戚,果然一家子都不是好人,难道皇后还要维护她?”
“听说她刚进京没几天,就在宴席上羞辱官眷,好几家小姐都被她欺负过,还有个可怜的妇人被她灌酒,简直不成体统。”
“不止呢,先前她跑去亓家住了几日,想方设法靠近亓家家主,被人请出来后,还叫自己的家奴去公廨堵人,啧啧。”
“她跟亓尚书不是已经被赐婚了吗,何必如此着急,脸面都不要,上赶着巴结。”
“国丧百日,想是县主寂寞难耐,等不及要男人了吧?哈哈。”
事儿越传越广,茶余饭后,惹得京城百姓又气又笑,竟比看戏还精彩。
县主府的院墙外,时常有路人驻足,听里头传出女人的尖叫和摔砸东西的声音,彼此会意一笑,可知县主刁钻,传言不假。
沈柔嘉的事迹传遍了京城,没几日,朝中便有御史上折。
“柔嘉县主德行有失,请皇上小惩大诫。”
“县主不止失了体统,更害了一条人命,顺天府已查实人证物证,尚需刑部亓尚书核查,为保司法公正,不偏私情,关于县主与亓尚书的婚事,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经查,县主与罪臣沈义山乃同宗亲戚,虽不该被其牵连,也该守序本分,如今闹出事来毁坏皇室名声,焉知不是沈家家教不严之过?还请皇上严查。”
皇帝哪想到一个丫头竟惹了这么些事,叫他光听御史参奏都听得头疼。
恰逢冬日土冻,玉虚观的扩建暂时停工,他心里便总是虚着,只说自己会思量一番,便草草下了朝。
心中烦闷,皇后又在耳边念。
“柔嘉虽骄纵,却对咱们忠心啊,她素来知分寸,才跟亓昭野定亲,就出了这些事儿,定是那些小人沾不到这样的好亲事,在背后挑事。”
“皇上,您可不能听信御史的话,伤了咱们自家人。”
皇帝甚为苦恼,“那你说怎么办?近来亓昭野总告假,六部的事儿都堆着,难道要朕亲自去办?朕还要跟惠和论道呢,哪有功夫管这些污糟事,没完没了。”
“这还不容易,皇上放心交给臣妾,一定好生敲打,拿捏住亓昭野,供皇上驱使。”皇后信心满满的应下。
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初,宫宴之上。
觥筹交错,舞乐甚美。
青鸾坐在席间,瞧着周围都不相熟的贵妇人,不见纪蓉的身影,心中难免落寞。
此次男女混席,亓昭野坐在她前面,为了体现皇室对亓家的看重,只是五品官的李家父子也得到了邀请,父子二人并席,在亓昭野的下位,在她的右前方。
林氏入席,在她身边不远处,笑盈盈地向她打招呼,“侄孙女儿,有些时日不见了,你可还好?”
“都好。”青鸾礼貌颔首。
见她打扮的华丽,人漂亮,精神头也好,林氏越看越喜欢,“上个月你叫人送来的羊肉和虾,我们全家都吃了,甚是美味,侄孙女儿真贴心,有什么好的都想着我们。”
“是玉宸的心意,我只是借花献佛。”
“害,那也是你这尊菩萨先叫玉宸敬了,我们才能跟着沾光啊。”
二人私语,伴着宫乐声,倒也欢快。
忽然,坐在最上头的皇后点了青鸾的名字,青鸾忙收回神来,起身回礼。
皇后客客气气将她夸了一通,眼神突然凝重,似是发现什么,眉头蓦地皱紧,“青娘子,你这肚子……似乎比寻常妇人大了些?”
闻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她,针扎一般的目光全都看向她的小腹,青鸾心慌的屈下了腰。
亓昭野站起身,挡住了她,对皇后皇帝的方向行了个礼,解释:“谢皇后娘娘挂怀,家姐经营酒楼日久,身量富态,不足为奇。”
众人也都跟着点头,谁人不知庆丰楼的菜做的好呢,在坐几位贪嘴的朝臣,吃了庆丰楼几个月的菜,身量胖了何止十斤。
接二连三的附和声中,青鸾的心弦稍松,看着青年立在面前的身影,心中甚暖。
一放一接,话头原该过去。
皇后却揪住不放,直击要害,“可本宫听柔嘉说你已有身孕,都吃了一个月的安胎药了,真稀奇,你们姐弟同府,未曾成家,好端端的,上哪儿弄出个孩子?”
出言,惊得满座皱眉,殿中静的只剩下干巴巴的乐声。
皇帝皇后独坐高台,抬高了下巴,心安理得的等待“私德有亏”的姐弟二人下跪认错,请求他们宽恕。
可二人谁都未动,沉默便持续着。
民不举官不究的事,没有证据,事情可大可小,皆凭上意,一旦认了,授人以柄,就是通/奸、乱/伦。
帝后要的就是这个,逼一个无可指摘的能臣当众认下,治他的罪,削他的权,让他成为有污点的人,从此任他们拿捏。
——他们宁愿站着被“污蔑”,受罚,也不会跪下认错,祈求世俗的谅解。
——这份爱和这个孩子,即便所有人都不喜,他们作为父母,也要保有它的尊严。
等待天罚盛怒的时间很难熬,青鸾心跳都快停了,甚至感觉呼吸让肺生痛,但她没有腿软,低垂的目光看着替她挡住了视线的后背,看他袖下攥紧的手和不曾动摇的高傲。
他手中血债无数,从未想过做个好人,但在这一刻,他的恶都匍匐在脚下的阴影中,托举出一个清清白白的男人,直面天威。
尽管不光彩,尽管会背负“姐弟通/奸”的恶名,她也为此感到一丝欣慰……
至少在这个瞬间,在旁人心中,亓昭野,是她的男人,他们,属于彼此。
“是我的。”
男人的发声,打破了寂静。
众目睽睽下,李绍雪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回禀娘娘,这个孩子,是我的。”